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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秘密 ...

  •   郑烛夜接到急诏,从北郊校场一路策马而来。雪白马蹄飞踏,扬起薄淡烟尘,疾行至宫门,侍卫羽林皆闻声散开,宽街顿空,畅行无阻。

      初春的天气,他的后领却早已被汗水濡湿。这可是特许策马入宫的特急诏命,郑烛夜心想——出了什么事?他丝毫不敢怠慢,勒缰紫宸殿前,大步未停,几乎冲到了迎下来的方公公前面。他将佩刀解下,丢到内监怀里,入殿后脱靴而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而皇帝早已候他多时。此时负手立于香炉前,升起的青烟模糊了对方的面容。

      “陛下。”郑烛夜银甲铿然,尤衬殿中寂静。

      皇帝抬了抬手腕,让他平身。又对帘外跪着的小内监说:“来,再说一遍与郑将军听。”

      “回陛下,将军——青州生变。”那小内监声音弱弱的,隐约还有些发抖,“昨日清晨东岸渔民发现一艘小舟,上面载着一名青州大营的传令兵。他身负箭伤,已是奄奄一息。将怀中帛书交给渔民后就一命呜呼了。”

      很显然,他是惧怕天威。听声音不是御前惯常伺候的人,但字句说的还算清楚。郑烛夜听他话语,不像是出身贱籍。但此时的北郊兵马统帅并没有太留意这个无关紧要的小内监,专心听着内容:“……渔民上交乡里。此后层层上报,经过辖区右龙武府衙,上达天听之时,已是今日午后。”

      皇帝捏着掩在背后的带血的帛书一角。玄色龙纹宽袖越过香炉,示意郑烛夜来拿。将军起身,双手奉了。边读,耳边皇帝极尽克制的声音响起:

      “昨日的信,层层上报……今日午后才到朕的手里?”

      帛书上有几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皇帝一出此言,郑烛夜便知不必再看。耽搁了这么久,青州不知现下是什么光景。他紧攥帛书,拱手拜道:“陛下放心——臣誓死守护金陵北郊防线!绝不教柔然人踏进半步!”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虚扶他起身:“郑卿。”

      “青州牧王稷,”他重复方才小内监的话道,字里行间森寒之意袭来:“青州牧王稷说,柔然王子混入行商,以货物为借口在朔日雨夜得以面见。之后便挟持了王稷本人,并索要青州仓内的一百万石粮食。”

      郑烛夜盯着自己的拳头,眼睛瞪得一眨不眨,皇帝的声音在他头顶再次沉沉响起:“若舍不得粮食,他就要青州十万口人,做柔然的奴隶。”

      此话无异于宣战。

      “柔然若敢东进,我北郊和雍州可以速派援兵助力青州!”郑烛夜道,“青州去年大旱,百姓辛劳。一万石!怎容他柔然强抢?”

      “你借他?”皇帝突然问道,怒极反笑:“郑卿,你借他?你觉得他这封语焉不详的信是来求援的?”

      他一把夺过帛书,怒道:“他青州不是大旱了吗!如今未及春耕,仓里哪来的一百万石?”

      “但你看他怎么说?”皇帝将血书展在郑烛夜面前,“为收复三州之大事计,三年内青州不宜起战事,而臣亦不忍百姓再遭兵燹,故恳请陛下允臣下放余粮于柔然,以为议和之资……”

      他忍无可忍,将帛书狠狠丢到地上:“那柔然王子是有什么能耐?仅是到帅帐威胁一番,他王稷就降了?”

      “许是一百万石之数有误……?”郑烛夜亦不敢相信,“柔然并没有要那么多?”

      若柔然王子主动提出用一万石粮食换一年不起刀兵,金陵必是二话不说就会应允的——毕竟他们入冬后逐渐频繁的侵扰,不仅损耗仓储,更伤及无辜百姓,无谓地消磨拖疲守地兵马。

      一百万石——过了一冬,任何一州都不可能有如此余粮。柔然王子敢开这样的大口,说明他早已蓄势待发,只待一口吞下青州十万之众。要粮不给,借口罢了。

      可王稷竟然有。

      “他骗朕。”皇帝俯身,手掌按在香炉上,看得郑烛夜一阵心惊,“他拿得出一百万石,那他的荒年就是假的,朕白白给他平了税。他若没有一百万石……”

      “那他就是要借柔然王子之口,夸大自己的损失——如此,难道明年朕能不顾虑他仓储空虚,继续为他平税?”

      “简直是得寸进尺……”皇帝闭上眼睛,负手紧握,“青州哪来这么多粮食?他王稷这是偷了国库多少?”

      “陛下莫动怒……”郑烛夜起身欲扶,皇帝手臂一抬躲开了。他身形有些许摇晃,已是气急了,摆手道:“早知道该让使团先查他青州……”

      “朕,太信任他……太信任他们了……”他从郑烛夜身旁踱开,反复责问,甚至自言自语:

      “如果他在……会如何做……?”

      郑烛夜不明就里,垂首不语。只静静听着他发怒:“王稷骗朕!他怎么可能没有一战之力?柔然两年来主要侵袭的是雍州,青州舒坦着呢!”

      “他哪里是跟朕商量的意思?嗯?朕不会给他援兵。吃了一冬天的余粮不是还剩一百万?他要给就给吧!”他蓦然驻足,望着大殿穹顶,“他不缺粮,不缺钱……”

      王稷这封信,不是请示。他已做好了用钱粮换太平的准备。而不论他真有一百万,还是虚报哭惨,自己曾欺君罔上的事实都暴露无遗。

      皇帝与王稷已数十年未见。此时,年少故友的面容是如此的模糊不清。

      近日来王氏接连发生的种种,层层叠加盘桓在他心头,如沉郁黑云,难以消散。

      “青州骗朕平税,金陵禁军受贿。王氏如此费尽心机的积攒实力,你说……”他的目光转向郑烛夜,定定道:“——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郑烛夜不敢说。虽然他知道皇帝想听到他说什么。

      偌大的侧殿,二人之间,惟有香雾袅袅飘着。

      “烛夜。”皇帝比方才冷静了些许,髭须随呼吸颤了颤:“如若柔然来犯,北郊所有兵马俱动……”

      你有几成把握?

      郑烛夜瞬间明了:北郊不完全属于自己,其中还有近一半的顾沅府兵。皇帝想要问的就是这个。

      他答道:“回陛下,若倾北郊之力,臣有绝对把握保证金陵安宁——不过这万人兵马涉及调度磨合,还需要一点时间。”

      皇帝看着他,目光却被阴影遮挡。末了道:“禁军缺将——你可有人选?”

      “臣下所领副将之中……”郑烛夜思索片刻,“若右龙武需要临时掌管训练的将领,臣有一二人选可供陛下挑选,且皆是二十年的忠诚老将。”

      皇帝闻言竟笑了:“不是……”

      他道:“若朕让你领禁军,那在北郊,你可有合适的接替人选?”

      此时北郊更换统帅,无异于将金陵拱手让人!郑烛夜在君王无测的目光下凝滞,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但他万万不会让皇帝认为北郊离了自己不行——他飞快地寻找对策,额角都滴下了汗。

      皇帝俯睨他愕然神色,半晌后抚须道:“……郑卿,不必如此。朕自然知道,百万军中也难得与卿匹敌的帅才。”

      郑烛夜暗暗松了口气——不为不会失去他一手带起的北郊兵马,而是为了不必掌管禁军右龙武。

      “朕还以为,你会建议朕将顾沅调回。”郑烛夜闻言,心中又大震,只听皇帝继续说道:“难道顾沅没有统率北郊的能力么?毕竟,”

      “相比之下还是禁军更重,”他握住郑烛夜的手腕,恳切道:“北郊与禁军若要择一,朕最信任的是你啊,烛夜。”

      郑烛夜受宠若惊。他虽是皇帝在武举中亲自拔擢,但他自知地位绝不会越过上一辈的谢相与王太尉。这一句“最信任”,道明了皇帝想让他执掌禁军的原因。可也正是这句“最信任”,反叫他觉得十分不妙。

      “陛下错爱。”他神情不现端倪,从容道:“顾渊亭年少有胆略,是为将才。”

      “可也正是年纪太轻,缺少历练。他又出身文官世家,性情坚韧却柔慈过甚。”

      皇帝颔首,心下明了:慈不掌兵。

      此话几乎明言,顾沅并非帅才。

      “嗯……知道了。”皇帝随口赞许道,“郑卿亦有识人之明啊。此番让顾沅到各地历练一番,也好。”

      郑烛夜拱手称是。皇帝遂迈步坐回龙椅,命他在北郊为随时应战做好准备。并派出那二位将领,全权接管右龙武,在北郊大营重整练兵。若青州再有异动,则直接为北郊充实兵员。

      他下完诏令,抬眼恰看到那小内监还在那里跪着。皇帝想起他刚进殿时的言语,心中突然有了别的计较。

      “你。”他扬声对那小内监道,“传朕口谕,命二皇子与谢璋,分管龙武左军。”

      “烛夜啊。”他向后倚靠,织锦的软垫却无法让他放松下来,“派斥候与细作明暗双线潜入青州——一百万石和柔然王子,朕还是觉得蹊跷。去看看王稷,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听说青州出事啦?”

      吉户街莼鲈酒肆林老板,在自家隔壁又开了一家小馆子。因着之前他收粮价低,乡里都爱找他来卖余粮。可他也不要多,前些日子就停了。一是说过了五十大瓮酒榷翻倍他生意不合算,二是劝老乡们手里多存着些,待到第一茬下来再卖不迟。

      可莼鲈的酒太奇了——美在清冽绵长,醇在酒香浓郁,怪在多饮不醉。

      他不再收余粮,乡亲们便照顾起了他的小饭馆。喝的是自家粮酿的酒,如何不妙?

      “青州牧把一个仓的粮食,都送给了柔然人哪!!!”一个汉子将酒碗扣在桌上,“娘的,以为我楚州老百姓傻?那是我们的血汗!”

      “顾念他们打仗的没粮,熊老爷和咱楚州老百姓一船一船的往处送!结果呢?该他们冲的时候,他们怂了!”另一个青年义愤填膺,“我们种的粮食只给自家人吃,凭什么便宜了那群什么柔然?”

      “看来并非空穴来风。”何寄低声说道。他迈步下阶,从小馆出来。经过门口圆桌时听到方才的谈话,“这一路竟有如此多的人谈论这件事。但青州境况究竟如何,还不能仅凭这些风言定论。现在能确定的,还只有青州王稷与柔然以百万存粮交易一事。”

      他独自出城五日,今日主动邀请李皎一道。

      “柔然此番如此心急,我料想是内部生变之故。”李皎仍戴帷帽,微微偏向他说道,“一般来说,都是秋袭争粮。因为那是收获季,柔然人为了过冬,必须南下抢夺一番。现在一不是合适的时机,二是百万之数太怪,并没什么要到手的把握,开这个口做什么。”

      “难道柔然人知道青楚之联盟?”何寄也悄悄低头,尽量使声音只够彼此听到,“不然他们如何知道王稷一定拿得出一百万?”

      “……传说中的金陵帛书,可能有诈。”李皎说,“王稷若真打算拿粮草议和,就不会将百万之数写得那么真。随便拿一个数混过去,就不会暴露那个假荒年。反正他仓里有足够的楚州存粮。他若想让皇帝同情,大可说个十万,明年平税想必也准了。”

      正如远在金陵的皇帝所言:青州平税一年是朝野内外都知道的大事,毕竟前线遭荒,金陵必然关注。但王稷这时候说他拿得出来一百万,那他以遭荒骗皇帝平税一年,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这难道不是太明显了?王稷怎么会写这样自投罗网的文书?

      况且,他能拿得出一百万,绝不仅仅是靠丰年平税。而是拜真正的谎言,青州与楚州的秘密交易所赐——而这,全天下也没几个人知道。

      “帛书被人改过……就算交易内容真的是百万,王稷也不会说。”何寄疑道,“青楚结盟以粮为链,这还只是我们近日的猜想,兄长甚至还没找到城内熊裕的密仓,金陵那边就有人暗示陛下青州仓储有大问题?”

      “仅凭青州的军屯不可能有那么多存粮,而楚州的船一年四季往那边儿开,说不定是青州内部的人自己换了帛书呢。”李皎轻声道,“二位兄长昨日说柔然以幼为尊,倒让我有些猜想。但不管青州究竟发生了什么,对我们而言都是机会。”

      王氏若完全失信于帝王,熊裕必然会按捺不住。

      而使团,也必然会首当其冲。

      二人出了城门,何寄带着李皎穿过了那片枯树林。城内柳芽已发,惟有此处与旬日之前一般无二,毫无生气。那陷阱深坑早被填平,坎坷地面上早已被风沙抹去了血腥与打斗的痕迹。何寄只当这里是出城最近之必行之路,李皎却明白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意义。何寄觉得身侧人步履慢下来。他看不到帷帽下李皎的神情,但发现他悄悄抓紧了衣袖。

      何寄没有回头,握住他的手腕说道:“就快到了,殿下。”

      拨开最后一片稍低的枯枝,现出宽旷平野,满目豁然开朗。何寄几步踏上林边隆起的小土坡,横掌遮挡日光,望向田间,指向远处道:“今日请殿下来,正是为此——殿下可知,这些少年为何只能在田间奔跑散玩?”

      李皎站在他半步后,应道:“年纪未满十八,分不到田地。既没有学上,又不能参军。”

      何寄跺脚踏实土面,引他向前:“土地有限,地下能容的,最多也只有那么多人——而这些少年就是过剩的劳力。”

      李皎有些惋惜。他看得清近处几位少年天真无忧的脸。他心底很是羡慕,但转脸看到距他们不远处,是他们在田垄间耕耘的父辈。更有零星几个守备杂兵坐在田亩之间道路的伞下,脚边放着三四坛井水。

      “过剩劳力?倒是可惜。”李皎道,“少年正当时,合该有个好去处。”

      他二人方才谈话,不察竟被垄下一老农听见。那老农弯着腰钻出来,笑道:“小公子啊,种田就是好去处啦!熊老爷说,正是努力种田,我们楚州的儿郎才不必当兵打仗啊。”

      “耕战。”李皎一揖,“熊州牧之策,楚州耕,青州战。晚生知道。”

      “老乡可曾想过,青州或许也有人不喜战?”何寄远远指向远处望不到的茫茫江水,接道:“若所有人都想着不要去当兵打仗,等各前线的将士都打没了,对岸柔然的刀兵会不会降临到楚州的土地上?”

      他眼睛瞟了瞟田间那几个仪容不整,颠倒瘫坐的守备,轻声:“就凭他们,楚州可能自保?”

      那乡人似是从未想过,迷茫地摇头:“怎么会打没?青州……还有别的侨州不也生孩子吗?”

      何寄好言道:“可哪有这样的道理,楚州人生来就种田,侨州人生来就打仗呢?”

      乡人颇不屑:“还不是因为他们自己打输的吗?我们送粮过去,已经够意思了吧!”

      此时李皎忽然接道:“是,仁至义尽了。”可他话锋一转:“那若有一日,柔然真的占领了楚州,也无所谓吗?”

      此话一出,那乡人倒像是听了个笑话,反问道:“喝,不管是李姓汉家皇帝坐天下,还是那个柔然蛮王坐天下,我老农还不是一样的要种地……?”

      他张开两手,拍掉掌心的土灰:“难不成换了别人当老爷,咱就不用种地?不用把种下的粮食上交大半啦?”

      老农掏出烟嘴,咬在齿间,含糊道:“都是一样的……小公子们。”他上下打量他二人,摇了摇头,“你们哪知道百姓苦啊?”

      “楚州换个官老爷,当然可以。”李皎蓦然迈步,与何寄一起站在垄上。他掀开纱帘,露出冰冷的眸子,看着那老农:“但这天下换柔然人来坐可就不一定了。”

      “你与柔然是异族。”李皎定定地看着他,“你们说着不同的话,长着不同的脸。李朝的牛是何其贵物,但对他们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的食物。”

      “他们不事生产,才以牛为饮食,犁为刀剑。”他声音坚如金玉,掷地有声:“但凡缺了粮食,就过江来夺——就和这次青州一样。他们夺的不是别的,正是你们日夜辛苦,种出的粮食!”

      “我们哪知耕耘苦?他们更不知!可楚州只耕不战,以他州为盾,殊不知唇亡齿寒,怎么可能永远占尽地利,躲在后面享世世太平?”

      他字字如刺,句句如刀:“若楚州毫不设防,终有一日柔然人会将这里所有、那些与过去的你一样的少壮儿郎统统杀光,践踏你们世代耕耘的地界——你想,这时候,他们会如何看你?他们会和之前那些官老爷一样吗?”

      ——自然是视你为蝼蚁,将你如最下等的奴隶一般使唤!

      何寄往他身边站了站,李皎放下手,纱帷垂下。他面露恻隐,声音缓下来:“你们如何不知……这些都是因为你们的熊老爷……”

      李皎抬袖,指着田里驻足的几位少年:“看看他们。”

      “你可知他们中的有些人,本应成为将军,本应成为名臣?”

      李皎继续道:“可熊裕关闭州学,愚弄民众。守备营里的所谓军士,都是身无寸能的纨绔子弟。若楚州有战,如此疲态,必然四散!

      “也是,”李皎笑道,“他们也不是为了打仗,更不是为了保护楚州。哪里有守备营的官兵拿着鞭子的?他们是像驱赶牛羊一般,将你们圈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世代代……”

      “汗水换来的米粮,成了别人的盘中餐……”李皎面无表情,“可你们却对他感恩戴德——殊不知,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何寄从未见过李皎如此——他……竟将这些隐藏在虚伪仁慈之下的肮脏私欲尽数剖给随路遇见的一位寻常农人听。

      何寄这几日独自来外城田间,诸多感受之中,有一些不愿与人细说。与老农一般年纪的外城人,大多都不在意何人来坐天下——要算一个。

      这些人年轻时正赶上前朝战乱,有志向的上战场谋功名,而又多半身死异乡。最主要的活路,还是在乡里大老爷手中租地缴粮过活。直到先帝统一北方,南方各州响应,新朝初立,长安派来的官老爷给每一户都按人头分了地。

      可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少。从原本男子十四周岁给地,逐渐抬高成十五岁,十六岁……

      元佑末年,柔然夺三州,南方复离乱。这楚州城不知道改换了几姓,到最后反正是熊家老爷坐得了章华台。可这天地反覆的数十年间,地还是那块地——不论谁坐天下,每人每天,就是那块地。谁也夺不走,谁也给不多。

      醒醒。

      李皎说。

      他对着一群弯腰低头的苦行者喊道:

      为何要对视你们如牛马的熊裕言谢?

      就算为你们的孩子们想想,他们本可以冲出那块四四方方的土地!

      他多想让所有人都听到,让所有人都明白——不要再“甘愿”下去了。

      可何寄知道,这一切,岂止是积年累月,而是山海恒流,难以改变——

      是现实,是无法抗争,是一个个散落的家,是想要活命的唯一愿望。这些都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

      何寄动了动手指,悄悄地想要去够李皎的手:殿下啊,他好像不仅仅为了让使团在楚州全身而退,他想做更多。

      就算他们这回能闯过楚州一关——可熊裕还在章华台一日,来日他们东归之时,就还要与明枪暗箭斗智斗勇。熊裕占据这中央枢纽一日,金陵往西往北的路就要不断地拿使团的命去打通。

      要怎么改?

      何寄还以为,那个想闯出个名堂,证明自己的顾相养子,才是那个最心急的人。

      李皎颤抖的手指蜷进袖子里。纵使须臾,而这份凝滞突如其来,二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何寄想,还远远不够。

      他垂眸,一时间想了许多。

      去岁中秋初见之时,李皎对他说的那句话又浮现耳畔。

      他知道我。而我,确实是完全不知道他啊。

      何寄不露痕迹地看向他,而帷帽遮掉了他想要的一切。日光透过,隐约勾勒出李皎五官的轮廓。何寄抿起唇线,他知道那只是因为心神激动,李皎下意识的拒绝已经是惯常的反应。

      何寄不会苛求什么,但他不希望之前李皎对他的容忍和适应是为了收拢自己的忠心,或是为自己护他负伤的愧疚。

      他有些恍惚地想,自己明明是臣子,只是个侍读。为何会总想要探明主上命令以外的心思?

      为何……

      他毫无征兆地想起登岸前那夜噩梦中的滚烫眼泪,想起那份来源未知的恐惧,想起那个名字:阿澧。

      究竟你为何……

      他握紧了拳头。

      要独自一人,隐藏着我无法得知的,你我二人的全部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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