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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失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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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何寄放出的鸣镝,划过楚州城昏暗的天空时,金陵城重重宫墙内,一只白鸽扑棱棱遁入将临的夜色。
二皇子李皓在紫宸殿阶下闻声抬头。他恍惚间停了停,方随着内监所执的琉璃灯盏洒下的一弯光晕,迈步走进偏殿。
今日他着了一身织金锦袍,颇为庄重的装束。他缓步走进,几乎没有脚步声。在珠帘外恭敬跪下,朗声拜道:“儿臣参见父皇。”
帘后远远地传来皇帝的声音,闻来竟有几分不真切:“何事?”
殿内幽微的灯光映在通明的地砖上,李皓回答说:“儿臣先前上表之事,还有……”
皇帝却没有等他继续,反问道:“上表何事?”
李皓双手伏地:“回父皇,是侨州赋税之事。”
他微微抬眼,见帘后寂然,便自行说道:“父皇英明神武,天下承平日久,国库日足,百姓安乐。然各侨州已非战时,徽州、楚州、益州等地,仍按以往支援侨州之紧迫情态缴税。儿臣愚见,藏富于民,方显我圣朝雍然气度。儿臣请罢各侨州之举州皆兵之制,改为屯田自给,南方各州减税。”
皇帝听到屯田二字,迟疑道:“可如凉州等地,并不适宜屯田啊。”
李皓说:“父皇,凉州苦寒,确实不适合屯田。但当时没有侨民涌入,尚可自给。如今凉州靠益州的接济,虽可度日,但并非长远之计。益州天府,地广人稀,可使凉州二郡侨民内迁,不必拘于一地。由此法,南北士族侨族也得以相融。这也是儿臣奏表中所言,内迁之令若下,请三年后重订户籍,罢侨籍,将我李朝子民,一视同仁。”
他跪伏着说完了这一大段话,虽口干舌燥,但如释重负。
这是他十八岁随朝听政以来,第一次主动对李朝政制提出自己的建设构想。他心知此法必然有诸多不足之处,亦对各方势力——尤其是侨州势力多有得罪,被采纳实行的可能性极小。但仍是用了五日的时间,将写好的上表反复删改润色,希望父皇看到他心系百姓的拳拳之意。
然而更漏声空空回响——帘后并无回应。
李皓思量着,是时候告退了。而他还未直起身,耳边却得一句:“皓儿,进来罢。”
他不著痕迹地舒了口气。内监上前,掀开珠帘,李皓随即垂首而入。可半步未出,就愣在帘下。
小内监慌忙稳住,不知该不该把手臂放下。珠帘晃动着垂到李皓的冠上,他悬着的一颗心霎时凉了一半。
正座上是他的父皇无误。但下首一左一右,赫然坐的是太尉王穆和左相谢铮。
皇帝见他来了,将白釉莲瓣小茶盏搁下,招了招手道:“皓儿,近前来。”
李皓面色如常,上前两步,跪拜帝王后,问左相太尉好。末了又唤道:“姑丈,舅公。”
此言一出,谢铮先改换了脸色。他领兵多年,纵横沙场,即使坐着,腰背也如松柏般挺直。此时微微倾身,问二殿下安。
王穆却像是身体不适的模样,颔首后并不言语。
皇帝笑道:“今日难得左相和太尉同时找朕议事,巧的是皓儿也来,说的也正是统领侨州之事。”
他对李皓说:“皓儿,朕已看过奏章。但赋税改革乃是大事,朕亦需多加考虑。但你小小年纪,有自己的政见,这很好啊。”
李皓忙说不敢。
皇帝遂言:“然而柔然仍占三州之地,你言我朝已非战时,不妥。”
李皓拜道:“儿臣受教。”
“朕亦知南方各州赋税较先帝年间多出一成至二成有余……”他支在雕龙的扶手上,手中握着碧玺珠串,“但南方之民,是水美鱼肥的富庶之民。北方之民,是流落他乡的饥寒之民啊。”
他指了指身旁的二位重臣:“况且,左相和太尉,执掌侨州,面临的大小困难,数不胜数。二位是我朝定都金陵之功臣。亦是朕年少故友。”
他一手握拳,一手托着,目光悠长:“当年自长安移都金陵,正是王卿与谢卿一路贴身护送,以命相搏。朕在金陵城下,何其狼狈!当时即有盟誓,只要朕还存活于这世间一日,就要给北方侨州一日的优待,以表彰他们为维护李朝龙脉延续的不世之功……”
李皓跪着,不敢抬头。
“且对侨州的优待,都是为了集中兵力,尽早夺回三州。侨州人多地少,习武事尚不足,何容农事分心?按眼下之情景,积攒北伐之力,还需至少五年。因此啊……”
李皓忙应道:“儿臣不知!父皇莫怪!儿臣此后再不敢妄言侨州之事!”
皇帝一听,遂抬手虚扶他起身,温声道:“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还年轻,思虑不周是正常的。你的姑丈和舅公也不会责怪你的。”
谢铮和王穆都宽慰他,李皓这才直身跪好。
“皓儿,”皇帝向后倚着,颇轻松的语气:“禁军右龙武失将,正待改组。你以为,谁为统领,更为合适?”
李皓表面纹丝不动,心中却顿起波澜。他余光看到王穆的脸色沉了沉,斟酌道:“当以军中忠诚且身有实功者为宜。”
皇帝听罢,笑而不语。
谢铮接道:“小儿谢璋愚钝,陛下令其暂管右军事,虽尽其全力,仍力不从心啊……还望陛下早作定夺。”
禁军不可集于一人之手,谢铮深谙此道。禁军是直属皇帝,负责皇帝一人安危的专属武装。只有左右分散,互不干涉,相互制衡,方能系于皇帝一人意志。
若有人直接统领了全部禁军。那它是皇帝的卫兵,还是此人的私兵?
皇帝缓缓道:“朕先前属意顾相之子顾沅。”
阶下三人,皆面色一变。
“但他志在疆场……这宫城反倒辱没他了。”皇帝略有遗憾之意,但王穆接道:“禁军为陛下安危,更是无上光荣啊。”
皇帝闻言,看向他说:“爱卿。朕亦不舍王敦。但此事闹到正阳门下,百姓面前,不以儆效尤,恐难服众啊。”
王穆立刻道:“陛下,他咎由自取,无甚可惜。反使我王家忠君之心蒙羞。”
“这样一来,王家子侄就要避嫌,不可再领右军。而谢卿方才所言,亦有道理。”皇帝手指拨弄着串珠,幽幽道:“难不成…要再兴武举?”
他见盯着三人神色,殿内的空气冷了下来。可他三人迟迟不语,皇帝只好叹了口气,有些疲惫道:“罢了,明日召礼部兵部再议此事便是。”
他叫内监来把茶盏撤了,又点上了安神的沉香。他注视着袅袅升起的青雾,对李皓说:“皓儿,恰好你的二位长辈也在。朕有意为你选王妃……”
李皓一愣——这太突然了。
他张了张口,却无法立刻想出什么拒绝的话。只好听着父皇说:“谢家阿瑛,你以为如何?”
这下轮到谢铮慌忙起身下跪。他说小女微贱,哪里配得上二殿下。
皇帝笑了,指着谢铮对王穆道:“你看看,都是自家人!这说的什么话!”
谢铮连称臣不敢,李皓遂接道:“父皇!儿臣一直视阿瑛如妹……!”
“那你舅父家的阿敏呢?”
“儿臣……!”李皓失语,脸微微涨红,不知所措。
王穆这才扯出今晚第一个笑脸,对皇帝说:“陛下,臣看二殿下是尚未做好娶亲的准备呢。”
皇帝闻言大笑:“罢了!皓儿,是父皇心急了。你若有心仪的贵女,可要早些与你母后言明啊!不早了,你退下罢。”
李皓心中如蒙大赦,低头一一拜过,敛袖退下了。
珠帘落下,殿内倏忽一静。皇帝已有倦意,对谢铮王穆道:“谢卿王卿若无事……”
“陛下!”谢铮坐了半晚,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此行只为一事,先前虽有谢琮书中所写的军中大事小情作为铺垫,但他从未想到今夜王穆也会在。
他此时只盼着开口显得不那么唐突,他谨慎道:“陛下…巡防使团,可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更漏中滴水仿佛神意,砰地一声砸进去。那声响回旋耳边,末了竟冰凉落入脑中。刹那间,殿内死寂。
皇帝笑了笑,说:“阿璇第一次出远门,谢卿这是担心哪。”
谢铮连声称是。出使已近一月,若使团船只抵达楚州,依例会有急书报平安。
不料,皇帝却朝向王穆,说:“朕没收到。王卿说他也未收到消息。那使团目前,应该还在江上航行。谢卿莫急莫忧。”
谢铮立时闻出此话蹊跷之处。可他亦是笑道:“是啊,左右龙武相护,臣杞人忧天了。”
他拱手谢恩,眼神却看着正襟危坐的王穆。就在这一刻,他在他二人脸上,都找不出任何与儿时记忆相同的神态了。
——
夜半十分,月色清凉。何寄躺在榻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他肋下伤口如有一支短刃在其中搅弄一般,痛得他呼吸沉重,浑身冷汗。被子下面的手下意识一抓,何寄瞬间清醒,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没有灯盏。他料想身旁的人该是兄长,但轻轻摸去,掌中腕子的触感又明显不是顾沅的。
怎么是殿下…
他费力地起身,想将趴伏在被褥上的李皎拖上来。可他看不见,伤处的疼痛又让他完全提不起力气,他只动了一下,李皎也惊醒了。
月光下,他窸窸窣窣地起身凑过来。
“怎么了?”
何寄痛得只能呼吸。他右手握着他的手,不敢用力,左手却将被褥都攥碎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恍惚间却知道李皎的眸子在注视着自己。他失力般重重后靠在枕上,念叨了两声。
李皎没听清,俯身凑到他面前。
何寄呼吸到他的呼吸。他脑子烧得厉害,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了,只有反复呢喃:“渴……”
何寄感觉到李皎掰他的手。他心里虽明白这是听到了,要给自己拿水。可他在家中若病了,常爱撒娇耍赖,此时已成了习惯,就是不想松开。
何寄在迷蒙之间,等了很久。不知道李皎什么时候挣开自己,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何寄一度觉得,自己又睡过去了。肋下伤处一突一突地疼,甚至与心跳同步。他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在痛苦地震动。喉咙都烧哑了,被锁在那苦境里,喊也喊不出来,直到凉凉的液体顺着唇边流进口中。
何寄沾了那碗,一口还没全咽下去,立刻就呛咳起来。他喝得太急了。可是好凉,那水好像能灭了他身体里叫嚣的病痛的火焰,让他重新获得了除了疼以外,生出些别的爽快的感觉。
他感觉到下巴和前襟上的水迹被擦掉了。
可是又过了很久很久,还是没等到那盏如同救命甘泉一般的白水。
殿下哪里去了?他想,怎么就给我喝一口就不给了?何寄焦急地拧起了眉,他动了动嘴唇,这已经是他在抵御痛觉以外可以付出的最大力气:还要。
又过了片刻,何寄都快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了。苦苦盼望的甘泉又一次降临,他像刚才一样焦急,但并没有被呛到。只不过与方才不同的是,那水不那么凉。何寄飘忽的意识想,水这样放着,竟然还会回温吗……
是不是被发热的自己喝下,水也会变热?不然为什么会听见殿下的声音……
你好烫啊。
何寄渴坏了,他急切地吮吸。伤病中的他比平常的他还渴。
但不会照顾人的殿下今夜竟然好温柔。不仅拧了凉手巾放到我的额头上,端水给我喝的时候也慢慢的,不会让我呛到。
甚至水不是冰凉的,碗沿也不是冷硬的。
何寄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直到天色将明的时候,他的胳膊被人从被子里拿出来。他在半醒中握过去,急切道:“……殿下!!”
“你继续睡。”却是顾沅的声音。
何寄费力地睁开眼,榻前是顾沅和黎师傅。顾沅俯身摸摸他的额头,低声道:“我说了有什么事让殿下去找我……他怎么……”
何寄也看到在床脚侧躺着背对他的李皎,伤口又一阵疼。顾沅对他说:“师傅来给你量量臂长。今日我们去内城,给你打一把剑。”
此话让何寄迷糊的病气去了一半。他抬起胳膊,由黎师傅上前拿软尺为他量,又立马想起了什么。他叫住顾沅,将手伸到枕下,好像在找东西。
顾沅等着他,见他找不到甚至还要起身,忙按住他:“阿寄你找什么?殿下刚睡下不久。”
何寄握住顾沅的手,低声切切:“哥……是臂缚。还是你戴着……你戴着吧。”
他由顾沅扶着躺回去,还在不停地说:“你把它给了我,板桥你才受了伤。昨夜我才知道你说……寻常刀剑割不破是什么……哥哥啊……”
何寄意识昏沉。顾沅既欣慰,又心疼。
“阿寄,哥哥刀枪不入。你放心吧。”顾沅替他整好被子,转身又替李皎掖好。
他目光不离。仔细阖门后,走开两步,方对黎师傅低声说:“这里住不得了。中午之前,我们要早些找到新住处,快出发。”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院门如风卷一般敞开。
顾沅以为是前院的仆役,刚想质问,这才什么时辰!
可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黎师傅,手抓着褡裢,艰难地开口:“谢…谢大人?”
谢璇立在清晨熹微的日光里。
他身着布衣,发冠也不见了,玉佩也不见了。以往清贵的珠玉气尽褪,这普通乡民般的装束,加之他不俗的容貌,竟像是一位索居桃源的隐士。他亦是颇满意的神色,明明通身朴素到底,此刻在晨光里反显得整个人焕然一新。
他扬声对顾沅说:“阿寄怎么样?”
顾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回答道:“退烧了。”
“我租了马车,不会颠簸到他。”谢璇门也不关,直接跨步进来。他径直朝着顾沅,脸上明明是疲惫之意,却笑道:“收拾东西。我们换地方住。”
顾沅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只是一转念,他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顾沅低了下头,抬起来时就看不出情绪了,他声音稳稳地问道:“你把全身的东西都卖了?”
谢璇大方地点头。
顾沅气结:“你怎么不把自己也卖了?”
谢璇笑出声:“这个我还确实舍不得。”
“你昨晚上跑出去?”顾沅整理着自己混乱的思绪,“楚州竟有没关门的当铺?竟有房子大半夜地给你租?”
“你就别管我怎么办成的了。”谢璇垂眸,直视他的双眼。他确信这个音量黎师傅听不见,“先斩后奏,我也会。”
顾沅闭了闭眼:“你也不必这样与我赌气……”
可此时,李皎被弄醒,披了衣裳从房里出来。他双眼有些红,看见谢璇时同样难以置信,甚至又揉了揉眼睛。
“殿下啊。”谢璇招呼道,“您来了正好,我正有话与您说啊。”
顾沅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但他现在完全猜不到谢璇要说什么。而接下来谢璇一开腔,这院内连同闻声出来的几名府兵,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要和殿下辞官。”谢璇认真道,“打今日起我要投作顾将军帐下一小卒。”
在一众震惊不解的目光中,谢璇拿出了副使令并一纸房契,在太阳底下晃了晃:“内城吉户街二进小院,就当作在下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