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夜奔 ...
-
“我干什么?”
巩蒙狞笑着,对何寄扬了扬刀:“干些想干的事。”
“别躲了。”何寄出乎意料的镇定,“我们外头打去。”
“小崽子。”巩蒙一动不动,就抵在门口,“我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何必去外面?”
“待会儿弄出动静来,前院听见了,你们恐怕不好全身而退吧。”他抱着手臂,反而是好性儿与他们商量的样子,“去外头打,还方便你们埋我。”
巩蒙和另两个人都被他逗笑了。
“小爷要自个儿挑坟呢,哥几个成全一下?”巩蒙盯着何寄停了片刻,终于把脚撤离了门口。何寄绷着的那口气没松,一直等着那两人也在前院现身,方才转身出了院门。
“跟上。”巩蒙使了使眼色,“他就一个人,还能翻出天去?一格二格,别让他跑了。”
三个人跟出去,保持在何寄身后五步远的距离。田间道路不平,远了院子,何寄却出奇地走得很惬意。
巩蒙的视线从他的背影一寸一寸爬过,发现他连平时戴着的匕首都没配。
“您各位辛苦。”何寄没回头,自顾自地说:“前头有个乱葬岗,咱打一架。我若输了,就地给我埋咯,干净利索。”
他微偏过头,似是确认他三人还在不在:“那也是个没人走动的平静地界,让我死也死成个明白鬼吧。”
巩蒙听他的意思,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这小子身手明显不如顾沅,且顾沅在围杀中能留下条命,只是因为有援兵。若他单枪匹马,可不一定能熬得过他们这群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们此时已自比阎罗殿的判官,左不过多送这冤鬼一程罢了。况且离那院子越远,他们三人就越好脱身。三人心里都道这小崽子忒傻,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得罪了自己的主子,非要他的命不可。
何寄却像能听见他们的所思所想,竟轻快地问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青州牧王稷的人。”
天色已渐暗了。何寄的背影也逐渐晕开了粗糙不清的边沿。巩蒙他们已有些不耐烦,开始问乱葬岗究竟在哪。何寄说就快到了,并带他们拐进了一片稀疏的树林:“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王大人?”
巩蒙说:“就凭你小子是顾家人。”
“可我现在是七殿下侍读,"何寄疑惑道,认真的语气好似真的在向他们讨教,“你们在出使路上杀了我,名义上我就是保护七殿下而死。”
“回头陛下还是会赏顾家。”他忽然站定,回头指了指斜前方树下一座土堆,“王家耗费你们这样的英雄杀我一个小角色,也没见得什么好,值吗?——稍等,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个被叫做一格的抬步想要上前阻止他。虽说即便何寄侥幸脱身,躲藏进这样的树林,也决计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可他总觉得何寄的表现很反常——至少和他们以前奉命格杀的人相比,很反常。
他谨慎地回头示意巩蒙,要跟去看看。巩蒙的手在脖子上比了个切割的动作,一格点点头,右手执刀,放低身体,一步一步地靠近何寄的背影。
他看见何寄像是拿着个木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正当他俯身想用左手拎住何寄的领子,突然有什么遮住了他的眼睛。
一格一惊,下意识呼喊出声——可是他没喊出来,他的身体就如同坠落的木桩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数步之外,巩蒙和二格却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如何发生:何寄在一格靠近的霎那间就地回身,他手中的木枝仿佛变作了什么凶残的利器,在那瞬息间划向一格的眼睛。
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何寄手腕一收,利器就直插|进一格的喉咙。他缓缓站起身,就在那树下看着他俩。巩蒙这时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我*你……”巩蒙目眦欲裂,提刀而上。可何寄手里早夺过了他死去的兄弟一格的刀,另一只手擎着那意外之外的杀人武器。他对着飞身而至的巩蒙和二格一笑,手虚虚抬起——
“嗖————!!”
是鸣镝!
此时此刻,已往回程的顾沅应声停下脚步,他的目光紧盯着夜空,竖起双指让手下噤声,辨认着鸣镝位置的来源:“靠近城门的枯树林!!!”他挥臂喝道:“跟我来!!!”
莼鲈酒肆中,谢璇手中小盏的液体晃荡溅出。他亦是一凛,问对面的人道:“你有听见方才的声音吗?”
酒肆老板颔首:“不算太远,应该是城门附近。”
谢璇一把抓过褡裢:“我要走了,今日就先谈到这里。”
老板见他焦急,也不客套:“需要帮忙么?”
谢璇闻言一滞,就在这犹豫间,老板拉开了后院的帘子。
——
何寄啐一口血,阴恻恻道:"你们搞错了。我不是二皇子的人。"
他不太擅长用刀,与他二人缠斗几十个回合,已有些力有不逮。可他的头脑始终清醒,反复地变换问题和立场,巩蒙不上钩,二格却被他带得神思昏乱,一个疏忽被他实实刺中腿部,猛烈地失血让他已经开始摇晃。
他们太自信了。以为捏死何寄就像捏死一只蝼蚁一样容易。但这份轻敌让他们顿失一臂,一格这样的死士,竟然毫无防备地死在小小的箭簇之下。
何寄的身手和顾沅一路,求速求巧。少年未完全长成的筋骨难以抵挡训练有素的重拳,三人身上都带了伤。这回他又是横臂一挡,错身将巩蒙铁锤一般的地道让渡给身后的树干,矮身一逃,正一头撞在猛扑而来的二格的腹部。
“管你是什么人,”二格直劈向他的手臂,“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此时躲也迟了,钢刀重重砸在他小臂上,何寄顿时麻了半边身子,可他睁着被额上伤处血染的眼睛一看,臂上却没有伤口。
刀未坠地,他明白了什么。
何寄反手握紧刀把,一脚踢开二格的又一次袭击,向后劈砍击退巩蒙,一头扎进树林里。
“干!”巩蒙的手背全是震裂的伤痕,他怒道:“追他娘的!”
他们在林子里横冲直撞,就像闻见血腥却漫无目的寻找猎物的瞎了眼的兽类。二格隐约听见何寄的声音:“想不到我一个能打你们三个。”
何寄疲惫的笑:“你也受伤了,不如坐下跟我谈谈。”
“你他娘的在哪儿!”二格吼道。他只想干脆地杀人,不想回答这小子的任何一个问题。
“你们说我是紫峰楼谋害四皇子的刺客同党,说我是二皇子的什么暗线……”
“什么都没搞清楚就给人乱扣帽子。”何寄的声音忽然由虚变实,二格可以确认他就在三步之外树木的背后躲着。他刀口舔血,眼中是熊熊杀意。
“如果我是二皇子的人,要合谋杀四皇子,我怎会让我主子也身处当时混乱的险境?”二格觉得何寄的声音随着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好了,闭嘴吧,就快结束了……
可何寄还在说:“我若是刺客同党……那刺客为何见我来了,先是想尽一切办法扯着四皇子往窗外跳,逼我与他争抢?他们拖不动四皇子,也不当场杀他,反而过去朝二皇子头上打?”
什么先?什么后?
二格屏息凝神,就在树干后头,就在树干后——!
他伸手欲捉,刀风已挥过去。可一声叫喊连着一声闷响,之后悄无声息。
在他后面不远处的巩蒙感觉自己被钉在了原地。
何寄从那树后现身,轻飘飘低头看了看脚下,抹了把额头上的血,对巩蒙说:“方才我还觉得今天跑太多了,早知道不跟他们玩那么久。”
地上是一个深坑,里面布满了削尖的竹筒片——二格整个人碎在里头。
“我先救的就是四殿下。”何寄将喉中血沫狠狠咽下,笑了笑,“你们搞错了。我没有保护二殿下,我都没看到他。”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巩蒙绝对不会相信何寄,绝对不会让他活着走出院门。
巩蒙齿间已全是鲜血,何寄一翻滚开他甩出的刀。他肋部受了伤,已是强弩之末,巩蒙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在等鸣镝招来的救援。
“你们只看到了表面。只看到四殿下伤得比二殿下重,就认定了里面有鬼。凭伤情断案,该说你们太傻还是太精明?”他将那些冤屈一股脑倾倒出来,“我好心救人,没防住让哪个伤了,你们不去抓真刺客,反倒来追我的责。”何寄看着已经握不紧拳头的巩蒙,“王家下套摘了我的春闱名次,还不够他们报复的?”
“……管你说的什么,救的是谁,我等只管听命。”巩蒙的喉咙是渗血的嘶哑,“你小子伤我兄弟,我要你偿命!”
“别闹了。”何寄忍着疼,笑道:“莫要错杀了恩人。”
“你家四殿下遇刺的时候你们在哪?若没有我,当日血溅楼下的是四殿下李皑!王稷……王皇后能放过你们这些名不副实的死士?”
他眸子晶亮,直视着巩蒙心底的难以置信:“你哪还有命活到现在跟我在这扯?”
“你……谁能证明?”巩蒙跪在地上,他缓着力气,只等何寄彻底放松,一击而中。
“无人证明。”何寄说,“只有我冲进去了,我确实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但事实就是,两个殿下都是我救的。”何寄在背后握紧了刀,“什么先后,什么轻重!我先救谁后救谁,证明不了我的立场;他们谁伤得轻伤得重,到底不是我的手所伤,你们凭什么……仅靠臆想就定我的罪?”
“凭那刺客死在我的刀下?李朝哪条律法规定了救驾还不能杀刺客?留证人,留证人……”何寄指着巩蒙,“自作聪明!二皇子说了柜中刺客有三人,我进去时就只剩两个人了。真凶逍遥法外,你们不抓!”
巩蒙看着他,看他将曲着的腿放下:“不抓不抓吧……奈何我这条命就这么值钱,三个殿下的命都仰仗过我——连陛下都要保我!”
“你说什么?不杀我会连累自己金陵城内全家的性命……”何寄好笑得都皱起了眉,“今日过后,他们就没有命活了。你可想要清楚!”
巩蒙怒吼着朝何寄扑跃过来,何寄横刀一挡,可巩蒙这一击真真地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那凶猛的力道将何寄整个人向后撞来,刀飞旋着脱手,何寄眼前稳下来时已经被掀翻在一旁。
巩蒙喘着粗气,可他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杀何寄——不杀他,王稷会杀他的家人。杀了他,皇帝会杀他的家人。
王稷只答应他后半生自由,他会不会作出卸磨杀驴的事情来?
何寄咳出了血,微眯着眼看他。
在巩蒙没有下一步动作之前,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何寄心神一震,无法控制地晕了过去。
眼前留下的最后影像是一袭黑色斗篷的破碎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