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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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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斗倾斜,分野虚危。
青州府位于金陵城之北,隔江遥望,堤岸柳芽新发,夜里静悄悄降下春雨。
烛火幽微,州牧王稷仰面躺在里间榻上。他性素谨慎,即使在睡梦中,枕侧也横放着佩刀。王稷军旅出身,又统领东部边境多年,已然养成了浅眠亦能养神的本领。
可今夜有所不同——他竟深陷旧梦,神回长安。
那好像是自己十二岁的时候。他跟随父亲,代表青州贵族,到长安为先帝祝寿。
那时还没有“侨族”的称谓。南北均衡,朝堂清明。即便在史书中,也只是元佑年一个普普通通的夏日。而对他而言,大明宫脚下望不见头的御道之西,他遇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烈日当头,王稷低着头走路。飞檐高耸,殿阁巍峨,可没有一束阴凉愿意容下他。在他视线不及之处,少年挎着一张大弓,从高高的亭台上一跃而下。他穿着鲜红色的礼服,英姿飒爽。玩闹中发冠有些歪了,是为美中不足。
“你就是王家的公子?”少年挡在他面前,抬了抬下巴,“可愿和我比试?”
王稷退了半步。他心道,这是什么奇怪的人。他年纪轻,又是第一次来长安,谨慎秉奉父亲之命,暗自决定还是不要招惹为好。便向那少年略施一礼,直身便要走。可就在此时,红衣少年目光朗朗,望着他身后,笑着挺起了胸脯,招手道:“嗨!你走不了了!”
王稷随之回首。却见自己身后不远处,立着一位身着玄色华服的公子。他通身稳重谦卑的模样,面容虽不似那位红衣少年俊朗,但举手投足间颇是儒雅可亲。
他不知来者为谁。但二人一前一后,使他无处可退,只好硬着头皮依平辈样行礼。那红衣少年见状,咧着嘴笑:“……这是二殿下。”
王稷一慌,还未来得及再拜,便被二殿下扶住。他对着自己说话,声音倒不似他外表那样柔和,十分威严冷峻:“不必。”
红衣少年大步走过,问:“你怎么不说话呢?”
是啊,我为什么不说话。
红衣少年又对他说道:“王公子,你初来长安,很不习惯吧!”
他伸手执过王稷的手,重重握了:“以后还要常住,总要熟悉一下!……我叫谢峥!!”
原来是关陇谢氏的大公子。王稷还细想着,琅邪与谢家是否有姻亲呢,未及理清的同时,十分自然而奇异的,三人就这样一道朝宫城内走去。二人略先于自己,一左一右而行:二皇子并不多言,目光朝前,偶尔回头看两眼;谢峥一直与他介绍宫内殿宇景致,周围的宫人卫兵,见了他们都停下行礼。
那些看不清面孔的人,越来越多,聚在他三人身边。王稷没有感到有什么异常,仿佛他们本该跟着他们三人一道前行一样。
离宫城南门越来越近,谢峥指着前方说:“宫宴就在麟德殿举行。”
王稷点了点头。玄武门下远远立着一人,同样看不清面容。王稷眯起眼,那愈盛的日头,金光似火。正要遮挡之时,谢峥突然扬起手,呼喊那人的名字。可王稷听不清,视野里尽是他鲜红的衣袖。
天光遮而复明。眼球一阵刺痛,身后竟有铺天箭雨破空而来。威严的玄武门轰然倒塌,浓浓暗夜如猛兽般奔袭吞噬掉了长安城的夏日,随之拔地而起的,赫然是金陵城的江东门。
王稷大惊,可他喊不出来。此时,身侧二人都已是青年模样。谢峥红袍之外,罩着黑甲。黑甲之上,又是一层腥气漫溢的鲜血。他仗剑立于自己身侧,背后是满脸血污的二皇子。
“还没到绝路!!”谢峥的侧脸如刀锋般冷厉,“誓死保护殿下!弟兄们……坚持住!熬到天亮!!”
可他亲手带起的士兵在一个又一个的倒下。他用力抠着手心,让自己不至于发抖。他们如何想到,短短数月,太平盛世毫无征兆地倾塌。李朝在柔然的逼迫下,放弃了长安,放弃了雍州。
北方流散,柔然趁乱侵占,可总能腾出手来,不放过他们。太子已死,二皇子成了李朝最后的希望。皇后在先帝灵前跪拜诸将,那情景仿佛还在谢峥和王稷眼前。
李朝仅剩的三支主力仍在前线全力拒敌,而护送二皇子避难青州的精锐竟然一头撞进柔然精细的陷阱。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柔然是如何分出兵马绕后的,只能在这仓皇之中,被追赶到不得不舍弃一切,仅靠几只木筏,渡江而下。
而此刻的金陵,城门紧闭。
毕竟,没有人知道他们会来。为了保密,他们在出发前抛弃了一切身份的证明。
此刻已然是一支无名的残师。
“我们要折在这儿了……”二皇子颤抖的声音响起,他撑起伤体,踉跄着抹去脸上血污:“阿峥阿稷,你们是我的兄弟。”他一手扶着他们一人的手臂,哽咽道:“结识二位,是我之幸!!今日一同赴死,是我对不住你们。来世……来世……”
他愈发哽咽,眼中愤恨交加:“……可我李朝疆土就在前方,叫我如何甘心!!”
谢峥从未见过他哭——这可是视骄傲如生命的二殿下。他抹了把脸,抬脚踹开一个柔然兵,割断了他的脖颈,回身将宝剑一递:“殿下莫慌,我去叫门!!”
王稷搀扶着二皇子,耳边远去的是谢峥嘶哑的呼喊。紧接着,是渐渐响起、接连发出、不断汇聚的剩余将士们求生的呼喊。
他们在金陵城下,在漆黑的夜里,用残破的刀刃和甲胄抵挡死亡。柔然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包围圈,尽量不靠近渡口以外任何受金陵实际管辖的土地——他们只想将这群残兵在岸边宰杀殆尽。
二皇子高高挥起谢峥的剑,那个冲过来的柔然士兵的热血就溅到王稷眼睛里。他狠狠地揉着眼睛——
谢峥的声音逐渐听不到了。保护他突出重围的十余士兵尽数阵亡。暗夜之中,只剩他的拳头捶着门,隆隆声震着胸腔,就像失力的战鼓。
血抹不干净了。王稷绝望地想。死亡降临的预感那样强烈。他望不见家乡,无助的最后时刻,只想再看金陵城墙一眼——而他惊异地发现,江东门上不知何时竟点起了一盏灯。
王稷的身体因为激动颤抖起来。可梦里的他喉咙哽住,只能拼命拉住力竭仍在砍杀的二皇子。
他们二人眼中,只留有血气风中那一袭猎猎白衣。
是——他!!!
可王稷发现自己喊不出那个名字。城门打开,涌出身着银甲的金陵守备军。那白亮的刃光煞然刺破了深沉而绝望的夜。他听见哭声,笑声,看到谢峥被搀起,也看到二皇子失力跪坐在地。
有救了!可是,没有印象中柔然的最后一搏,梦中漫溢的仅是重获新生的狂喜。王稷感激地再次望向城楼,不想却看见方才那人所站之处,燃起了火光。
那灯盏翻了?他心道不妙。
快救人!!!他喊不出声,双腿也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随风而舞的白袍化作灰烬逝去,耳边传来的,是众人怪异难解的叫喊声:
“子衿山失火了!!!”
“子衿山失火了!!!”
满地的血水被一桶一桶地泼上去,姿态怪异的苍翠松柏被染得赤黑。跪在地上的二皇子猛然抬起头,双目充血,直勾勾盯着王稷:“是你杀了他——!!”
王稷猛地坐起,佩刀被挥落,静夜里振起咣啷的声响。窗外雨声淅沥,节奏舒柔宁静,房内弥漫着温柔的水汽。王稷拳头紧握,坐了好一会儿,方才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
“今天好反常。”他想。
我怎么梦到了这些事。
血染的城墙,残破的树枝,不断闪回在他的眼前。
快二十年了……他心有戚戚,索性下了榻,火光灼得他指尖生疼。可就在此时,正巧外头来人禀报。
“大人醒着?”王稷一贯睡在府衙,听声便知来报的是白日当值的书吏。他没有出去,只隔着屏风问:“这么晚,有什么急事?”
“大人,有一艘往金陵去的柔然商船。说雨把货物浸湿了,请求暂留一夜。”
王稷闭了闭眼:“如有文牒和通商令牌等,可以放行。”他停了片刻,“让他们在码头暂留就好,何必请示?”
“呃……”书吏支吾道,“可他们登岸后竟把船弃了…此时应该已经顺流漂下去了……”
——
楚州章华台。
“你说……昨夜潇湘渡口上来一艘楼船?”厅内,熊裕侧坐在案上,手里握着一把围棋子。他俯睨棋盘,一颗剔透白子随视线落下,对面跪坐的中年书生抄着袖子,向他颔首示意。
楚州外城守备营在潇湘渡特设一处哨所,盘查所有靠岸船只。棋局焦灼,那兵士是奉了急令,才得以入内的。他答道:“是,大人。船上领头的自称是徽州兵马军需官夏朗。据他所言,是奉徽州牧沈肃之命,来我楚州购买存粮。”
“呵呵。”熊裕随意落子,不屑道:“春耕还未起,他徽州来买什么粮?可笑。”
他摩挲着冰凉的棋,见那书生许久不动,刚想催促,书生却道:“敢问军爷,这夏朗随行带了多少人?”
“约有二百。”兵士回道,“舱内仆役若干,马匹若干,余粮……”他停了停,小声说,“可这些都还未清点,就被哄抢了一部分……”
熊裕听罢,一把将黑子按入棋盒中,脸上露出愠怒之色。那书生没有抬头,只是又仔细端详棋盘,片刻后微笑拱手道:“胜负已定,大人又赢了。”
“你回去告诉他们,将不该拿的东西还给人家。怎么看什么都新鲜?”熊裕说道,“那个夏朗……就在城外好生招待。五日之后,烦请知府大人跑一趟,告诉他我们楚州人口多,存粮仅供自给,这买卖不成,让他回去。”
书生干脆应允。熊裕看着别处,不知向谁说:“我与徽州的陆路关隘自元佑兵乱后就再也没打开过。徽州行商最盛,十分富庶。脚步不仅遍及金陵,与交州甚至柔然都有来往。水田嘛亦不差……”
买粮?
他暗自思量,兄长王稷年后在青州又征兵八千。现下他可是一斗米都拿不出来了。
“……外城营,再放两千人开荒。”他抚须,对那兵士令道,“告知你营守将熊伍,别从那群抢东西的人里选。选些老实的,放了。”
若有心,便知熊裕此言前后不通。论理说,将坏了规矩的人逐出军营才是正理。而知府杨翊此刻心如明镜:毕竟这楚州守备营的兵不是兵。养他们不是为了拱卫州府安定,而是起着监管广大务农百姓,将他们牢牢栓在田地里的作用。
如同驱赶羊群的犬,呲出的獠牙从不为捕食,只为威吓那些温顺无力的弱兽——正因有此一用,才自然要留下蛮不讲理的无赖。
那兵士退下,杨翊快速收拾了棋盘也要走。熊裕见状站起身,在他面前踱了几步,颇不经意地开口道:“金陵来信,使团这几日应该到了……杨知府?”
棋盒落盖,玉声泠然。书生无辜地赔笑道:“州牧大人,许是江上风大。使团迟迟没有消息,在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熊裕闻言,心中发笑。这个金陵派来的前任户部侍郎是团捶不坏的棉花,他又一次这样想道。
自杨翊来到楚州,出任知府的第一日,熊裕便将所有随行全部收押。二话不说,先断了他的念想。又以军权全权把持民政,分毫不予。熊裕甚至派亲兵明目张胆地监视他的府邸,跟着他出门,做到这份儿上,也没见他有任何不满。后来,还暗借他在金陵的人脉,在历年奏报和户部税账上作文章,瞒天过海愈加天衣无缝。熊裕曾在一次酒宴上将此事当作笑话讲给所有人听,那杨翊只是喝酒,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倒是个聪明人。他想,也知道这楚州是谁的地盘。
金陵派京官出任地方知府,却难以召回。任时多积劳而亡,熬到卸任的又乞不回京。再有,就是和钦差相似的结局。杨翊无用,熊裕便能容他。且在此威压之下,熊裕故意问他什么他都只知唯诺,亦从不在旁人面前表露自己任何的看法。
他就像金陵放在楚州的一个标记。楚州的一切属于熊裕熊老爷——熊老爷是楚州的天。而金陵天子派来的知府大人,只是在告诉百姓:你们姑且心里还留一丝身为李朝子民的意识吧。
使团何惧?熊裕呼人上酒。这会儿倒也觉得多余问他。十余年来一起迎了好几任钦差——这具体几任,熊裕数不清了。总之,威逼利诱、或贿或毁。楚州特立独行的政制还有和青州的关系,如此便也至少在明面上没飘到皇帝老儿耳朵里去。
他将一船一船的粮米运到青州,又昧下金陵二成酒税。用家犬圈养羔羊,让他们愚钝,让他们安定,让他们辛劳又感恩,让他们充实又满足——让他们一代一代的生命与辛劳,都只服务于自己的口袋。
他熊裕富可敌国,又用这源源不断的富,供养着那所谓的国。只是一点钱而已,就能换得信任,换得荣誉,更换得清静!
——我楚州,此刻又何尝不是国中之国?
熊裕,可真是李朝最聪明的商人。用免役买百姓毕生躬耕于田,用簸萁漏下的粮买青州的人情,用王氏的权力买金陵的姑息。
他在赚,他还要保证他的子子孙孙都在这荆襄大地上赚得盆满钵满。
使团嘛。他执杯一饮,应承了杨翊的礼,目送他出去。
按照往常那样处理就好了。
空荡荡的章华台,只剩他一人。顺着大敞的殿门,可以看到长阶的千街万家,和富饶的土地。他从袖中取出王穆的回信。反复读了两边后,轻轻地投入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