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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氤氲 原来谢兄话 ...

  •   江夏渡口位于楚州东部,是个弃置多年的野渡。

      渡口临着村舍田庄,又是春耕将起的时节,岸边生满了茂密的菖蒲和苇草,半个船身都掩在里头。方兴田洪二人策马率先入城探路,其余人收拾了细软,亦缓缓向楚州城去。

      何寄手里拿着刚从黎师傅那儿取来的小玩意儿,把玩了几下明白了关窍,别在腰带里,跑下坡去问路。

      那乡里人背着一垛柴火,伸脖眯眼打量着队伍,带着些许口音问道:“郎君何处来?”

      “老乡,我们是临安来的行商。”何寄对他客气一礼。那人见何寄年纪轻,又亲自来问路,想必不是行商本人,只当他是个和主人关系近,穿的比较好的跟班。

      “不知此处离府衙还有多远?我家少爷想包个铺面,不知是怎么个章程?”

      “府衙?”那人一笑,示意他看远处的城墙:“你们下错渡口了吧!府衙可在内城里头呢,这是江夏渡,不是潇湘渡啊!”

      何寄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难怪了!走了这么远也没见着个集市……少爷渴坏了,老乡帮帮忙,敢问这附近可有客栈之类能歇脚的地方?”

      “喏…”那乡人站到他身侧,指了指靠西边的一片矮房:“那边儿有几个饭馆子,晚上也能住店。”

      何寄谢过,忽听得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颇有些疑惑地留意着那人的背篓。

      “你们若要找好地方住,得要去内城里。”那人又瞧了瞧队里,见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子在抬货,“这么多人,这儿哪个客栈也装不下。”

      何寄移开目光,点头应道:“哎,多谢您。”

      乡人摆摆手要走,可背篓上柴火突然一动——蹭地一声,里头竟冒出个小孩!

      “略略略!”那小孩儿冲着何寄吐舌做鬼脸,嘴里叼着的草也飞出来。何寄没被吓到,反倒冲他一笑,随手从口袋里扔出个糖块儿:

      “小娃娃,接着。”

      那乡人却急着颠那竹篓,手伸到后头拍那孩子的头:“回去!回去!!”

      他对着何寄警惕又抱歉地一瞥:“郎君见笑。”就缩着肩膀匆匆离开了。

      何寄小跑着回去。风仍未歇,李皎下船之前就戴了帷帽,轻纱遮面,何寄知道他眼睛没消肿,就没太往他跟前凑,只大略地讲了一下情况。

      谢璇听罢,说:“那我们先在外城住下,明日我去内城办我的事,再看看去城里住是否安全。”

      李皎轻咳两声,将纱拢紧了。谢璇扯着何寄的胳膊快步朝前走了些许,他边走边略微回头看着,搭了何寄的肩膀悄声问:“你昨晚怎么回事儿……?”

      “殿下做梦了……”何寄还兀自在那好生解释,谢璇抬手就是一敲:“皎皎是你能叫的??”

      “啊,哥!”何寄一痛,咧嘴道:“小时候我娘就那样哄我的嘛!!!”

      “又没别人,他都哭了。”他也有些担忧地用余光去看,被谢璇拽回来,只好继续说:“殿下梦里喊阿娘,我才……”

      “梦里喊……”谢璇一愣,何寄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到了要紧的地方,立刻追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有。”谢璇有些掩饰,又笑道:“他不理你了,是不好意思,应该没人会那样哄他。等住下了晚上你跟他好好说说就行了——阿皎太小了,面皮儿薄。”

      俩人心照不宣地回头看去。只见顾沅把银枪朝李皎递了递,李皎摸了摸枪杆,又指了指前头,顾沅立刻便作势要把套枪尖的布袋扯下来给他摸那铁刃。

      谢璇何寄脚步一停,不约而同地大叫:

      “顾渊亭!!!”“殿下!!!”

      ——

      一行人不多会儿在那排矮房处恰与方兴田洪会合。二人已谈妥租下了一户酒家闲置的后院,够他二十来人将就挤着住下。

      待到将行李里外搬好摆好安顿下来,已入申时。夕阳残照,风终于见停。前院客栈高低未断的迎来送往声,后院远近起落的来回脚步声,空气里终于有了些许属于楚州的,热闹平常的气息。

      谢璇从外间打帘进来,见何寄和李皎对坐桌前,直愣愣地看着他,不由疑道:“干坐那干嘛呢?”

      何寄一笑:“等菜呢。”

      谢璇:“啊?”

      李皎也笑:“今天小顾将军下厨呢。”

      谢璇着实有被震惊到,当顾沅一次性端上来清蒸鲥鱼,芙蓉豆腐,还有一道炒青笋的时候。

      “想不到你这拿枪的手也拿得起菜刀啊。”谢璇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沅,手指点着桌面,等一双木筷到手边才安放。

      “舅母特别会做饭!”何寄最喜那道清蒸鲥鱼,摆上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只有我哥得了真传!”

      “顾相家中和睦,真是好福气。”谢璇见顾沅将那盘豆腐放在李皎面前,青笋则靠外,问道:“今儿四个人三道菜啊?”

      顾沅刚从伙房出来,身上还带着热腾腾的烟火气。他解了臂缚,侧身上榻,挨在何寄旁边。四个人团坐。

      “殿下,鲥鱼多刺,您小心。”顾沅温温和和地说完,才看向谢璇:“店家料不足,明日再加餐。笋是咱俩的。”他见李皎动筷了自己才动,有些好笑地看着谢璇:“你也长在金陵,这些吃不惯?”

      “我家从上到下的雍州人。”谢璇说,“你故意的。”

      “宫里赐宴也是金陵菜。”顾沅专心吃菜,细细嚼完咽了才肯开口说话:“也没见你不吃啊。”

      谢璇看着何寄给李皎挑鱼刺:“这有嘛味儿啊。”

      李皎轻声谢过,对谢璇说:“鲥鱼鲜美。表哥明日去内城瞧瞧吧,今晚先这样。”

      谢璇心里道,当然先这样!可他顾渊亭明显的区别对待!!!

      “谢兄,既然您府上都是雍州人。”何寄尝了新鲜青笋,入口爽脆,忙插句说哥哥手艺又进步了,“怎的口音……”

      “我乳母一家祖上是原蓟州津南郡人。”谢璇盯着顾沅的嘴巴看,“但我们全家都是雍州口味。”

      “今日我下厨,只是为了感谢诸位在船上的悉心照料。”顾沅说,“不是像谢大人说的,一人一道菜呀。”

      谢璇又要挑嘴,顾沅抢先道:“但我记下了,谢大人,雍州口味。”

      谢璇眼神不放过顾沅,木箸却乖乖地每一道都碰了。

      真香。

      ——

      顾沅的亲兵都换了仆役的衣服,四散在院落各处。除了正房和外门必备的守夜,较船上相对地松懈。田洪端了食盒到廊下,靠着个石阶蹲下吃。

      “大哥,怎的不用饭?”他十六七的年纪,人机灵又和气,在船上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跟每个人都说过几次话。

      那几个右龙武也不例外。

      鹿鸣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闷头吃饭。

      右龙武里为首的叫巩蒙,板桥渡挨个查人清点的时候,哭着说自己是个老实的庄稼汉,因着家里地荒了,老父老母过世,没钱娶媳妇才参了军。这次也是借钱进的使团,只想着回去能升旅帅,并不知道混进了刺客的事。

      但鹿鸣知道,他是集庆府比他资历还深的死士。

      田洪一来,他们几个就开始打哈哈。巩蒙说方才吃了馒头,不饿。可又跟另外两个兄弟说,顾将军的麾下都来请了,是才该咱们吃了,便叫他二人先去后厨领饭。回过头来非常自然地问,下船怎的没瞧见夏朗将军。

      田洪抹了抹嘴,冲他一笑:“殿下说留下的都是可信的人,到了楚州自有州府兵营保护,叫夏朗将军乘船回徽州去了。”

      巩蒙听了愣了愣,只消片刻又神色轻松地跟田洪说:“殿下信任啊,哥几个不会辱命。”

      鹿鸣两三口扒完了饭,把食盒一搁,问道:“巩大哥今晚与我守外头吗?”

      “啊,行啊。”他没想到鹿鸣会主动邀他搭班,颇为意外:“里头自然不是咱们的活,承着殿下信任,理应多出力。”

      田洪听他话里话外挤兑着,稍敛了神色说:“右龙武不是将军的制下,大哥便觉得与我等有别。可咱都是效忠殿下,没什么吃饭先后,守岗里外的分别。”

      鹿鸣一听,忙打圆场说:“小田兄弟,巩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咱们禁军和府兵,在路上是打了照面也不认识的,可到底都是李朝的男儿……”

      “磨合需要时间嘛,我明白这个理儿。”田洪伸手去接鹿鸣的食盒,“我此番来,还想着把在殿下面前露脸的机会让给右龙武的哥几个,你们受了别人的连累,白受了疑。”他站起身瞧着他俩,耷拉着嘴角说:“算了。”

      “哎!哎!小田兄弟!”鹿鸣忙不迭地叫他,“别嘛!你是个好心的,哥哥们承你的情!!给你赔不是!这一路从南到北,咱们可是要一道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

      巩蒙面上也有些过不去,也挤了笑:“是啊……我们自然也想到里间伺候……”

      “成吧。”田洪语气为难,颇有些不跟你们计较的意思:“各位大人们在后头沐浴呢,等将军出来,我再去回他。”

      鹿鸣巩蒙起身谢了,田洪摆摆手,叫他们别放在心上,端着俩食盒走了。

      ——

      李皎食指微屈抬帘,暖雾扑面。他被这热气一激,脸一下就红透了。他有些懊恼地用手背贴贴脸颊,抱了衣裳往屏风后去。

      他一抬眼,见谢璇顾沅何寄三个人泡在汤里,齐刷刷回头看他。

      李皎身形一僵。这是个小池子,三个人紧巴巴的。离他最近的何寄,手臂张开靠在边沿,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谢璇身量比他高,身材也更伟岸,大半胸膛都在水面以上。顾沅练枪,又是马上作战,灵活机敏为要,肌肉劲瘦。

      谢璇自从十七岁个头长过了顾沅,在他面前就愈加嚣张,恶意调侃过几回后,顾沅就不再理会他。况且他本就喜静,便离他二人远远的在另一端,本来只露着脑袋,李皎一进来,身体本能反应也是端坐起来。

      李皎转身走了。

      何寄:“哎??殿下你不洗啊!!!”

      谢璇撩了把水,把垂下的额发捋到后头去:“你别管他。”

      何寄匆匆洗完,换了身干净里衣出去,路过屏风,余光里发现后头多了点什么。

      一个浴桶。

      他下意识滚了滚喉结,走进去。

      李皎的头发在脑后挽着,滴水未沾,但湿漉漉的雾气染了他的眼眸,润了他的眉峰。他沉沉静静地浸在水里头,如暖玉生烟,如出水芙蓉。听见何寄的脚步声,却瞬间往水里一缩。

      何寄如常问:“殿下可以吗?手指沾了水可不爱好。”

      “在外头一切从简。”李皎的声音也在这白纱样的濛雾里暖了起来,平常清冷的话语在此情此境下就不是那拒之千里的味道了。

      “这种事我也从不会劳烦他人……”

      何寄却置若罔闻地走过来,双臂交叠,俯身趴在浴桶沿上。

      李皎被他看得警钟大作,他抱着腿,由于身位高低,只能抬着眸看他,在何寄的眼里毫无震慑力。

      何寄的手慢慢地伸进水里,在李皎逐渐严厉的注视中,依然视若无睹地浸下去了半个手掌。

      “何寄!你——!!”李皎忍无可忍,边躲边斥。不料下一秒,何寄沾足了水的三指抵着拇指冲着李皎面门一弹,溅了他一脸水。李皎下意识闭眼躲避,何寄乘机一把抽下他的木簪子,将浓黑的长发拢了满手。

      好看。

      何寄被他猫儿一样受惊的表现逗得笑出声——明明自己使的才是男孩子幼稚的鬼把戏。谁知下一秒李皎直接鞠起水来朝他胸前泼。

      他没躲开,刚换上的里衣湿了。

      李皎闭着右眼,揉了迸进的水珠,手背擦着颊边水汽。雾气氤氲里那颗小痣却格外清晰,他挑着水红的眼尾,嗔怒又挑衅地看他。

      原来谢兄话本里说的勾人是这个意思。

      何寄又一次被自己无端生出的可怕想法震撼了。李皎眼睁睁地看着他脸轰地一红,跌跌撞撞地要跑出去。

      正此时,屏风口却传来恰到好处的口哨声。

      何寄肩背僵硬,坚决不回头。

      “年轻人,会玩啊。”谢璇带着笑意的声音听的人脊背发凉,“刚我和渊亭说,怎的外头哗啦哗啦的响。”

      他靠着屏风,指着浴桶旁边,画了个圈:“你俩玩泼了一地的水!擦干净再给我走!!何寄,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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