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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书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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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谢璇拿布褡裢卷了几册话本子,动身往楚州内城里去。
他跨出门的时候瞧见何寄独自在前院里坐着,便问道:“跟我一起去么?”
何寄比他起的早,闲不住,天将亮的时候就跟田洪一起跑去田间,打了四桶甜井水回来。适才吃了早点,就着日光又在那擦匕首。
“我哥今天要沿着城墙随意转转。”何寄没正面回答,但谢璇明白他的意思:顾沅要用一天的时间尽快把楚州外城守备营的具体位置摸一遍。
他们四个人一起活动过于扎眼,为了防止过早被熊裕发现,他们决定尽量分开。这其中自然也有些别的意思在里头。
谢璇说:“你一会儿要是还出去,告诉阿皎,让他在里头把门闩上。”
他今天着了件霁色深衣,衬得整个人素静又亮堂,走到何寄身边,又嘱道:“你别在外头锁他,听见没?”
何寄应了,目送他出去。他又坐了阵子,直晒到背上发热才回屋去。见李皎还未醒,便留了个字条,叫方兴确认了今天的当值,自己下田了。
楚州正在等一场春雨。现下一望无际的农田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头老牛。买了种子归来的农人推着独轮车,在愈发毒了的日头里流着汗。
他有些漫无目的地走,算着自己走出去多远。可昨日那个背篓里的小孩让他始终挂心,不一会儿就跑了神。
“哎呦!”何寄耳朵一动,身体先作出反应。他大探一步,伸臂向前,稳稳扶住一个差点摔倒的老妪。
“阿婆,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那老妪包裹里的东西散了一地,何寄蹲身帮她拾了,顺势背到自己身上,扶着她问道,“您往哪儿去?我送您。”
“小郎君,心肠好。”那老妪拍了拍他的手臂,由着他扶着自己。东西其实不多,只是些碎木枝和两个空食盒,何寄料想她是刚给田里预备春耕的家人送完饭。
“阿婆瞧着,你不是我们楚州人吧?”那老妪颤颤巍巍的,走的很慢。
何寄笑了笑:“我是徽州来的茶商家的小子。”
“哦哦,徽州呀。”那阿婆见何寄温和有礼,容貌青涩英俊,像看待孙儿一般,与他拉家常:“家里头产业做的这么大,想必娶亲了吧?”
何寄心想,我还没及冠,怎的总是遇着这些问题……便开玩笑道:“我家少爷正想着替我在楚州相个好媳妇呢。”
“好啊,我们楚州的好姑娘!”那老妪一听这话来了兴致,“这是要长留在我们这儿啦?”
何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二人之间的沉默仅是片刻,喧闹紧跟着闯入——田边飞跑过一群半大孩子,扯着柳枝野花,呼喊跳跃着,险些将那老妪撞倒。何寄放慢脚步,让那老妪走在里头。
“少爷想置田产。”何寄言简意赅,“可我走了几里,见这外城皆是平原,好像不太适宜种茶吧。”
“小郎君,我们这儿先前也是种茶的地儿。”老妪笑道,“可熊老爷定下的规矩,家家户户,纳粮为役。不得已,就把茶山都铲平了……”
“家家户户都种粮?”何寄颇惊讶的样子,“那存粮必是千仓万箱,想必楚州不会有荒年。”
“说粮都运到北方前线去。”老妪说,“熊老爷的章程,我老婆子都懂的,纳粮为役。你瞧,那些孩子们,只要家里努力种田,每年交够了粮食,就不必去服苦役,不用当兵的啊!”
何寄将老妪送到一座院子的柴扉之外。老妪想要进屋给他倒碗水,何寄婉拒了。方才的那群孩子,正在她家不远处的田地里打闹。何寄在日头下站了一会儿,紧了紧臂缚迈步朝他们去。
他手也没撑就跳下坡,那群孩子们闻声皆是一静。
“你从哪儿来?”其中一个孩子率先问道,咄咄逼人的语气颇有些领地被入侵的意思。
“我是金陵来的商人。”何寄抱着手臂打量他们,“这是你们家的地?”
那几个孩子互相看看,都说不是。
何寄说:“那我们谁都可以来这儿,是不是?”
一个孩子抹了抹鼻子,闷着嗓子问:“你是要和我们一起玩儿?”
何寄嗤笑一声:“你们多大啊?”
刚才第一个发问的孩子抢着说:“我十五!二毛十七!小豆儿十四!!还有……”
他们七嘴八舌的报年龄,何寄吵得没法,抬起双手:“行行!我知道了……”
二毛接着就问:“你多大了啊?”
“我十八。”何寄笑得很友好,“可我初来乍到,做你们的小弟也不是不可以。”
那群孩子们一听,脸上露出满意而骄傲的神色。见何寄不像是来“抢地盘”的,又“诚心归顺”,立刻答应道:“好说,我们在玩捉鬼!”
“捉鬼?”何寄虚心求教,“怎么玩儿?”
那群孩子们一愣,紧跟着哄堂大笑。何寄也笑,由他们招手叫自己走近。可就在此时,旁边突然出现一道冷冷的声音:“金陵来的郎君,竟然不知道怎么玩捉鬼?”
何寄和孩子们一道看去,草堆后头正冒出个颇高大的人影。他衣服散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胸膛肚腹。头发蓬乱,脸却很干净。
“是大哥么?”何寄问。
那群孩子:“大哥!!”
那少年摆摆手,扬了扬下巴朝何寄说:“你来当鬼,赢了才能跟我们玩。”
他甩过去一条布巾,对何寄狡黠一笑。
——
布巾子一撤,露出底牌。堂屋里一片唉声叹气的扼腕之声。
一个中年人将手里铜钱一摔:“不打了!不打了!我要家去!!”
掌柜模样的男人在门口拦着:“赵大官人!赵大官人!别走啊!!”
他俩在门口纠缠,没注意外头有人掀帘而入。
谢璇正巧被挡了一下,手忙抵在后退的那人背上,扬声道:“店家!!”
“哎!哎!”那掌柜的回身,一见是个生面孔,忙打眼色让人把桌上物什撤了,好言好语送走了那赵大官人,才来招呼谢璇。
谢璇找了一晌午,嗓子都冒烟儿了:“楚州城就你一家书肆?”
那店家将布巾子甩到肩上:“正是哈!”
谢璇没看他,径直往里走:“我来刻书。叫你们审书的先生来。”
那掌柜的心道这人真怪,又见他泰然自若地在成书堆里转,只好转回身去叫。
不消片刻,书肆里的审书先生来了,进门先朝谢璇一礼。谢璇将褡裢打开,拿出两册,递给他。口中却问:“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随他所指,见是放在架上装饰的一面素扇,忙说:“不是什么值钱的……”
谢璇一听,说:“好,烦请您拿下来为我一用,再求一副笔墨。”他转向那审书先生,“您慢慢看。”
这样一来,书肆里从上到下都知道今儿来了个怪人。竟在楚州唯一的官营书肆里卖书。
那掌柜的备了笔墨,就立在谢璇跟前。谢璇执笔,蘸了蘸,抬眼看他:“你们楚州州学,官定的读物,有什么?”
掌柜一愣,心想你不是卖书的吗,按常答道:“帝都里用什么,我们就用什么。”
谢璇将素扇正反端详,放在桌上:“州里考学可比金陵难。”他对那掌柜笑道:“别介,给我看看,钱不会少你的。”
掌柜的推脱不过:“这……这个……能进州学的,都是有家学的人……私塾……对,他们都用自家私塾的读物,我这没有!”
“自家私塾……”谢璇沉着声,如珠玉坠潭,“难不成手抄?不得照样来你这儿印?”
他支吾起来,眼见着谢璇下笔。谢璇手指动了两下,掌柜的眼睛都瞪大了:三两笔豪挥一株墨竹,竹身遒劲挺拔,竹叶锋韧如刀。墨迹未干,谢璇就将素扇翻过,他左手执扇,右手细细勾勒。不多时,扇子背面画就一朵如随风动的牡丹。
掌柜的彻底目瞪口呆,他对上谢璇的目光,浑身一抖:这是个人物!!!
他招呼着伙计,忙不迭地喊:上茶!!上好茶!!!
如坐针毡。
掌柜的一反方才的态度,点头哈腰地开始伺候。而谢璇的目光如有实物,扫视着审书先生,逼得那年近五十的读书人飞速读完了一册,咕噜噜灌了口茶,说:“是……这是好书。”
谢璇自然知道他拿来的必须能卖个好价儿,本就不太在意他这句无甚大用的评论。可方才话里话外,他已确认了之前四人在船上的猜想:楚州没有州学。
熊氏以州学为家塾,送进去的子弟考不进金陵,直接留在本州做官。他们不往外走,金陵想派也进不来。
谢璇问:“能刻?能刻咱就谈谈价。”
那先生瞧着掌柜,隐约为难道:“就是……就是不太……”他留意着谢璇的表情,斟酌着说:“太新了,没见过这种故事……”
“生书熟戏。”谢璇不喝他们的茶,“都一样的故事还有什么看头?”
“是…是……”他绞尽脑汁地想借口,“那还有…还有这作者名儿……”
“名儿怎么了!”掌柜的凑过去,挤在柜台里,“金陵来的爷卖书,那都是金陵的新鲜玩意儿,咱没见过,才是商机!你还磨蹭什么!”
他满脑子都在打算盘:这位爷八成是个高官家里的贵公子,不然怎的画得那样一手好画!他料想谢璇手里根本不差钱,说话间净盘算着怎样从他手里多拿利润。
谢璇见扇子上墨迹干了,抬指一合道:“作者名字有什么问题?”
那先生躲闪地给掌柜的看:“都…都是女子名……”
掌柜的一愣,立刻就替谢璇开脱道:“嗐,笔名儿!读的人就都道是女主人公自个儿写的了!这叫代入!是不!”
他谄媚地看着谢璇,心里打定主意宰他一笔。不料谢璇却说:“不啊,就是女子所写。”
掌柜的瞠目结舌。
“你要买也看看。”谢璇拿扇子点点桌子,“里头没有女主人公。你看清楚啊。”
掌柜的几乎要给谢璇跪下了。
“这这这这可不成!!!”他弯着腰从柜台里跑出来,“爷,您到别处去卖这本子吧!”
谢璇被他扶着胳膊站起来,失笑道:“楚州不就你们一家书肆么?我还到哪儿去?”
“不然您就给改个名儿!”掌柜的一咬牙一跺脚,“署这女子的名儿,怎么卖得出去?”
“怎么卖不出去?”谢璇仍笑着,问,“你又没卖过,怎就知卖不出去?”
“这……”掌柜的抓耳挠腮,“爷,您饶了我。女子写的东西,定是无人问津。这能买书的读书人不都是爷们儿,他们看见名儿就准不想买了!我若真帮爷卖,到时候真有人买!可难保不说……”
“不说什么?”谢璇寒声。
“难保没人说是代笔!说是抄的啊!!”掌柜的此时对他几乎是掏心掏肺,生怕惹上麻烦,“这后续告到官里,找到我这儿来……这,这,这要毁了我的版,我不亏大了……”
谢璇二话没有,上前将柜台上话本拿了,塞进褡裢里,拱手道:“多谢,受教了。”
掌柜的连声说好话,将谢璇送出去。谢璇头也没回,径直朝市集里走去。掌柜的满头大汗地回来,朝审书先生抱怨着:“咱容不下这尊大佛!白日里找的这是什么麻烦!!”可他一抬头,正瞧见桌上放着谢璇画过的扇子,眼睛顿时一亮,见了宝贝似的捧起来。
“高手……”他将那素扇展了,仔仔细细地品那墨竹和牡丹,不禁啧啧,“罢了!也不亏!裱起来!!”
谢璇心里有气,顺着集市走,只想离那书肆越远越好。他随意拐进一个巷子,见有几架小车从里头出来,推车的农户都欢喜地回头和店家道别。
明明已经走到了冷清的地方。他忽地闻到了一股颇为熟悉的味道,鬼使神差地往里走去。小巷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店面,上头挂着同样不起眼的匾——莼鲈酒肆。
老板生的是文弱书生的模样,手里拿着个竹酒舀,笑着问他:“郎君,买酒?”
谢璇定定地看着他。
那老板耸耸肩说:“不赊账的哈。”
谢璇抬眼看了看那块匾,抓紧了褡裢,张口:“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
酒肆老板将酒坛一磕,朗声道:“不要名爵!”
谢璇深吸一口气,迈步上阶,目光炯炯。
那人将竹舀撇进坛里,激起咕咚一声响,为谢璇打帘。二人在门口对视片刻,谢璇笑了笑,随他一道走入酒肆中。
——
此刻,楚州外城。
到了下午放饭的时间,方兴确定了后院留了人,就起身到前边客栈里同剩下的几个兄弟一道用饭。正吃着,外头来了个丫头,急匆匆地说要麻烦郎君们留一下,店里丢了东西,要挨个儿搜完身才让走。
方兴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开了窗往后院看。不料却被一株巨大的香樟挡了个严实。他绕过桌子,问那丫头,可不可以先搜自己的,小主人还在后院等着吃饭。那丫头却说,男女授受不亲,要等客栈男掌柜搜完楼下,再上来搜他们的。
方兴只好坐下。他本不担心,一顿饭明明很快的事。可他看不见后院,那不担心就成了隐藏的变数。他再次问了当下是谁在后院当值,又催了那丫头,稍稍放下心来。
两具尸|体横陈在后院门口。
巩蒙手中握着滴血的尖刀,逐渐逼近。他知道,里屋现在只剩小皇子自己。他的两个死士同伙分别躲在近处廊下和房顶望风。他按捺了很久,无法与主人报信,在船上又不便动手,束手束脚一个月,早就忍不了了。嗜血的兴奋逐渐从心头蔓延至眼底。他用指头轻轻撑开门,眯起眼睛。
他瞟着那两具尸体,忽然想起了别的什么。巩蒙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腰带上。他不怀好意地冲廊下的同伙使了使眼色,沾着血污的手指一动,那几圈破绳就变得松松垮垮了。
房顶那人见了偷笑,心领神会地摆了摆手。巩蒙舔了舔嘴唇,用脚尖抵住门。
吱呀一声响,刀尖上的血迹噼啪滴落在地。他低头看了,再抬起就冷了眼神,如同锁定猎物一般紧盯着榻上的身影。他抑制不住粗重的呼吸,又朝里进了半步。
好香啊……
他沉在里头,浑然忘我之时,忽然一滞——
“你在干什么?”
巩蒙已踏进的半个身躯瞬间如坠冰窟。他转头看去,院门口赫然是少年矫健的身影。
送上门来。
他狰狞一笑:这才是我要杀的人。
何寄立在后院月门,不知从哪里解下的布条缠在虎口。他双拳紧握,腰背如绷紧的弓,他的余光里有那两个亲兵流了满地的血。
他直视着巩蒙,眼中翻涌着勃然杀意。
“我问你,”平日里温和活泼的少年如同换了个人,如鹰般的锋利眼神紧锁巩蒙的咽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