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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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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殿中,案几一方,圈椅一对。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何寄阖门施礼。垂首走进,地面薄尘被衣袍下摆拂动。七殿下安然坐在右首,闭目静思。他只好再拜,通报姓名。
何寄弯着腰,背上渗出冷汗。他不是怕这个不论坊间还是朝堂都甚少提及的小皇子,只是走近后赫然摆在案几背后的灵位着实让他打了个激灵。
"我知道你,"烛花爆裂,那七殿下缓缓开口道,"但你不知道我。"
此般冷清的生辰他早已不以为意。毕竟平日里都是这样,有时甚至不如。何寄的到来,只不过给这常年不见光的破殿带来了会儿新鲜人气儿。他身上只着了中衣,旧外袍在身后倚着。圈椅将他裹在怀中,余光里只看得见一片瘦弱的雪白。他言语中带了些笑意:
"中秋佳节,却耽搁你团圆。"
何寄再道惶恐。
小殿下说:“无妨,今夜不见月圆。”
二人间又是一阵沉默。
案上还余冷茶,将将盖过杯底,七殿下把瓷杯往何寄面前推了半寸:"明日你若出得去,替我回话。我不用你来做伴读。"
何寄有瞬间的如释重负。但他听得出,他八成是出不去的。这份涌上又压下的被戏弄来的恼怒,纷纷扰扰退去,只余下一个清晰的念头:怪得很。他看得到小皇子手指甲上结着血痂,而右脚踝竟然扣着个三指宽的铁环。
门窗紧闭,隔不住秋风呜咽涌入;烛光昏暗,四面白墙却衬得殿中有如雪洞。
他是个罪人。
七殿下不再同他讲话。起身时脚踝便教衣摆遮住,只余铁链声刺耳地摩擦着地面。他转身欲往偏殿去,何寄这才抬头看他。单薄的肩背在这目光中一滞,他微微偏过脸来,轻声问道:"你怕?那我陪你。"
何寄只好依言坐下。论礼他不应坐左首尊位,但小皇子以自己行动不便为由,执意让他。背后灵位的存在让人如坐针毡。但何寄心知不可多问。七殿下生母贺氏出身不好,传说是陛下游园时结识的一名秦淮歌女。但若问起她出自哪一画舫花楼,又没有一人能说出她的来处。
小殿下手撑着便倚桌睡着了。他呼吸声很浅,何寄从见到他第一面就觉得他静静的。袖子落下堆在臂弯,指尖血痂在极黑的发丝和雪白的皮肤间更加惊心。他另一只手自然地放在腿上,手指却紧攥着袖口。
何寄对即将发生的未知的危险并没有太多恐惧。搜他身的小内监不知为何留下了他出门前别在后腰的匕首。他掌下寒铁都快捂热,也等不来那既知的危机。殿内静得人心中空荡荡,他没来由地同情没来由地同情起身旁活的如阶下囚一样的金枝玉叶。
蜡烛即将燃尽,殿内愈加昏暗。雨声渐大,何寄又回想起方才初见时他说:“我知你,你却不知我。”
我是谁…?何寄也闭上眼,微微倾身靠在案边。
事实上,他三岁从寺庙里被顾谈抱回,从此便生长在顾府后院。顾相曾说怕他为仇家所寻,他寄人篱下,怎好开口平添麻烦,从不央求出去。然而夜夜梦回,他何尝不想知道,究竟是谁躲在暗处阻他傲游天地的路?他知顾相有苦难言,亦不多问父母为谁,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流落到静海寺中……那里离自己的家是近是远?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这小殿下…如何就敢说“知道我”?
不过也是,彼此彼此。何寄微睁了眼瞧他,烛火明灭,小皇子好像只比自己小三四岁,但看容貌又显得更小些。何寄移开目光,转了转手腕。
一个生来就被禁足的皇子,和坐井观天的自己,他想,这其中竟有一丝微妙的同病相怜之意。
他敬重顾相救济养育之恩,但仍难弃少年义气。前些日子发热的感觉又烧上头,他始终没跟顾沅说,他其实有些兴奋。若我安然度过此劫,就是给顾家长脸!他雄心勃勃,管什么妖魔,只道来者不惧。何寄这样想着,又暗暗担忧多日未曾活动的筋骨。
殿周方圆数丈,此刻如永夜笼罩。何寄本想一夜不睡,可外面雨声渐大。
不知过了多久,他鼻端忽地萦绕一阵酒香。
何寄脑中又是今日正午之分杏芳叫他起身时的那种感觉。眼周往上都像是被纱蒙住了,可酒香馥郁,冥冥中他一脚踏空,也不知自己坠落何处。顿时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如同一双苍白的手挥舞着,正死命把盖在自己脸上的乱纱撕扯开。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那酒香就更加争先恐后地闯进胸肺。何寄猛地睁眼,没来得及把这口浊气咳出,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地重重一咽。
身旁的七皇子反像是一直没睡的样子,神色清明。何寄骇得不知该如何收敛表情,惊惧间将短刃握得更紧。他强自镇定道:“殿下安坐!”反手持刃起身向殿中一探。他离那物愈近,那酒气混着些什么别的气味儿愈加冲天,他咬得后槽牙都发酸,半晌才憋出一个字:“这……”
房梁上倒吊着一个人。粗糙的绳索将那人的脚腕和房梁牢牢扣在一处。本该下坠的衣物粘湿,牢牢黏附在身上。长发却直垂到地面,湿漉漉地滴着什么液体,顺着砖缝,流作一道。何寄闻到的酒香,好像就是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来了啊。”七殿下的语气,就像在招呼一位来作客的故人。
窗外忽地白光一闪,雷声随之轰然而下。从房梁到地面淅淅沥沥落下的水滴声无限放大,竟掩去了外面的雨声。何寄被这突如其来的闪电弄得头皮一炸——瞬息之间被照亮的大殿,倒吊人的脸也清晰地展露在二人面前。那人似是微笑着,可在何寄的角度看过去,却像是一张诡异的哭脸。
何寄心跳如擂,他硬邦邦撇下一句:“我去叫人!”正打算绕过那滩秽水。不料刚迈出一步,瞬息间他捕捉到极微的“嗡”的一声。甚至来不及暗道一声不好,已有什么丝线般的物什在脚下崩开,那倒吊人身上的湿袍便呼喇喇兜头罩下。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