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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回 他的眼泪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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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晨。
“熊裕和王稷的交易,我有点想不通。若王稷意在金陵,与徽州联手才是最好的选择。”何寄谢璇在甲板上散步。今日风大,谢璇一早就跟他说可以出来看浪。何寄扒着船舷往下看,白浪滔滔,翻卷着冲进幽深无尽的水底,一时间竟让人无端生出一丝晕眩。他紧扣着栏杆,抬起头来望向前方。二人当风而立,江上烈风迎面袭来,却吹得人心情畅快。
“他越过徽州,与楚州在暗中有如此密切的联系,背后一定会涉及更深的东西。”何寄沉声说,“我们下船后不能耽搁,要速速摸清楚州各处……”
“你哥的人化装成仆从随我们下船。”谢璇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索性转过身去,“引蛇出洞,拿到确凿的证据。”
何寄手指微屈,撑着下巴:“船呢?我们的船怎么办?”
“停在那补给物资,还是让他们先去江夏渡?”他们没商量出个定策,谢璇也在思考怎样才能更好地利用时间,“我是觉得,把人都放下来,太扎眼了。但是放他们漂去,难保不会有人趁我们不在,想办法跟熊裕报信。”
“那样的话我们提前下船就没有意义了。”何寄说。
“再看吧,会有办法。”谢璇拍拍他,“我们身边人一少,他们必然耐不住性子要动手。”他暗暗扫视距离他们很远的、三两个在廊下状似闲聊的右龙武,“船上太封闭,容易暴露。在楚州动手,随便嫁祸都能给谁,王稷全身而退。”
“又说回来。”何寄颇有不想清楚不罢休的固执,“熊裕怎么就肯为王稷屡次背这么大的锅?”
谢璇思索片刻,微微迟疑着开口:“阿寄。”
“重华宫酒傀儡,你还记得不?”
何寄面色一变,谢璇忙说:“大理寺程风与我相交——他在那袋酒糟里筛出了土粒。”
何寄登时想到他在小市大笔一挥买下的一车花土:“谢兄已对比过?是哪里的土?”
“是凉州。”谢璇附在他耳边,极轻极快地说,“是凉州的雪原土。”
“莫非……与桓钟将军……?”何寄在心底已经否定了这个答案,但嘴比脑快,下意识脱口而出。
“哎,可别这样说!”谢璇炸了毛,忙捂住他嘴,“那天晚上!我就仅仅怀疑!猜想了一下!!差点被你哥给活剥了……”
他的脸早好了,此时却手捂着装痛,似是想起在北郊大营出名丢脸的战绩:“打人不打脸!”
“那确实……不能算作证据。”何寄转念一想,“你可以说此事与凉州有关、甚至可以说和凉州人有关,但是不能说与桓将军有关。”
桓钟是顾沅的恩师,顾沅十岁就跟着他在雪地里摔打了。五年后顾沅离开凉州,在金陵与临安之间亲手练就了自己的府兵。
何寄可以理解顾沅的心情。
但是,那里面为什么是酒糟?
酒糟里又为什么要混着凉州雪原土?
倒吊的傀儡,究竟在传达的是什么讯息?
何寄垂眸望着江水,不断拍击船身的震动声响冲撞在耳边,他的思绪一度要被那深不见底的旋浪吸进去了。
他问谢璇:“金陵城酒正,是谁?”
“这种品秩低、油水多,会点算就能干的活儿,八成又是他王家人的。”谢璇冲何寄挑眉一笑:“果然,跟你说这个不虚。阿寄好像又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鹿鸣最近在舱内各处打探,定下了可以信任的舱内仆役的名单,已暗中报给顾沅。
明日他们就将在楚州东部,靠近徽州一侧一个荒废多年的野渡登岸。
何寄吹风已有些冷了。想到马上就要抵达一个陌生的、全新的地方,心里就有些隐隐的期待。他望着江对岸,指着一座绵延的山脉,在风中大声说:“谢兄,那是什么山!”
谢璇也大声地,拖长声音:“是秦岭——!!”
何寄笑起来:“哥你骗我!才不是秦岭!离秦岭明明还远着呢!”
“那是侨雍州!!”谢璇忽然撑起身子,一下子比何寄高出半个头。高抬着手,直指那山峦,挥斥方遒:“越过这座山!就是我的家!——我说他是秦岭!他就是秦岭!!”
何寄仰视着他,看见他眼底意气风发背后的遗憾与落寞。
谢璇的声音弱下去:“我生在金陵,从未到过真正的雍州。我只想死之前,能有机会踏上一回,那刻着我先祖德绩与贤名的土地。”
谢璇低下头看着何寄,笑了:“我的花离了关陇土就无法生长,我也是。”
“有些地方你明明没有去过,可它就是让你魂牵梦绕。”谢璇闭上眼睛,指尖是翻山越岭而来的风,“是不是很奇怪?可我脑海里就是有大明宫,有雁塔,有钟鼓楼……”
我好想长安。
好想去长安看看。
“就算那只是书中和长辈口中的一个地名。”谢璇握紧了栏杆:“就这样拱手让与他人,我做不来。”
——
此时,侨雍州大营内,谢琮的手中拿着的是顾沉交给他的布防工程图。
他眉头拧成了川字,却没有什么待客的自觉。对待顾家人,没理由太热情。他手指敲着桌沿,冷冷道:“顾侍郎,加固堡垒,银钱和石土料子到位就行了。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言下之意,雍州不欢迎你。
顾沉礼貌一笑,不卑不亢:“奉陛下之命。”
“噢。”谢琮不置可否,对没有太大变动的加固计划亦无太多想法。真正让他疑惑且恼怒的是顾沉给他的另一幅设计图。
他耐着性子:“侍郎,这桥梁图是什么意思呢?”
“侨雍州濒临天险,若离开金陵和徽州的船运,便是孤城一座。”顾沉说,他起身行至谢琮旁边,从容地倾身一指:“在此处,距离楚州最近处架设飞桥一座,可保粮草基本补给,若有战事,亦可成为紧要退路。”
谢琮被父亲压着在这守了十几年,听不得一个“退”字儿,当下冷了脸:“楚州?楚州跟我们可没交情。”
“侨雍州军粮虽基本可以自给,但马匹、军械还是要靠金陵。”
顾沉此言已经是相当留脸。侨雍州是江北孤岛,勒紧裤腰带的“将将自给”与南方各州相比足以称得上拮据。
谢琮得了面,还是觉得不光彩:“跟金陵要给啊,我跟楚州要他给吗?你白架个桥,说不定他熊家还能顺着爬过来抢我的地种!”
“州牧大人说笑了。”顾沉不称他为将军,“侨州虽是以军事堡垒为基的前沿阵地,但仍有数万北方民众。”
“陛下年年加固防御,但是……”顾沉略施一礼,对谢琮说:“我在工部多年,只知晓世间不会有真正的石城金汤。日复一日的抵挡冲毁的是根基,在外头加固多少层也固不了它的根本。”
“将军百胜,为国尽忠。沉自然不敢质疑州牧大人的能力和麾下将士的决心。”顾沉说,“但也请将军为州内百姓想想。”
“柔然沉寂多年,不肯再挑起大的战事,必在养精蓄锐。一旦猛攻,光凭船只,李朝子民的后路何在?”
顾沉正声连问:“若州牧深陷险境,援军又如何到来?”
谢琮沉默了。他只定定地看着那飞桥图,半晌都没有言语。
“还有,”顾沉停了停,“我选择楚州,还有另一个原因。”
谢琮现下已有几分动摇,抬头正看见顾沉平静的面容:
“如今你我的胞弟,都在楚州。”
——
夜里。所有人都早早睡下,按各自领下的安排,明天将是繁忙的一天。
除了必要的守卫,楼船上层和仓底基本都熄了灯。即便今夜靠近楚州,被瞭望台看见,也不会太早暴露船只全貌。
何寄在难得的深眠中骤然惊醒。开始他直觉是外头风大吹的窗响,屏息听了须臾又刹那间就爬起来。
殿下好像做噩梦了。
何寄太明白那种陷入无法醒来的泥沼中是怎样的感觉。在梦里拼命想要抽离的窒息感,是勒紧四肢和脖颈无法挣脱的绳索。午夜梦回时多希望有人能够在身边来唤醒自己,好在虚幻的劫难中得以幸免。
他赤脚走到李皎榻边,想帮他醒来。长明的晚灯,摹清了困于梦中之人的面容。何寄不合时宜地被钉在了原地——李皎的额上细汗密布,纤细的脖颈和锁骨里也是亮晶晶的一片。他胸前的里衣微敞着,右手挨着心口,紧紧地不知攥着什么。颊边的碎发都被汗浸湿了,眉头可怜地拧着,泪水顺着眼角流出来。
“阿澧……阿澧不哭……”他在梦里呼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低低地抽泣起来,“别打……不要……”
他的右手越攥越紧,何寄看他好容易长好的指甲又把掌心都抠破了,只好虚虚地握住他的腕子,生怕叫得太急会吓到他,轻声又急切地喊:“殿下……殿下!!”
他掰不开李皎的拳头,但他此时发觉他握着的可能是头发。何寄以为他哭是被自己拽疼了,就把手撑到他枕边,按在他披散的头发上想替他分担些力道。口中还坚持叫着。
“阿娘……抱抱我……娘……!”李皎哭着摇头,在剧烈的喘息中突然一哽——他猛地睁开眼睛。
无数次。无数次对自己的说服、区分和遗忘在那一刻尽数分崩离析。眼前人的面容和梦中人的面容无限地重合,昏暗烛光中他脑海中甚至闪过那晚坠下的可怖头颅。李皎一瞬间心口剧痛,尖叫着推开他。
谢璇和顾沅几乎是本能地一凛而起。飞冲障门之前,呼吸间顾沅枪锋已至。眼前的景象却让二人心弦一松,可一时间又不知是否该更进一步。
何寄紧紧抱着李皎,手掌贴在李皎后脑那他并不知晓的伤处。李皎的下颌枕在他肩头,二人只能看见他惊恐又愕然的双眼和满脸的泪。少年算不得十分宽厚的肩背在此刻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谢璇顾沅看不到何寄的脸,但能听到他沉沉柔柔地唤:“皎皎……皎皎不怕……哥哥在这里……”
谢璇瞬间眼里一热,手从门上脱开。顾沅的枪无声地拄在地面,他低着头退出去,轻轻将门阖好,和谢璇一起点亮了自己屋里的灯。
李皎闭着眼,埋在何寄颈窝无声地痛哭。冰凉的泪打湿了何寄的衣裳,他还在不断地、持续地念叨着:“皎皎不哭了……哥哥保护你……”
李皎忽地狠狠咬住了何寄的衣领。何寄怔然垂首,李皎却同时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在这对视中将染血的右手展开——
他手里是一束断发,中间由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李皎哭得发抖,抽噎着将那断发双手递到何寄的眼前:
“你摸摸……”
他的眼泪把何寄的心淋湿了。
“你可以摸摸……”
他又闭上了眼,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可何寄没有动。李皎只好哽咽着再一次开口,孤注一掷又自暴自弃地将额头抵在何寄颈间:
“何寄……你是何寄……”
“你可以摸……我让你摸……”
快来保护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