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什么好的》江逝舟

4、大约在雨季 六月末，溪

　　六月末，溪县接连下了一个礼拜的暴雨，城市上空充斥着一团接着一团阴翳的云，护城河的水位涨了又涨，附近地势低的县城几天前已经迈入抗洪阶段，正值期末考试阶段，市教育局紧急通知中、小学期末考试取消，提前进入暑假。
　　消息通知那天，高三理科班正在进行化学考试，周莘那会儿盯着有机合成犯难，一旁草稿纸上的化学式像稻草一样绕在一起，她脑袋生疼，就听见高二楼传来一声欢呼，周围的人也骚动起来，周莘听着窗外嘈杂的雨声，猜到了欢呼的原因，看着没完成的化学试卷，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期末考很重要，她一向怂的很，不敢冒险，不敢放弃，不潇洒。
　　考完试回到理（6），教室里很闹腾，有消息灵通的同学打探到期末考取消的消息，正一脸兴奋地站在讲台上跟大家宣布这个重磅通知，同学们纷纷欢呼雀跃，拍手叫好。
　　周莘终于跟着大家伙一起兴奋起来，她下意识看向沈周，看到他难得在这样的氛围中露出笑意，心满意足地朝他走去，笑得有些贼。
　　“怎么着啊沈聪明蛋，你也有为不考试而高兴的一天？”
　　沈周嘴角的弧度未变，只是眼睛微微眯了眯：“周蠢蛋，剩下的课程白复习了吧？”
　　对哦。
　　周莘的表情垮了下来，像她这样成绩中等的学生，总是在考试前几个礼拜就开始复习，而沈周一向只是考试前一晚简单地翻看一下，有时甚至干脆不复习。
　　这教育局怎么回事，在她还没开始复习之前通知不行吗！这根本没落着什么好处嘛。
　　她狠狠地拍了下沈周桌上的一摞书，惹得周围人都看向他俩。
　　“算你狠！”
　　转身走掉的时候还踩到自己的鞋带，向前一踉跄，然后又故作镇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沈周的眼睛里的笑意放大，好看的卧蚕加深得恰到好处。
　　还真是个蠢蛋。

　　今晚的晚自习取消，本学期最后一节班会课，李立简单地对这一整个学期进行了总结，最后带来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暑假要进行全年级范围的补课加物理竞赛培训，时间地点待定，底下的人一片哀嚎，又不死心地问好消息是什么。
　　“物理竞赛培训的老师大有来头，是毕业于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高材生，你们就偷着乐吧。”
　　底下又是一阵哀嚎。
　　不过，还是有几个同学很给面子地响起零零散散的惊叹声，连林花凉都惊诧地抬起了头，周莘不知道这到底是怎样的学校，这个高材生究竟有怎样的魅力，居然撼动了林花凉。
　　她回头看向沈周，他看着老师，脸上很是平静，没有一丝裂缝，心想他果然没让她失望，向优秀势力低头。
　　李立像是看出了她的困惑，又全方位地科普了这个大学以及这个高材生，什么排名全球前十啊，什么爱因斯坦的母校啊，什么SCI影响因子啊，讲得她更是一头雾水。
　　“最后啊，跟你们透露一下这位老师的名字。”
　　他边说边抄起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写起来，最后几笔落在黑板的凹处，发出刺耳的声响，随后转身，拍拍手上的粉笔灰。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顾临安。
　　她刚想跟林花凉嘀咕一声这名字还挺好听，偏头一看，身旁这个姑娘的眼中蓄满了泪。
　　周莘不知所措起来，小声问她怎么了，她安抚地摇摇头，一闭眼，那滴不安分的泪水便落了下来，打湿作业本上的黑色墨水字，晕开一片狰狞的痕迹。
　　她这才意识到，林花凉的生活或许不似看上去这般简单，如同这一小块沾了泪水的纸，再规整也会变得褶皱起来。
　　生活太复杂了，谁的都是，她一直知道才对。

　　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一串一串地，重重地落在窗外的遮雨棚上，砸得金属材料砰砰作响，周莘眉头紧锁地盯着一桌肚的书，开始犯难——学期结束要将书全部带回家，其他人都去办公室打电话叫家里人来接，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其实也可以选择打电话通知妈妈，只是......
　　沈周站在窗边往下看，路上满是兵荒马乱的行人，大人们穿着鲜艳的雨衣抱着自家孩子沉甸甸的书，一头扎进匆忙的人群。
　　他又将目光转移到远处灰蒙蒙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莘收回落在沈周身上的视线，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愣着干嘛？搬书回家啊。”
　　沈周没有偏头看她，只是轻轻开口问：“周莘，你想爸爸吗？”
　　她愣了愣，点了点头：“想。”
　　每天都想。
　　“你呢，想你妈妈了？”她问。
　　沈周“嗯”了一声，“在我想逃避什么的时候，很想。”
　　在今天这种天气和氛围，尤其想。
　　窗外的樟树叶子落了一地，从高处看，像极了青葱的油画。
　　她的爸爸和他的妈妈在一个同样的雨天，死了。
　　沈周终于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有点湿，只是有一点点湿，可却比这阴天亮的多，他低下头：“对不起。”
　　她摇摇头，换成明朗的语气：“惹哭我觉得抱歉？好啊，帮我搬书吧。”
　　“你妈妈不来......”
　　“不来。”她截断他，眯着眼睛笑，“就你了，免费劳动力。”
　　他疑惑了一秒，随即笑了，温柔而感激。
　　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周莘的头顶，揉了揉：“嗯，尽管压榨吧。”
　　她脸有些热，说出的话却是满满的嫌弃：“咦，洗手没？”
　　沈周只是笑，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油头配脏手。”

　　二十分钟后，门卫室值班的大爷看见一男一女踏出校门，他们一人一书包书，鼓鼓囊囊的，男生怀里还抱着高高的一摞书，女生举着伞，手臂伸得笔直，伞还往男生这边偏了偏，男生似乎是看了眼她被淋雨的一侧，对她说了什么，女生笑嘻嘻地摇摇头。
　　走远之后，背影看起来，像两只笨拙的蜗牛。
　　“还真是妙。”大爷往保温杯里吐了口茶叶，嘿嘿一笑。

　　喜巷越往里走地势越低，两侧排水沟里的水不断往下流，水流声加上雨声的威力太大，整个世界都显得格外嘈杂，心里却分外平静，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一路都没有说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周莘和沈周一起站在屋檐下，她收起雨伞，从他手里过自己的一摞书，抬头说：“你等等，我放下书就送你回家。”
　　沈周点点头。
　　一开门，周莘就被吓了一跳，惊讶地叫出声——满屋子都是水，从门槛一直蔓延到每个墙角，原本放地上的生活用品都堆在了桌上。
　　沈周在后面探出头：“怎么了？”
　　“家里进水了，我妈也不在家。” 她没回头，踩进水里，水漫过了她的脚踝，三步并作两步地把书放在桌子上，卸下书包，又折过头走到门外，抄起伞。
　　“先送你回家再说。”
　　“这边地势低，可能有很多家都进了水，附近的宾馆也不知道有没有满，你和阿姨在这边有亲戚吗？”他想了想说，“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住我家。”
　　她有些发愁：“我回头跟我妈商量一下。”
　　周莘回家的时候，刚好碰见妈妈撑着伞回来，她问妈妈怎么回事儿。
　　“雨下得太猛了，下水道来不及排水，这头地势又低，就遭殃喽。”她趟水进去，拿了双凉拖出来递给周莘，“先换上，我刚刚出去问过了，附近的宾馆都满了，倒是碰见辛姨，好说歹说让我带上你去她家住几天，你去吗？”
　　辛姨？好像是那个男生的亲戚，爸爸出事后见过。
　　“不去。”她默了几秒，“你拒绝了吧？”
　　“嗯。”
　　“这里凑合凑合也能住几天嘛。”她语气轻快，不愿听见妈妈忧伤的语气。
　　“对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带着书。”
　　“提前放假了，考试都临时取消了。”
　　“下这么大雨，倒是便宜你们这群兔崽子了。”
　　她嘿嘿一笑。
　　电话铃声响起，方静文起身去接。
　　“喂，哪位？老沈啊怎么了？小沈说的？这孩子真的是，是嘛，那我真是太感谢了，哎哎好，不麻烦，我麻烦什么，好好，再见啊。”
　　“怎么了，沈叔叔打来的？他不是一直在外地吗？”
　　“是，说照顾小沈的李阿姨最近回老家了，刚好听小沈说最近家里进水，想叫咱俩去他家住几天，刚好帮忙做个饭，哪是我帮忙啊，明明是想帮咱们呢，莘莘你觉得呢？”
　　“我看成。”她看着满屋子的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