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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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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五年,七夕。
陈全从顾府后门悄悄出去,阖门转身差点被惊了个跟头——顾府静谧的外墙之外,熙熙攘攘,迈下台阶后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人群中,一半是拜魁星的少年郎,一半是求姻缘的姑娘家,两波人恰逆着方向。虽个个执扇遮面避嫌,却又不断地有谁的香囊勾了谁的头发。眸光传情间,私相定信。陈全走的艰难,不禁叫苦:菩萨怎的定了这么个日子?他好容易拐进一个人少的岔路,终于撒开来顺着小巷飞跑。
这要到谢府,恐怕要绕个大远。他心里盘算着,时刻注意着主街喧哗的人声,思量这一路上从哪儿能抄个近路。
好热闹。他抬袖抹了把汗,今天刚带大少爷下学,就听丫头说,夫人动了胎气,怕是要提前临盆了。好在家里早备下了稳婆,他前后忙活着,脚后跟打头,一刻也没闲下来。
生大少爷那年,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如今爹年纪大了,他已开始学着管家的主事儿。后院此时都是些稳婆和丫鬟,陈全自觉着不便,就到府门前等主子下朝。他口中念叨着菩萨保佑,求夫人和小主子安——夫人平安,小主子足月儿,不过是跟上回太医说了差了点日子,教老爷放心。
他手里拿着段绸锦,相府的邻居见着他,都过来问好。主子为人和善,从不拿架子,年初封相,皇上派人来给扩院,主子都推了,说不愿生疏了邻里。有人来问今晚顾相还去魁星阁赋诗么,陈全答,不了,要等夫人平安生产。
邻里皆拱手道,贵府再得麟儿!
嗯,是是。他有意无意地晃晃手里的绸锦——我家主子可盼着这胎是个女儿!陈全想,若真是个小姐,来日长成了,说不定能配皇子!他心中暗喜,谢家小姐跟二殿下八字可不匹配,正让给我家小姐捷足先登!陈全应付了几个人,等得越发焦急,老爷怎的还不回来?——来日配了二殿下,说不定要当皇后……陈全忙中一乐,自己却悄悄打嘴:僭越了,僭越了……
他正做着梦,顾谈的马车便到了。陈全赶忙迎出去,顾谈听他说过平安、莫急的话,只蹙眉点头,朝服官帽也不摘,直奔后院。陈全备下的让他宽心的吉祥话一句都没说出口,正此时,却听得马夫急唤他来:方才在宫门口,左相家的人风风火火的赶过来,说谢夫人快生了,左相急得直接把辕卸了自己骑着马一路绝尘而去。
这一句宛如晴天霹雳——怎的,谢家夫人不应是前两日就该生了吗??马夫这一路被顾谈催得胳膊都快掉了,欲哭无泪道:谁知道啊?他们家一贯的跟咱较劲,说不定是故意……
这种事从何故意来???陈全这下真急了,忙奔回后院陪在自家主子身边。此时太阳将低,热气渐散,顾谈就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等,急得嘴唇都干裂了也滴水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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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等到戌时快过,房内才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顾谈紧绷的心弦一松,急上前几步,被稳婆拦在门口。
“夫人怎样了?”他手里还牵着刚跑来的顾沉,问道。
“母子平安,老爷。”稳婆回道,“夫人说,让老爷派人去谢府看看呢。”
“谢府?”顾谈一愣,这才想起下朝时所闻。谢峥虽视他为敌,但自家夫人曾是长公主出阁前的女伴,她二人曾在年初夫君双双封相之时在太后面前约下指腹为婚之契。
“陈全,你去看看。”顾谈此时还未反应过来他得的不是女儿,“好生言语,莫与人起冲突。”
陈全得了令,低着头急匆匆赶路:指腹为婚?原来就算是小姐,也做不成皇后啊……他又惜又气,好在临走前看了眼小少爷——小娃娃比大少爷那会儿还喜人,小脸儿粉白圆润的,睡下了可乖,还攥着主子的手指。
他沉在略带遗憾的喜悦中,只想着不在谢家门前掉价儿,问完就跑……一个不注意,正拐进主街时迎面撞上一人。他一下子向后摔倒,正要起身赔不是,却听得那人先发制人道:“走路不长眼睛啊!!”
陈全本来就被撞得发懵,看清那人打扮后愈加来气:“撞的就是你!!”
周围人闻声都聚集过来,将他二人围作一个圈。那人就着灯光打量他,末了一句:“你是顾相府的?”
“是!”陈全也不跟他客气,“我家夫人问长公主安!”
“噢,我家夫人安好。”那人言语倨傲,“再没别的?”
“向左相道喜。”陈全看着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强作底气说,“得获麟儿……”
“哈哈,”那谢府仆人笑道,“贵府夫人与我家夫人约誓,看样子,今夜我家小主人已定下顾家女儿为媳啦?”
众人闻言,一时间炸开了锅,这拜魁星的求姻缘的全都聚拢过来,纷纷道:
谢顾两家冰释前嫌啦!
今天可真是个良辰吉日!!
李朝将相和!这金童玉女是福星哇!!!
正当欢天喜地之时,陈全脑中嗡嗡作响:是真的!他家也得了男孩儿!!!
他为不必与谢家联姻而长出一口闷气,高声喊道:“我家也是小少爷!!!”
人群死寂一瞬,复又哗然:怎么这样啊!!!
那谢家仆反而大声否定:“撒谎!”
这回轮到陈全一愣:“啊?我家就是少爷啊!”
“顾家的下人怎的连一点顾相的风度都无?”那人嘲道:“不愿联姻便罢,何必找这样的借口?你家生男生女,还能随你口风变化?今日当街哄骗百姓,来日你家小姐可怎么出门?为了不跟我家少爷结亲,还能瞒一辈子不成?”
众人皆道有理有理,这正是侨族士族归好的良机,结成儿女亲家,谢家收复失地,顾家在后方辅佐,成全如此良缘,金陵人民喜闻乐见。
陈全无言以对,他素来讨厌极了谢家从上到下不饶人的嘴!他无力辩驳:“我家真是少爷,你们怎么不听我说完呢?不信的话,随我去顾府看啊!!!”
人群正闻声欲动,只听得那谢家仆指着地上一物道:“还狡辩!你看看这是什么!”
陈全目光向下,整个人定在那里!
“生男挂弓,生女挂布。”陈全满头大汗地看着那人洋洋得意的脸:“今日里,你缘何随身带着贵丝绢?”
———
何寄从梦中惊醒。
他翻了个身,估摸着刚到寅时。
今天就要出城了。他有些兴奋,睡不着。好容易入梦,却梦见晚饭时候,舅父舅母忽然回忆起当面顾沅出生时发生的趣事。陈伯在一旁笑着,二十年了,小少爷。如今你都长成了!
他头一回知道谢璇和顾沅之间还有这一层的渊源,好像突然间打通了关窍——谢璇处处针对顾沅,除了两家相争之势必然,似乎又有些其他的因素在其中啊。
他头又有些疼。自从那日从府中出去,他就极少做梦。每次一入深眠,醒来后头便如同要裂开一般。但今日还好,他披衣起身。正斟过一碗水欲饮,就听得外间小秋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秋?”何寄先开口问道,放下碗去开门。小秋带着一身寒气撞进来,气喘吁吁道:“爷……传您入宫……车已来接了!”
这么早?何寄此时莫名地感激方才的梦将他叫醒。他叫小秋莫惊动老爷夫人,自己转身去洗漱。待换好衣服出去,见行李已装上马车。顾相夫妇二人和顾沉都在门口等他。
何寄喉间一哽,眼里顿时就湿润了。朝他三人无言下拜。
“阿寄,一路平安。”顾谈温声将他扶起,“此途一路西行北上,万望保重自身。”
“爹娘大哥,亦要保重身子……”他强按住泪意,抬眼认真地看着家人。
刚学会飞行的小燕,就要离开遮风避雨的巢。自他出现在世人面前,就与各方势力的博弈纠缠在一起。只要他活着,就注定身不由己,顾家又如何能替他挡住整片波云诡谲的天?
“你先去,应该是要跟七殿下一起。”顾沉说着,替他重新系紧了大氅,“大哥一会儿会在城楼看你。”
何寄点点头,再拜:“儿此番闯荡,自谨记多年教诲,历练自身,不负养育之恩!爹娘放心!”
天色未明,车轮声让人想起那辆中秋载他去重华宫的马车。同样的前路未卜,却又有什么在冥冥之中,变得不一样了。
顾氏夫妇相携而立,望着少年坚定的、逐渐放下留恋的背影。
愿你如之前一样,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