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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椟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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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已过。顾沅与黎师傅走在楚州内城的集市里。
州内铸坊皆为官营,按理说本应无甚差别,为何寄铸剑,随意择一家便是。可数日来他二人几乎将每一坊都看过走过,仍不能定。因为这楚州众铸坊虽说是统一官营,可各坊用料、工艺、成色,可谓是天差地别。不是剑身过薄,就是剑鸣声钝,顾沅始终不满意,此事便耽搁下来。
但也不算毫无收获。二人同行,除了给何寄打造称手兵器,亦为打探内城明街暗巷。
外城地广,河川交错,村落民户散落四方,稀疏空旷。又几无巡守,策马一日便可走完。内城则不然,街道纵横如网,处处是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吉户街又处于免除宵禁的闹市,夜里回去,有时都要在路上挤上小半个时辰。到了深夜,经常还能听得有行人在外走动。直至晨起,商贩才散——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安全了不少。
他们弃了那外城小院,并没有要回租金。谢璇旁敲侧击,那笔钱便成了店家对院中诸事的封口费。可众人此处亦不是常居之地:时间愈久,金陵和楚州盯着他们的人就愈会采取行动。熊裕是楚州之主,只要他愿意将近期城内成队而来的外地人,按年龄略一筛查,再将最近案档内记名的客栈、大房屋出入买卖的记录费时统计一下的话,使团的努力就会如飞灰吹散。
但依照一直以来的分析,熊裕性格急躁,应该不会选择如此麻烦的方法。顾沅与黎师傅拐进一家店铺,待到一队巡逻官兵过去了方才走出——明面上的还好躲,只怕人群中混着什么暗线。内城道路交错,宛若迷宫,想理清一切可能的脱逃路线,又要避免目标过大而引起的疑心,也只能采取两三人结伴的方式慢慢摸索。
顾沅一身黑色劲装,鬓发高束。在路人眼里,他与黎师傅颇像是一对遨游江湖的师徒。他们往集市南部走,恰与此时近午出游的人群相逆,一时间有几分显眼。顾沅原本低着头,远远望见远处“书肆”二字,刚想对黎师傅说话,身前突然一重。他垂目一看,竟然是个面若春桃的姑娘。
顾沅:……
他抢先道:“撞到您了。多有冒犯,小姐恕罪。”
顾沅声音清朗,平日寡言,时而莫名给人以冷酷之感。但他垂眸致歉,语调里自然带了四五分温柔。那姑娘一听他的声音,脸就红了。
他惦念着书肆,用手背隔着衣料虚托那姑娘的手肘让她站稳,不料被她拽住了胳膊。
顾沅颇疑惑地望着她。那姑娘垂着首从袖中捻出一支浅绯杏花,含羞带怯地掷进顾沅怀里,福了福身,不等顾沅说话,转开脸就逃了。
年轻的将军兀自立在那。过往行人神色跃跃,几有怂恿一桩姻缘之意。顾沅回神看见黎师傅的笑容,方才面上一红,却也不舍那花,低头快步走近,引他一道钻进了书肆。
数日前,谢璇向七殿下请辞。李皎不允,谢璇没有太坚持,但以“房主”之名义,将院内各房分配完毕——依旧是何寄李皎住主屋,他却不再与顾沅一道,反与顾沅的一众亲兵到后院住通铺。
李皎翻着衣服,从自己的大箱子底下找出帕子包好的鼓鼓一团,展开来露出十个金饼。他择出五个,放回衣服堆里。手里托着帕子,思索半晌,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他将六块金饼重新包好,揣在怀里,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阖门一瞬,何寄就睁开了眼睛。他一骨碌坐起来,将身上被子推开堆在脚底。自从那夜他受伤,李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只要二人同处一室,李皎不会让他做任何事:除了躺着休息以外。
可何寄早就百无聊赖:这样圈着他,心里头可比身上难受多了。他下榻走到书桌边,舒展筋骨,见着案上展放着这几日顾沅回来后与李皎一同绘制的楚州與图。旁边还有他们从金陵带来的官制图纸,上头勾画出了经顾沅考察发现的出入之处。纸张之下压着二人最近都不曾动过的那把匕首。
何寄循着图纸,找到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吉户街。又用指腹轻轻勾画连结,认出通往外城的最近的路线。他粗略估算了距离,将與图放好,又回到榻上。
门吱呀打开,何寄抬头,跟李皎看了个对眼。
李皎没想到他起了,进门后竟有些窘迫。他将叠好的手帕放到桌上,站那不动。
何寄先开口道:“这几日都没给殿下上药。”他在榻上盘着腿,看着李皎:“箱子没盖,殿下将药拿来吧?”
李皎蹬蹬跑两步过去,掀开箱子把药瓶拿了,使了好大力气将箱盖重重阖上。走回榻前,把小瓷瓶并细签递给何寄。
何寄抬眼看他,忍笑。
李皎不坐,说:“你装睡。”
何寄拉着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空荡荡的……”
他腰上的麒麟玉佩不见了。
李皎与谢璇不同,谢璇除了戴玉,还挂香囊,在金陵衙门的时候还随身带着招文袋,琳琳琅琅一大串,走路又是响又是香的——李皎只戴那一个,通透温润的白玉麒麟。二人见天儿在一块儿,突然没了,何寄一眼就看出来。
李皎装作不知他在说什么,侧身坐在他身边,由他给手指点药膏。前几日何寄伤重不能动,没人管他,他自己也焦虑不安,被整治的坏习惯又冒出来,加上晚上跟顾沅一起画地图,食指和中指磨破的最厉害。
何寄吓唬他。等我好了,定要找苦药抹殿下手上。
李皎盯着他的发心,不经意道:“你的药就够苦了,不用别的。”
何寄蓦然抬起头,对他说:“除了不咬手,以后也不要喝我的东西。”
他还是年纪小。何寄想,秘密被说中,脸上一点都瞒不了。
何寄让他换手,温声道:“怎么好让殿下为我试药?这不乱了套了……”
李皎没说话,由着他揉捏自己的手心。软膏顺着肌理渗进去,没防备一疼,他勾住了何寄的手指。
竹签落在榻上。李皎轻声道:“你都说了,空荡荡的。”他往里凑了凑,“不如你把那个给我……”
何寄故意干巴巴的问:“哪个?”
“出门在外,身上没钱,腰板儿都挺不起来,说话也没底气。”他跟带了一身泥巴回家主动承认逃学的小孩儿似的,“金饼给表哥了……”
“这个……可以理解,并无体会。”明明房里只有他俩,何寄却小声问:“谁跟你说的道理?”
这一行人中,最没出过远门的就是他俩了。
“你哥哥。”李皎眼睛亮晶晶的,“小顾将军四处奔波,这自然是切身之感。”
何寄不看他的腰带,盯着他的眼睛:“殿下要哪个?”
李皎不想说:“……你知道的。”
何寄又在装:“不知道,什么啊?”
李皎挣开他的手,指了指书案。
何寄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哪用要呢!”他作势要下去:“我的东西就是殿下的东西。”
李皎笑而不语,眼睛看着他,自己滑下榻去,退着走到案边才转过身。他一背对何寄,何寄就埋头偷笑,李皎拿了匕首过来,他又立刻收敛了表情。
李皎似嗔却笑,站在榻边,将匕首放到何寄手里。抬了抬下巴——何寄手扶着额头,见他如此,只好撑着往榻边挪了挪,帮他系上。
屋内明明静得可怕。银环一开一合,擦声竟掩过呼吸,反而徒增暧昧。何寄坐在榻上,微微低着头,凑在李皎腰侧。他边给鞘带扣上银环边说:“……殿下,明日我想出去。”
李皎一顿,不假思索:“不行。”
他习惯性地向后退半步,想看着何寄好好讲话。何寄却顺势拽住他腰带,不让他走:“我已看了图了——外有夏朗将军接应,内有我兄长保护。但还远不到万无一失。殿下,我有办法。”
李皎嫌他离得太近了,急切道:“……你先放开。”
何寄躺了这几日,没了病气,反倒平增慵懒:“不放——夏将军船再慢能慢几日?先不说船上物资耗尽,一旦他们在潇湘渡登陆,熊裕必然起疑。等他将楚州翻个遍,我们还能躲到哪儿去?此事要趁早,殿下。我们这几次,不都是先发制人才得以脱身的么?”
李皎低着头。他知道还差一步,可早间看着何寄换药,伤口实在是没有愈合完全。他还在思索要怎么继续说,何寄却突然道:“……有人来了!”
李皎:!?
他被何寄一拽,身子一歪扑在榻上。何寄一滚也躺回去,被子落下的同时,房门响了两声。
李皎脸都红透了,揪着何寄的单衣,用气声表达自己的愤怒:“你什么耳朵!!”
何寄懒洋洋地打哈欠:“进——!”
门一开,顾沅拎着一个纸袋,露出半张脸:“刚醒?”
他转身阖门,李皎从被子里钻出来,扑了扑翘起的头发:“嗯。”
“这几日殿下照顾阿寄,都睡得太晚了,下午确实该好好休息休息。”顾沅走近,将纸袋递给李皎。他手上有药,何寄便替他接过。
“殿下,三鲜豆皮。”他笑着对他二人说道:“刚买的,热乎呢。你俩快吃。”
何寄李皎坐在榻边,巴巴地看着顾沅。
顾沅疑惑:“怎么了?”
何寄:“花都开了,我还不能出去。”
李皎:“将军真好,不用出去也能我们吃到楚州特色。”
顾沅看着何寄吃瘪的表情忍俊不禁,转身说道:“你俩吃着,过会儿我来说图。”他迈步出去,顺着连廊走到后院。袖中藏着的细长锦袋硌得他掌根现出一块红印,手中那支杏花随风轻动,远远的传来后院笑闹的声音。
田洪先跑出来,抬头看见顾沅,竟然一愣站住。
顾沅故意冷着脸:“玩什么呢?”
田洪不敢笑,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身后谢璇送一人出屋,口中道:“多谢老乡了,待酒窖挖好,再请老乡!”
那中年人摆了摆手,笑道:“都是莼鲈的老主顾,看在林老板面上,这等小忙,应该的!应该的!”
二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院落,谢璇直送出大门后还陪着走了几步才回。他提着袍摆进院,没想到顾沅还在等他。
自从搬进内城,除了每日到主屋里例行商讨,谢璇不与顾沅多话,吃住也都与兵士们一道。他去了华袍,与他们一道穿布衣。顾沅派任务,他也不只跟着方兴田洪,同每一个人都认认真真的相处。起初第一天,都觉得他是装装样子,但这种想法也只过了一晚就罢休——那晚谁也没睡,可第二天早上比以往的哪一天都热闹。
谢璇这张嘴太能讲了。
奇就奇在这群行伍里摸爬滚打,惯无什么新鲜的小伙子们还爱听。谢璇不讲那些王孙公子的金玉生活。
他讲马。
这可就引得他们七嘴八舌滔滔不绝。整整一晚——他们讲马就讲了一整晚!更别提后来说到谢璇的老本行种花,这队伍里有多少是农家的小子?提到土地别提有多亲了。谢璇彻底给他们讲服了,田洪一度想,他真的是将门出身的探花郎吗?简直是养马长大的。
田洪站在那儿,心里想:谢公子……不不,谢兄弟——这可是谢璇坚持的称谓——可谓是侨族清流,凡事亲力亲为,不怕脏累,一点纨绔气都没有!田洪和大家都一致认为,谢兄弟读书考学也是苦过来的,这与他们自己,与他们将军,没有区别。
更何况,姓氏在生死面前有什么用呢?谢兄弟从金陵到现在,暗中帮了将军好几次,就算是利益合作,也该合作出感情来了……殿下果真所言不虚。同道!同道!那糟心的右军都除了,当谢兄弟是自家人也没什么。这人啊还得亲自交,才知道好赖。听传闻哪能见真章呢?
可是,可是为什么还吵起来了?弟兄们悄悄议论,也不知道什么缘由。倒像是自家将军冷冰冰,孤身他乡的谢兄弟伤了心了。
将军年冷心热。田洪几次都想告诉谢璇,又怕叫人知道了要说自己多管闲事。有事就说开啊,我家将军人可好了,谢兄弟你人也不错……嘿嘿,之前你行止怪张扬的,总让人觉得不太靠谱嘛!
田洪盼着谢璇回来,眼珠滴溜着留意顾沅表情——今天怎么看不出来将军喜怒……?
“田洪。”顾沅不咸不淡地说,“你回去吧。我与谢大人有话要说。”
田洪纠结得很,小声:“将军……你们不要打架啊……”
谢璇摸着袖袋里的羊脂玉佩:“小田,不会的。”
田洪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谢璇两手抄着袖子乐。顾沅伸出手,引他到廊下。
谢璇若不戴冠,就显得没有高出顾沅太多。天愈加暖,他穿着宽大布衣,人也懒散了,背部放松倚着墙:“将军找我啊。”
顾沅站在两步开外,将细长锦袋抽出来:“给你。”
谢璇挑了挑眉,将锦袋打开,眼睛盯着顾沅。他一摸到便知是何物,半句气话到嘴边,可拿出来以后就骤然咽了回去。
顾沅伸手抵着扇骨,就着谢璇的手展开:“嗯……喜欢吗?”
谢璇看到上头的牡丹和墨竹,脸都绿了。
顾沅眨了眨眼,解读他的表情:“怎么了?”
谢璇牙齿打颤:“你……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顾沅忙道:“咱不说还债的话了好不好?”
他留了半句:反正你现在也没有钱啦。
谢璇重重地吸气:“不是……我就是想知道这个多少钱……”
顾沅前后看看,确定没人:“谢兄。”
谢璇苦笑:“我没生气!你不用这样叫我!”
他将扇子合上:“一笔勾销,一笔勾销了!你快告诉我多少钱,当我求你了。”
顾沅心道:本来想去书肆看看你书卖的怎么样,恰好看到孤零零摆着把扇子……看画的不错就……
顾沅比出三个指头。
谢璇试探:“三十文?”
顾沅摇头:“是你看不起我才对吧?”
谢璇拧着眉:“三百?”
顾沅耸耸肩:“天儿热了。哥哥送你的,真的别问了。”
谢璇深呼吸,咬着下唇,一槌定音:“三两!”
顾沅重重反问:“你觉得这画只值这个钱?”
他手里没别的,想也没想就把那杏花枝啪地摔到谢璇怀里。谢璇接了几下才接稳,顾沅转身没走开两步,回头道:“还品画呢?还要我父亲的画呢?你什么眼力,会不会看啊?”
顾沅飞快地跑回正房,去跟李皎说图去了。谢璇腿脚失力,几乎顺着墙坐倒在地。
“三十两……”他颤着手,拿着出自自己笔下的扇子,“傻子啊……”
这是何苦!
他看着那风中牡丹,恨恨道,还不如给我!真是气死了……他咬着牙,刚才虽然得了殿下六个金饼,不至身无分文了,可还是替那三十两不值——他捏紧了扇骨,肉疼得发疯。他甩了甩头,这才想起怀里的杏枝,定定看了片刻,忽然掩面笑起来。
值。
他叹了口气。仰着头,闭上眼睛。
只要是你给的,就算不是我想要的,我也喜欢。
而你知不知道,你不经意间给我的,才是我最想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