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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在你身边 新闻里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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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里说这次的台风影响范围很大,不过最近几天情况有所好转,雨不再倾盆而下,但也断断续续的,没有要停的迹象。
这一个礼拜他们几乎没出过门,除了吃饭时间,大都是各自在各自的房间里学习。
刚开始是有些尴尬,虽然不是第一次来沈周家,但毕竟从早到晚都共处一室,不方便总是有的。特别是每次洗澡后她都得从里到外地穿的十分齐全,即使是这样,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碰到沈周,感觉还是怪怪的。
不过只是一次而已,她后来再也没有在“不方便”的时候碰见沈周,也就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学校一直没有补课的通知,她才得以有时间把之前不太懂的题慢慢琢磨透,免得一轮复习的时候就跟不上。
生物的遗传题一直是周莘的短板,什么孟德尔遗传、伴X伴Y遗传整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她仔细地在草稿纸上画遗传图谱,标上得病概率,刚画到第二代,笔芯没水了,她眉头一皱,甩了两下笔,重重地在一旁划了几道杠,颜色由深及浅,最后只留下一片涩涩的印记。
她翻了翻书包,将椅子往后挪了挪,站起身,方静文在床上看杂志,顺口问了一句干嘛去。
“没笔芯了,跟沈周借支。”
周莘敲了敲沈周房门,说:“大哥,借支笔芯,小弟太刻苦,都用完了。”
里面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房门被拉开。
“我也没了,正好一起去买。”
“这么巧?”她疑惑。
“是啊,真巧。”
“行,刚好出去转转,好久没出门,感觉都要长草莓了。”她往自己房间探了下头,跟方静文说要出去一趟。
“为什么是长草莓?”沈周低头系鞋带,随口问。
“因为草莓比较好吃。”
.......
穿过小区北边的大门就是一条步行街,求是书屋在往东走的第四家,它的口碑很好,附近的学生都去那儿买书啊、文具之类的。
这家书店是个复式小楼,外墙粉刷成明黄色,在临近几家店铺中显得尤其显眼,周莘每次经过,总会想起文森特梵高的那幅《夜晚露天咖啡座》。
她跟别的人一起来过这里,从未有人跟她有一样的想法,她也不会刻意去说,但第一次跟沈周一起来时她记得很清楚。
那次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明黄色的墙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沈周眯了眯眼睛,指了指这家门外人头攒动的书店。
“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像什么?”
“什么?”她有种预感。
“梵高的那幅画,叫什么咖啡座来着?”他努力回想。
“《夜晚露天咖啡座》?”她抑制住内心的惊喜。
这种惊喜就像是你问同样喜欢王菲的人最喜欢她的哪首歌,所有人都说是《传奇》,但总有一个人告诉你:“我最喜欢那首《静夜的单簧管》。”
你答:“我靠,和我一样。”
就像那天的沈周淡淡地说,啊,对,是叫这名儿。
大二那年她选修了一门油画鉴赏课,讲台上有气质的女老师问他们一提到梵高就想到哪些画,大家说,《向日葵》、《星夜》。
只有她答,《夜晚露天咖啡座》。
一楼卖书,二楼卖文具,沿着书架往里走就能看见一道楼梯,楼梯是木制的,很窄,只能一个一个地通过,刚进二楼的拐角处有一块黑板,板上贴满了便利贴,周莘听说这叫“状元墙”,好几届高考状元都在这块板上留过字,据说写个愿望贴上去,实现率达八成。
她觉得玄乎,一直没试,这次......
她瞥了眼沈周,正好人少,拖一个人一起犯傻。
“状元墙哎。”她向他挤眉弄眼,“试试?”
“我不。”没有一点犹豫。
“试试呗,说不定就清北了呢。”
“封建迷信。”
“求姻缘也行。”
“没兴趣。”
她白他一眼,不再坚持,抄起一旁的纸笔,伏在桌上像模像样地写起来,写完满意地眯起眼睛笑,踮起脚贴在了黑板的右上角,旁边的黄色便利贴上写着“LS:当来日踌躇不前不愿退却时,愿你是野马”。
耳边,the Beatles用独特的嗓音唱着“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
“写给谁的呢?真有文采。”她啧啧两声。
沈周往右靠了靠,试图偷看她的便利贴,她也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地说句看呗。
凑近了才看到内容,她写的是——
愿:
沈周写状元墙沈周写状元墙沈周写状元墙......
沈周:“......”
服了她了。
周莘哈哈大笑,问:“状元墙会帮我实现愿望吗?”
沈周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看向她,说:“纸笔拿来。”
她赶忙递给他,沈周伏下身子写,她凑在一旁盯着。
“希望周莘早日搞定遗传题。”他这样写。
“你怎么知道我头疼这个?”
他嗤笑一声:“我牛呗。”
“可以可以这个可以。”她捣头如蒜,“那你再给我添几个,还有受力分析题、化学合成题、圆锥曲线题,以及英语听力题......哎你别慌着贴啊!”
“周莘。”
“嗯?”
“过了。”
“......喔。”
他们都习惯用包装简单的水笔芯,挑的过程只用了十几秒,一人拿了几支就转身去楼下柜台结账,准备离开。
周莘刚从门口置物架上取回雨伞打算撑开,一抬眼,就看见了辛为远。
她撑伞的动作僵在半空,沈周看着她,又看了看面前的男生,什么都没说,只是举着伞,往她的身侧靠了靠,雨就这样被隔绝。
“真巧。”他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放假了,我......来溪县看看我姑妈。”
“哦,那挺好的。”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无聊了,来这儿买本书看。”
“行,你买,我们该回去了。”说罢扶上沈周的胳膊,手微微使劲,迈开步子。
“你——”他叫停她,“和阿姨还好吧。”
她的手不自觉又攥紧了些:“好得很。”
沈周感觉到胳膊处她的力道加重,低头轻声问:“走吧?阿姨还在等着。”
“嗯。”
辛为远,爸爸的那个学生,她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
她挨着沈周一步一步地远离这个书店,想走快点,可脚像灌了铅似的很难抬起来,她把背昂地笔直,有雨水淋到手臂上也没有感觉。
三年了,爸爸去世的第三年,这是第几次见到这个人?第一次是在爸爸的葬礼上,来的人很多,有他,他的姑妈,还有他口中那个酗酒成性的父亲。第二次呢,他跪在自己和妈妈面前,三人都一言不发。
都是不好的回忆,她已经很久不刻意去想了。
马路上的车疾驰而过带起积水,整个城市蒙着水汽,污浊,让人无法呼吸,沈周紧抿着唇,沉默着地看向前方,走过那个拐角,就能到小区的门口。
“想哭就哭吧。”沈周终于开了口。
周莘摇摇头:“不想哭,真的。”
爸爸死的那天她都没哭,现在哭什么?
她记得那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四号,一个寒冷的雨天。妈妈放下电话后,连夜带着她坐火车赶去隔壁县医院,在车上,她很害怕,想着爸爸万一死了怎么办,差点就哭出来,硬是被妈妈吼回了眼泪。
“你爸还没死呢,不许哭!”
她就真的没哭了,可是到了医院,迎接她们娘俩的还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爸爸已经被清理得很干净,穿着寿衣,看上去很得体,就像个活人。
她怔愣了,混沌地看着妈妈嚎啕大哭,门口不断有人经过,离开时总是叹息着摇头。
第一次哭是在爸爸死后的一个月,她坐在公交车上,途经经常和他一起去的那家书店,忽地想起爸爸送自己的纪伯伦还没来得及读完,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车人都看向她,眼泪在那次就已经流干了。
所以她现在不会哭。
辛为远依旧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不止一次地忏悔,如果不是他的那通电话,周老师就不会死了吧。
那么好的周老师,都是因为自己......
三年前他读高二,除了一个酒鬼父亲和一身叛逆什么都没有,那天是星期五,全校都放学得早,他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一群混混,傍晚放学,混混来班里堵他,他握着手机,不想报警,也不想打给自己的酒鬼父亲,无可奈何之下,拨通了平时待他很好的周老师的电话,可是那天,他并没有等到老师,自己还是被打进了医院,醒来后才知道,周老师为了赶时间而闯红灯,避开行人的时候撞上了桥墩,人没了。
老师家里还有妻女,出院见到她们,已经是老师的葬礼。十三四岁的女孩目光冰冷,没有流泪,就这样干巴巴地盯着他,不是愤恨,不是悲伤,是空洞,她第一次见到那样濒临死亡的眼神。
后来,他和姑妈不止一次地去她家悔过、补偿,方静文都拒绝了,说不是他的原因。可是他知道在周莘的心里,自己已经被判了重刑。
伞下的两人已经走到了步行街的拐角,他抬头望天,灰蒙蒙的,和那天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放晴。
周莘很快整理了自己的情绪,说:“刚刚那个就是我爸以前的那个学生。”这些事情,他们曾经告诉过对方。
“嗯。”
“我前段时间刚看完一本书,怎么说的来着,‘人们遇到灾祸时都觉得过不下去了,可过了一阵子发现,也就那么回事,还得往下过’。”她笑了笑,“我爸走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不会快乐了。”
“嗯,我在你旁边,阿姨在家里等着,不是吗?”
“是。”她点头。
“咱不想了。”
“好。”
“唔,这多好,刚刚书店里放的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Hey Jude》。”她笑。
“别把整个世界都扛在自己肩膀上,
你要知道,
谁耍酷谁就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