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什么好的》江逝舟

3、消失是灾难 周日是难得

　　周日是难得的清闲时光，上午六点半的闹钟没有响，周莘一睁眼就已经八点了，清醒之前迷迷糊糊地听到外面有人交谈的声音，像是羽毛在她的耳边挠呀挠。
　　她向来没有赖床的习惯，伸了个懒腰之后已然没了睡意，悠哉地起床洗漱推开屋门一看，自己的妈妈和沈周坐在门前的木凳上，一人手里一把油麦菜，地上的小篮子里还有干净的西兰花和四季豆，绿油油的，看起来让人心情很好。沈周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看上去格外乖巧，手上的动作小心又娴熟。
　　夏日清晨的阳光从巷子对侧的屋顶中间斜射下来 ，碰巧就落在他们脚前边一点点，偶然有一阵阵微微的风打巷口的放向吹来。
　　周莘张了张嘴，朝沈周指了指：“你怎么来这儿了？”
　　沈周像是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停了停手上的活儿，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妈妈嗔了她一眼，拎着小菜篮站起来。
　　“小沈说你们说好了今天要去买辅导资料，七点半就来了，结果你这孩子睡得跟什么似的。”
　　她拧开墙壁边的水龙头，油麦菜在哗哗的流水中泛着活跃的光。
　　“啊？对……我一放松就忘得干干净净了，你们叫醒我就好了嘛。”周莘赔笑。
　　“小沈细心，想让你多睡会儿，让我不要叫醒你，还留这儿帮忙摘菜，好在你还知道醒，赶紧收拾收拾别耽误时间了。”
　　外面的日头渐渐大了，她和沈周并肩走着，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就顺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把遮阳伞，伞外的图案是很清新的蓝色风信子，撑开，想了想，递给沈周。
　　“你个儿高，你撑。”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头，明明那么刺眼的阳光都没让他皱眉。
　　“男生打什么伞。”
　　“你还在乎这个这是防紫外线的，为了健康考虑，而且只有我在伞内而你在伞外不觉得很奇怪吗”
　　她的语调升了几度，沈周看了她一眼，她回看，过了几秒，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接过遮阳伞，撑在两人的头顶上方。
　　她看着沈周别扭的模样，幸灾乐祸地笑得开怀。
　　什么毛病。周莘心想。
　　149路公交经过漫长的迂回曲折，终于停在了新华书店那站，他们得以从拥挤的车厢中解脱，拥抱到新鲜空气。
　　她看着不远处新华书店的正门，一个小男孩刚捧着一大本色彩丰富的《十万个为什么》走出来，又偏头看了眼沈周，他的额角冒着细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透亮。
　　“我们真来书店了？我还以为你跟我妈说的那一套只是带我出来挑生日礼物的说辞，你要买辅导资料？”
　　他下意识用手腕擦了擦额头，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去。
　　“不是什么说辞，来书店就是为了给你挑礼物的，我看理综的各类复习资料陆续出来了，王后雄、五三之类的，现在买也正好，刚巧送你一套物化生辅导书。”
　　说完扬了扬眉，一副很傲娇的模样。
　　周莘有些说不出话来，本来以为他会带她来挑一般小女生都喜欢的生日礼物，看来她真的低估他的想法了。不过仔细想想辅导资料虽然不浪漫主义，但实用性第一，就点点头，跟着他的步子迈进书店。
　　上午书店里人并不少，大多数都是站在辅导资料书架前来来回回的高中生，课外读物区的书架边角也坐着人，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莘一踏进书店就会变得很安心，像是隔绝了外面的浮躁和嘈杂，除了书本身带来的宁静，可能和小的时候经常跟爸爸一起出入大大小小的书店有关吧。
　　他们站在琳琅满目的辅导书面前审视着，沈周仔细地翻看各种类型的资料，最终拿起三本物化生的《高考复习讲义》，十分厚，交到周莘手里。
　　“这本书的解释算是详细的了，题目也够多，看起来挺适合你的，我呢，也跟你买一样的好了，这样你有什么不会我教着也方便点，嗯？”
　　她抱着沉甸甸的辅导书，脑子里“不浪漫主义”的偏见烟消云散，这些方方正正的工具书因为他的用心而变得更有价值，这个世界上，愿意为你做一些麻烦事的人又能有多少呢？
　　她明朗地笑了起来，重重地点了下头，说了声好。
　　挑好辅导资料后才刚过十点，周莘见时间还早，就拖着沈周来到外国名著的区域，他们就那样闲适地漫步在书架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慢了下来，如同时间都静止。
　　忽地，一本蓝色外壳精装版《巴黎圣母院》闯进了她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抽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笑盈盈看着身边的人。
　　“小学的时候我们语文老师特别喜欢打人，我们一犯错误她就要打手心，不过她也挺开明，每周特地留出一节课让我们在学校的阅览室看课外书，所以同学们都对她又爱又恨——这样的老师现在都少见，还可能是小时候时间比较多吧……跑题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沈周倒是一直认真听着她讲话，没有走神的意思。
　　她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我一去阅览室就沉迷于一本挺有趣的漫画书，主角是只兔子的，叫什么名字我早忘了，那时候我有一个挺喜欢的男孩子——”
　　沈周挑了挑眉：“小学就色。”
　　周莘翻了个白眼，继续道：“那时候的喜欢多简单啊，可是只是因为他成绩好？反正他有一次坐在我旁边看书，我有些紧张，因为发现他一直看着我，我定了定神，实在忍不了了就抬头看向他，他以一种很善意很单纯的语气问，又在看什么小人书啊？”
　　沈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是很没恶意的疑问句而已，我却感觉怪怪的，偏头看了眼他读的书，在心里磕磕绊绊地读了一遍。”她扬了扬手中的书，“《巴黎圣母院》，名字我读得都不顺畅，你懂那种感觉吗？觉得自己特低级，那晚放学回去就缠着我爸从他们学校图书馆里帮我借了本《巴黎圣母院》，要装订更好看的，接着躲房里一遍又一遍地看，想着比男孩子更能聊起这本书，结果看完三遍之后，我就不在意那个男生了，很奇怪。”
　　她说着说着语调渐渐平淡，沈周低头看着她，眼角突然变成他察觉不了的柔和，嘴角微微上扬。
　　“嗯，不算坏事，至少断了你早恋的想法。”
　　她嘿嘿一笑：“对哦。”
　　“你觉得有一天巴黎圣母院会消失吗？在不知不觉之中，或者突然之间。”沈周装换了话题。
　　“真浪漫啊。”
　　周莘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悲伤，她很久没这样多愁善感，只是现在她碰巧想起那个小学时喜欢的男孩子最后竟然沉迷于游戏厅，也变得脏话连篇，想起后来不知怎么遗弃的《巴黎圣母院》，由爸爸补了学校图书馆的钱，也顺带想起爸爸。
　　所有的消失，都是一场灾难。
　　“浪漫？”
　　“是啊，你说的是突然之间，那么潇洒的没有理由的消失，一定很浪漫。”
　　只是害怕消失是由于灾难的发生。
　　她的眼睛渐渐蓄上无法克制的悲哀，沈周明白了，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什么都不用说。
　　你是不是不开心？既然已经知道了，何必问出口等着对方反过来宽慰自己。
　　结账的时候沈周自然而然地付掉所有的费用，但周莘执意要阻拦他试图支付《巴黎圣母院》的举动。
　　“别别别，给我个机会回一下礼。”她讪笑。
　　沈周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