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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试卷 ...

  •   小市街上,工匠们正将高达数十尺的莲花仙灯缓缓朝秦淮河岸推去。一些提前打烊的店家撤了铺子,在背风避人处噼啪燃起爆竹。

      谢璇今日束发半披,着了件正红色狐裘披风,下边儿绣的是梅梢月。不知是不是也在路上逛得久了,他发梢微湿,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火树银花、灯火阑珊,顾沅一时间竟觉得他鼻梁和下颌锋利的线条都被映得柔和了起来。

      只听得他低声问道:"来看灯?"

      顾沅点点头,错开一步,拉着何寄要走。
      谢璇执扇一挡:"顾公子,如此良宵……这么早就家去了?"

      "与舍弟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

      "我看是事没办成吧……?"谢璇笑着说。

      何寄此时明白谢璇当日说他"为难一世"是什么意思了——只见他手掌展开,赫然是一只绣着"蟾宫折桂"的锦囊。

      "你竟然买到了!!?"何寄顾及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忙捂住自己的嘴,小声道:"啊你认识……"

      谢璇温柔的眼刀甩过去让他闭嘴,将那锦囊凑到顾沅鼻尖晃晃:"香吗?"

      他笑得揶揄:"你想要吗?"

      顾沅不言语,只看着谢璇。

      "排到你,指不定天都亮了。"谢璇将锦囊在手中来回把玩,"今年只卖一千份。"

      "那这么多人,"何寄憾道,"不都白跑一趟了?"

      "弟弟,也可以不白跑。"谢璇朝他挑眉,又看向顾沅。

      "要吗?"

      他低沉的声音掺了些平日所不具的意味。似是引诱,又似是邀功讨赏。他视线在顾沅脸上流连着,那略窘迫的神色颇似那晚在重华殿——谢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时竟抓住了顾沅一瞬间的生死。这让他每每想起都莫名地兴奋不已。

      何寄怕他二人再剑拔弩张下去就要当街打起来,盘算着到底该如何不得罪谢璇又帮哥哥扳回一城……

      "……谢公子。"顾沅蓦地抬头,涩声问道,"拿什么交换?"

      "渊亭啊……你对我误解也很大。"谢璇动情地说道,"其实是八月十六紫宸殿,我心里一直挂念着,那日拂了顾大人面子,还对不住右相。"他倾身拉过顾沅的手,将锦囊送到他手心握好。

      "这是赔礼,哪用你用什么换呢?"他手离开时指甲有意无意地划过顾沅手背。面对他真诚的笑容,顾沅终于移开了视线。他指腹摩挲了那锦囊上精细的纹样,说道:"多谢。"

      "阿寄,"谢璇拍了拍何寄的肩,"好好考。"说罢便让开道路,揖手施礼,"谢某不送了。"

      何寄答应着,连声道谢。他随顾沅走出去没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停下道:"等等,这不应该是送我的东西吗!"

      顾沅把攥在手里的锦囊往何寄怀里一塞:"我稀罕?"他见何寄呆在那,便改换了语气:"……快回家种上。"

      这时何寄鬼使神差地回头一望,竟看到谢璇仍停在原地,遥遥地望着他俩。

      ——

      春闱如约举行。何寄给关在贡院三天,他性子急,一有灵感就想一鼓作气,故而早早的便写完,剩下一日半都在补觉。

      待天气回暖,二殿下在鹤禁设宴,只请了他、七殿下和谢璇。

      他虽是主宾,仍坐在李皎下首。二皇子席间笑谈杏榜不日就要下放,何小郎君可要做好日日早起陪阿皎上书房的准备啦。

      何寄不太喜欢宫里过分精致的吃食,听了谢璇的哄骗,只想尝尝酒。玉液酒三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四人闲谈,李皎仍是不太言语。二皇子问了谢璇何寄考题相关,谢璇夸赞道以何寄资质,可谓万无一失。

      何寄听了以后有些羞赧,忙说是谢兄教的好。谢璇在二位皇子面前稍有收敛,不过于玩笑,泰然接受了何寄的敬酒。

      席正要散时,忽听得有人来报谢大人,春榜提前下来了,没有何小郎君的名字。

      几人不由面面相觑,倒是二皇子先开口说:“当真?”

      那小书令摇了摇头,说是外头传话,顾沉顾侍郎来叫的,正往陛下那儿去呢。

      谢璇起身朝二皇子一拜便走,嘴里急道:“不可能!录了数百来人,就算评了末等,也该有个标识!怎会连名字都没有!”

      二皇子沉稳,迈步出殿,又回身去扶李皎,并安慰何寄道:“无妨,若判错了,今日朝会众臣见证,也定还你个公道。”

      ——

      四人赶到时,礼部侍郎王敬已在回话了。他见谢璇何寄来了,又重复念道:“呃……此种情况多为言语不妥,初评审时即被除名了……”

      "臣请重审!"谢璇还未站定,便先开口。

      “阿璇……”皇帝极少这般严肃对他,“春闱名次已定,不久便要殿试。若人人都到礼部要求复查,哪还有规矩可言?”

      王敬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敢问给事中大人,是不是因为何寄是你所教,存有私心在其中哇?"

      "臣与何寄教习已近半年,深知右相家学之盛。亦愿以自身文品为何寄担保!臣荐贤为国,非为私利!"谢璇毫不退让,"王大人,不如您现在就叫考功员外郎把何寄的卷子调出来,咱们与诸位大人在这朝堂上,在陛下面前,看看究竟是哪句的言语不妥当!"

      "好了……"皇帝骤然打断,说:"去,去调卷子来。"

      谢璇回归列中,目光不离王敬——这又是要借机敲打谁?他——他背后的人,究竟安的什么心?

      礼部从上到下,甚至连同主客司的人手都一并叫来了,顷刻间便搜出了何寄的试卷。

      皇帝手持长卷,问何寄道:"你的题目?"

      "浮费弥广论,《户律》'同姓为婚'及'监临势要中盐'条!"

      "你看看。"皇帝将单镜取下。

      何寄双手从太监处接过碰到卷子的那一刻,瞳孔便瞬间放大——何寄登时跪下,振声道:"陛下!此绝非臣之文章!"

      "原卷。"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顾沉开口道,"臣请礼部,调出自贡院收上的,臣弟亲手所写的试卷。"

      谢璇听言,瞬间明了:顾沉说的没错!问题必然首出在誊录的过程中!

      礼部诸吏又送来一批卷子。紫宸殿中,唯有书页上下翻飞。众臣皆面色凝重,等待结果。今年家中有考生的官员更加焦心,恨不得过去帮忙一起找:我家孩儿的卷子是不是也有问题啊?

      滴漏声空旷回荡,声声击在心头。王敬跪在地上,额角滴下汗来。

      ——找到了!

      方公公连忙跑下阶去,接过卷子呈递给皇帝。皇帝又拿来誊抄和原本一对,缓缓道:"嗯……果然不同……"

      "那何寄的文章现在何人名下?"殿阁大学士朱若汲是今年春闱命题人,此时也开口问道:

      "陛下,科举取士之事,事关全国学子,亦关系到天下民心,不可不明察啊!"

      "罢了……"皇帝抚额,"如此,便不是刻意除名,只是誊录时将两人姓名弄差了,是么?"

      “只是”??

      考功员外郎孙轲头也不敢抬:"是……是这样,陛下……"

      "那……礼部侍郎、主管郎中、员外郎……"皇帝拨弄着方才放下的碧玺珠串,"……革职查办吧。"

      仅此而已??

      "陛下!陛下!"王敬磕头如捣蒜,"臣冤枉啊!"

      "王敬,陛下定你监管失察之罪,哪里冤了你了?"谢璇冷声道,"这可不是两张卷子的事儿。此事传出,礼部公平持正之名不再,皇家威名亦损。"

      "如今证实了这是何寄的卷子,但若放榜后又改榜,让原本考上的人怎么想?"

      "若我没记错,您之前就建议陛下直接加恩荫。
      您知不知道,这对于天下同样苦读数年的学子来说,有多寒心?"
      他见殿上一众太学出身的大臣几乎都颔首以示赞许,就更直击要害:

      "您可真是好算计,陛下都要考他真才实学,您一个失误,便能轻易引导着外头人编排出右相谋私改榜的混账话来。"谢璇讽道,"您跟他们顾家什么仇什么怨?"

      "谢三郎!你竟替他们说话!"王敬怒不可遏,也不顾皇帝在场,直接撕破脸皮,冲谢璇吼道:"你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没忘!"谢璇高声回敬,"我是李朝臣子,然后才是雍州谢氏!"

      "好,好!"皇帝抚掌而起,"这才是直臣哪……来人!"

      方公公上前一步,皇帝继续道:"科考乃国之大事。都到了会试这一步,竟会出这样大的疏漏,金陵城尚且如此,各州呢?"

      他此时神色不变,但立于金阶之上,俯视群臣,自是不怒自威:“且顾家受了委屈,朕不会坐视不理。"

      皇帝斟酌片刻,说:"原本三月里就应派人去各地巡视边防,趁此机会,不如一并……"

      他下旨:"谢卿,朕命你为御史,代朕巡视州府。"谢璇遂跪下谢恩。

      "考察军防,须得一得力武将……"皇帝踱步思量,"擢右相次子顾沅为正四品宣威将军,巡防各地!"

      阶下噤若寒蝉,不为顾沅骤然高升,只待皇帝下一步……

      ——不知是何人,能担下这在谢顾两家之间周旋的重任?

      "正使……"皇帝抚须,打量殿中众人。

      "往年的例行巡防,最远即到益州便止。朕甚不满意。"

      无声的煎熬此刻成了悬在所有人颈上的铡刀——

      皇帝忽地看向一人,问众卿道:"不如,以七皇子为安抚正使,侍读郎何寄随驾,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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