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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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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北郊校场。
顾沅收臂勒马,倾身时踢腿向后,反扣住谢璇的腰,用力一别,二人便齐齐滚下马来。
谢璇制住他的腿不放,落地时便将顾沅牢牢按在地上,顾沅遂一拳捣在他肋下,谢璇一痛,不由抽身后撤。
顾沅利落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璇。此时校场众将士已纷纷从营房中出来——北郊兵马司人员略杂,驻扎了三股势力:一是北城治安兵马司自身,与其他四方兵马司一样,负责一区民事治安,专理盗贼斗殴等事,人数较少;二是隔江据守柔然而暂驻了数十载的常备军,实际上已与兵马司合并,总指挥使是皇帝钦点的武状元,江湖出身的郑烛夜;最后才是顾沅从凉州回来后,在金陵和临安之间召集,亲手训练出来的折冲府兵。从前他资历轻,名义上暂居府内一团校尉之职,如今升任宣威将军,做这数千精兵统领,名正言顺。
"要打架?我没带兵器啊顾沅,"谢璇起身,见他身后乌压压一片撑场来的练家子,也还是冲着顾沅笑意盈盈的,“你欺负人。”
"你弟弟落榜,我在殿上那般替他说话,"他泰然道,甚至朝着顾沅的方向迈步走去,"顾将军一句谢都没有,反倒因为我为副使,大你一级而挤兑我?"
"你跟我还装什么好人?"顾沅抬手示意旁人莫要动作,谢璇却瞅准机会,将袖间折扇直朝他面上扔出,顾沅劈手挥开,瞬息之间,谢璇拳风已至。
“你们就是瞧不起我们侨姓,”谢璇也不管是在谁的地盘,眼中全无这些闻声赶来的将士,一心想着激怒他,嗤笑道,“呵,我看你们这些人,说不定暗地里还在感谢柔然人吧?要没有他们,金陵能是都城?若还在长安,可还有你们士族的一席之地?要没有他们,这朝堂、这兵权,你们手中能拿几分?”
他挑衅地看着众人,眼里仿佛在说:不服一起来打。
"是你们丢了江山,还有理?"顾沅伸掌接住谢璇一拳,另一手直奔他喉间。谢璇为他狠辣攻势所迫,只好放低身体,转而攻他下盘。顾沅素来以巧取胜,招式又快又准,谢璇只能用蛮力相制。可顾沅毕竟是打小在凉州的泥沙里摔打起来的,几个回合谢璇就被他震得手臂生疼。力有不逮之际,顾沅别住谢璇的腿,一个过肩把谢璇掀翻在地。
谢璇挺身欲起,顾沅直接按住他胸口骑坐在上,毫不客气一拳招呼在他脸上。
这一拳使的实打实的力气,谢璇侧着头,吐出一口血沫,扯着受伤的嘴角笑道:"……一直往北打的是我们桓将军,你有本事待在凉州别回来!各州士族除了窝在自己旮旯州里当地头蛇,还会做什么?”
顾沅压着他脖颈,死死盯着谢璇满是不屑的双眼,忽地俯身在他耳边沙哑道:
"……我不想打?"
谢璇心中一动。
"我们过得好好的,是你们这群丧家之犬,跑来搅弄!"顾沅抬头,怒道,“尤其你们王谢两家!自以为是,在朝堂倾轧我们南方士族不够……”
谢璇无所谓地闭上眼睛。
"你对何寄……你怎么可能安好心?"
顾沅面容清俊,此时背着月光,在场诸人竟从他神色中感受到森然寒意。
"谢璇,你当真不知道他是谁么?"
"谢璇!"顾沅冷冷问道:"你敢说……当初你们谢家清清白白么? "
江风料峭,吹得众人一丝睡意也无。
朝堂上残酷的侨族士族之争,如此讳莫如深的高门之秘,就这么简单的被他二人摆在台面上来。
众人皆知,谢顾两家,在他俩身上下足了赌注。不仅仅是因为这二十年来金陵城最大的饭后谈资——谢家三子和谢家二子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看啊,命运里就注定他二人从生下来就要被拿来比较。
张氏陆氏败落后,为破此时金陵城中仅剩的士族顾氏独大之势,让谢璇弃武从文,便是谢家本想争个先,主动与顾家朝堂宣战——只要顾沅入仕,谢璇便是最有力的掣肘。可左相谢峥却没料到右相顾谈真的舍得将自己的小儿子扔到雪山沙漠里,覆手间就与中立的侨族桓氏搭上了关系。
可自顾相收养外甥后,便挂了帝师之名,逐渐隐退。此时便仅剩顾家长子,谢璇资历不及他,只好另辟蹊径。顾沉先入户部,再入工部,调度天下漕运;谢璇便入三法司,人脉遍及大理寺都察院,年年参他账本、沿途设卡监察。他二人制衡之势,反使得天下钱财流向从未有过的公开透明。
如今,顾沅作为凉州桓氏一脉的武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崛起,且掌控的是北郊直拒对岸柔然的国防重任,直接威胁了以兵事发家、靠兵力幸存南渡的王谢的利益。正如谢璇之前所说,王谢二姓过于看重与士族抢夺金陵城的控制权,虽大部兵马留在自家侨州,另掌控禁军左右龙武军,但剩下的精力,都用来打压异己了。
曾经的江南文脉,顾陆朱张,现仅余顾氏一族在夹缝中破局求生。那些暗处涌动的阴谋,是为争夺权势欠下的血债。党争失败的背后,是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每每回想往日同乡之亲,师友之谊,顾家如何敢忘?
礼部王敬此番以科举再图贬低顾家,终使顾沅忍无可忍,他的质问,也是金陵城中其他苟延残喘、四处躲藏的士族遗孤的质问:侨族对士族,还要赶尽杀绝到什么地步?
此番在这么多人面前,除了顾沅麾下平日熟知他为人的兵士,亦暗自感叹他果如传言一般,虽温润寡言,实则刚正端直、一腔孤勇。
"……我会证明,清白。"谢璇迎上顾沅的目光,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明白了……这些话,我们路上说。”
众人正静默之时,郑烛夜也披衣出来。将士们为他让开一条路,谢璇又恢复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手覆在顾沅扼住自己脖颈的手上: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尽管不服。我谢璇不仅这次要压你一头,这辈子……"他紧握住顾沅欲收的手腕,毫不在意他逐渐收紧的力度,"只要你顾渊亭在李朝一日,我便让你永远越不过我!"
"……做梦。"顾沅气得抬手要打,只听得郑烛夜终于扬声道:“渊亭!算了!!”
他自料顾沅性情贞静,这一声必然劝住。但他不知另一个是个多么没理智的疏狂性子,谢璇见顾沅退了,反倒趁势起身再攻。顾沅无法,恰好瞥见方才被他吼去拿枪的兵士,他也不去接谢璇的招,向后一跃,喝声“枪来!” 只见他头也未回,直接凌空接住。
顾沅转腕间探枪一挑,谢璇挂着招文袋的腰带便应声而落。
谢璇动作一滞,只好站定。他故意低头看看自己的“赤手空拳”,挑眉讽道:“顾将军,您这是做什么?大半夜把我载来你营里……"
他散着外袍,轻蔑地扫视着鸦雀无声的围观将士:"……还为我宽衣解带?”
“…你再惹我,它挑开的便是你的喉咙。”顾沅双目通红,"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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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璇也不捡,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中潇洒欢快的滚了,骑的还是顾沅的马。
顾沅叫方兴把他腰带捡了,自己接过来方才那把扇子。他展扇一翻一覆,嘶啦一声从当间扯开。还扬言说今晚要把上头的玉搭扣撅下来卖了给弟兄们换酒。众人也少见他这般动怒,只是讪笑,在众校尉旅帅的呼喝声中依序回营。郑烛夜倒担心他与谢璇这样一闹,接下来还如何同行巡防。
顾沅同他进了屋,看起来已经不气了,如常道,反正今晚吃亏的不是我。可他肤色白,腕子上已显出淤青,郑烛夜看着他不语。
若从挹江门出登渡,他还能关照几分。可是,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带兵的将领却连一份随行名单都没拿到。事出反常,他料想此路必生枝节。半路还蹦出个行事如此不着分寸的谢璇,郑烛夜与顾沅相处,平日里多次合作抵御柔然的南下扰动,亦有惜才之心,便想多嘱托顾沅几句。顾沅见他欲言又止,便叫人带话回家,说今晚不回去了,反正他行李在这边,与何寄明日直接正阳门见便是。
校场营房陆续灭了灯,单单主帅的帐子还亮着。方才就该换班的巡逻兵士终于睡下,他双眼迷蒙地确认了眼顾沅真的没走,小声跟同屋的人道:“将军今晚不会真在抠那个玉吧?”
旁边人不耐烦道:“快睡吧你!”
小将士不死心,仍带着睡意嘟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