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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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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辘辘。
宫城暗巷久无人迹,砖块却争相破土而出。
何寄睁开双眼。
车厢内对坐着的人随之抬起头。此段路途太过颠簸了,他轻轻起身到何寄旁侧,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
何寄喉中艰涩,似是睡了很久很久。隐约听得帘外车夫道:"校尉大人,就快到了。"声量很小,但利落稳重。
身侧人应了,又小声唤他:"阿寄,醒醒了。"
地面上,车轮上都缠着沾了雨水的梧桐叶。砖石与车轮狠狠相撞,似是在接连阻拦它前行,又被毫不留情地碾轧下去。叶片被碾碎的声音被雷声一般的辘辘声盖过,何寄耳边少年的话音却十分清晰:
"不怕,"他好似轻轻叹了口气,"我在,不会有事。"
——
今天是七皇子的十六岁生辰,承平八年中秋。
昨夜一场雨浇透了金陵城的余温。忠武校尉顾沅快马从练兵场赶回来,一身戎装来不及换,便让管家陈伯速速叫他弟弟何寄来。
此时恰是正午时分。
白亮的日光刺目,恰好透过窗缝打在他眼角。何寄听到外面的声响,反应了好一会儿,眼前那股子昏昏沉沉才逐渐清明。似是灵台憋闷了许久终于挣破水面而出,反倒不像一场深眠。
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从榻上拖起来。身体的每一寸骨肉之间都生涩得很,每移动一下都似是在重新打磨。来替他更衣的丫鬟见他踉跄着,一把托住他肩臂。右相府的表少爷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许久不在后院练武笑闹,安静了不少,也消瘦了不少。杏芳心道:几日不见,少爷眉眼都似是更长开了点儿。十来岁的少年,正是拔着尖儿蹿个头的时候,好在自己帮忙搬过大少爷的书厢,不然非被他带得一个趔趄。
何寄自小养在顾府,他忍着咳嗽,道了声谢。杏芳心疼地摇摇头,半扶半牵地带着他朝前厅去。何寄的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随风而动的浅青襦裙,小跑着穿过曲折的连廊,跨过园子的月门。转入山石林立,又擦过花树交错。何寄眼见着各色胜景繁复,走马灯般飞也似的从身侧流逝。
少年武将的身影立在照壁后。长发高束,肩挎檀弓,腰佩长刀。身型比寻常武将更为劲瘦机敏。
他迎过来,眼神清澈坚毅,唇却紧抿着。
"阿寄。"他道,从杏芳手中接过他,"宫里来传,让你去做七殿下的伴读。"
——
顾沅是右相顾谈的次子。顾家是临安兴起的簪缨士族,代代冠绝文坛。自元佑年南下迁都金陵,已历三世。祖父为太傅,谥文贞公。父亲为当朝右相,近年身体不安,但其长子工部侍郎顾沉已是朝中势头正盛的新秀。顾沅却与父兄不同,自小被送到三侨州牧、大将军桓钟帐下习武事。
何寄年岁比他小些。对外说是顾相远房外甥,胎里带的不足之症,送来金陵城治病。故与顾家二子顾沉顾沅不同,何寄自三四岁时来了金陵,就几乎没出过顾府。外面都说这病好好坏坏,虽每月里有宫里太医问诊,也未见起色。
——
马车停在一座可以称得上是破败的殿宇前。顾沅跳下车,只趁整理盔帽时偏头望了一眼,就归入禁卫队伍隐入周围。
此处正是西宫一角重华殿。传闻中的七殿下出身低微,是最不受皇帝宠爱的皇子。自他出生便和母亲一起被禁足殿中,除了寥寥的洒扫宫女太监,没人进得来。同样,也没人出得去。
只他八岁时有个例外,生他的贺氏出去了。
不过是以一具尸体的身份。
何寄被扶下马车,由一个小内监引着进殿门。他还有些咳喘,但比出门时感觉好了许多。那小内监在禁卫的监督下搜何寄的身,何寄隐约听见他"啧"了一声。
他近几日一睡过去就很难醒来。刚才在马车上,顾沅也不同他讲话,更助长了他的睡意。一来是顾虑被外人听出身份,二来顾沅本就寡言。中秋佳节,既没等到父亲的封赏,又没有兄长顾沉赐婚的恩旨,反倒是弟弟领了这么个"好差事"。素来稳重的顾沅也有些沉不住气,强按着心思,透过秋风卷起的帘幕望着倒退的宫墙。
出发前父兄嘱他,勿失分寸。顾沅好生听了应了。他从校场回来之前就已决意,此行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暴露自身。皇帝取消了中秋诗宴,他——所有外臣,今晚都不可能有在宫中的事实。可谁能想到今年是何寄来趟这雷池。他不能让顾家入险,但也不能让何寄像之前三个被命为侍读的公卿之子一样,一进重华殿里,就再无音讯。
小内监领何寄进了二门就行礼退下了。秋风扫过,院内枯树摇曳。何寄的视线穿过缓缓合上的门缝,远远看见方才送顾沅和自己的马车早已驶离,留下殿门前两道碎叶水痕。紧接着一声闷响,宫门下钥的声音映得他心底寒意乍起。他顿觉病意全消,终于清醒过来。
命运如辙,一去不回。缰绳若不在己手,既定的去向避无可避,过往痕迹更是无法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