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什么好的》江逝舟

2、受力分析啊 李立是语文

　　李立是语文老师，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胖胖的，但是却很高冷，看上去就像个高冷的土豆。
　　周莘跟林花凉这么形容过，她没什么反应，只有自己一人搁那儿哈哈大笑，还没笑尽兴，李立从她们身后经过走上讲台，周莘被吓出一声冷汗，从此再也没再背后说过他的外号，那一整个礼拜的语文课都没走过神，眼睛瞪得大大地认真听讲，效率创史上新高。
　　两年来，李立很少约束什么，也是奇了怪了，他越是不管，他们就越自觉。他跟大家说过，这是大禹治水的方法，面对洪水，不能拦，只能开出一条道来顺着它。
　　......他说谁是自然灾害？
　　不过周莘觉得，自从高三以来，李立就变啰嗦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她这才意识到把班主任安排为语文老师的用意。
　　上午语文课之前，他还抽空给大家开了个小班会：“你们只有一整年的时间，你们还有一整年的时间，说‘只有’呢，是希望你们在思想上重视最后一年的冲刺，好好把握系统复习的机会，不要还像高一高二那样，浑浑噩噩，没个目标；说‘还有’呢，是希望你们不要太逼自己，把握好自己的步调，一步一个脚印......”
　　“一步一个坑。”后桌的男生小声接话。
　　这两句话怎么那么有节奏感呢，周莘使劲憋笑，如果此刻她能看到自己的脸色，那一定是猪肝色。
　　李立依旧在喋喋不休地动员着，生怕大家一个不留神就误入了哪条无法预计后果的歧途。她偷偷看一眼林花凉，她一脸平静无波，再偏一点，偷偷看一眼沈周，他也是一脸平静无波，好像只有她听到了这句调侃，在一群高考大军中，笑得像个傻子。
　　周莘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心底没来由地悲凉起来，风扇在头顶乌拉乌拉地转悠，吹下来的风比以往热乎得多。
　　她的语文、英语成绩不错，几乎都在平均分之上，数学、化学、生物成绩还算凑合，差不多都在均分上下波动，最差的当属物理了，基本在及格线附近徘徊。
　　物理老师姓胡，大家都在私底下管他叫老胡，是个很神奇的老头，很像前几年很火的那部台湾偶像剧《恶作剧之吻》里的皓谦学长，拿起网球拍时严厉暴躁，生活中又平易近人，而老胡呢，则是在课堂上严厉暴躁，生活中平易近人，反差实在有点大。
　　他在课堂上从不讲废话，而且很喜欢上着上着就抛出问题来提问大家，所以对于周莘这种反应迟钝、一提问就容易紧张的学生来说，每次上课都是一场灾难。
　　“我说了很多遍了，看到木块斜坡这种问题，拿到题目就应该按照三大力顺序来分析，那么这题的思路是什么呢？”
　　她在下面死死地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一直认为点名回答问题是一种神学，比如当她表现得很紧张心里却莫名轻松的时候，往往就不会被点到名，而当她看起来很无所谓心里却认为一定会被叫到名字的时候，那八成会点到她。
　　所以牛顿后期去研究神学，就是因为有些事情是科学和物理解释不清楚的。
　　“沈周，你来分析分析这道题。”
　　周莘直了直背，稍微挪了挪屁股，听到凳子挪动后发出的“吱吱”声音从沈周的方向传来。
　　“受力分析啊。”
　　一如既往的无辜，一如既往的理所应当，一如既往的拽。
　　她甚至都能想象沈周现在的表情——朝着老师的方向，目光迷茫但不呆板，嘴巴可能还微微张着等待老师的应答，眉毛轻轻皱着表示疑惑，呵，那是疑惑除了受力分析还能干嘛的样子。
　　几年后，大学室友乐呵呵地回忆她高中一个学霸，只要别人去问他力学有关的问题，学霸君总是扫一眼，然后对那个人说：“受力分析啊。”其中还包括他喜欢的女孩子来问。那个时候周莘很自然的想起沈周，微笑着说：“果然天下学霸一般拽。”
　　结果，老胡很满意他的回答。
　　......老胡很满意他的回答！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老胡到底还是找上了周莘。
　　“选择题第八题，你是怎么想的？”这道题依旧和力学有关。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头盯着那副小圆环套着大圆环的图，心虚极了。
　　这道题虽然选对了，可基本上是在一点点理论的基础上连蒙带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怎么说服得了老胡啊！
　　半晌她灵光乍现：“受......受力分析。”
　　他怒：“我当然知道要受力分析，你倒是给我分析啊！”
　　瞧他这区别待遇。
　　对比太明显，周围有同学已经憋不住笑了，几声很克制的噗嗤声响起，想笑又不敢笑的感觉很痛苦。
　　周莘很能理解这种感觉，如果自己遇到这种情形，也一定很想笑，前提是主人公不是她的话。
　　她依旧沉默着，低着头，一副看起来很不灵光的样子，老胡和她对峙着，最终还是败给了她的沉默，自己解答了。
　　初中时那会儿，关系挺好的一个女生对周莘说：“记不记得初一那会儿我上台演讲结果忘词那事儿？愣是在台上干站了一分多钟才想起来接下一句，演讲的时候没觉得那一分钟有多尴尬，后来在家越想越尴尬，总觉得大家都会嘲笑我好久，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她说：“你想多了，作为观众之一的我比赛结束就忘了这事儿了，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啊！”
　　所以现在，也不会有人记得小小的她丢的小小的脸。
　　不会有人记得的，嗯。
　　她一向很擅长自我排解，这一点周父很赞赏。他说过，人最愚蠢也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但总有人不识好歹，尽拆她台。
　　下课铃声响起，周莘拎着物理习题册去找沈周，他正微微昂着头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点水，见她向他走来，嘴角可疑地扬了扬然后迅速放下。
　　她俯视着他：“露出那种恶心的表情做什么？”
　　他扬了扬眉，然后恢复成正阿八经的模样，真诚地望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替你感到丢人。”
　　“你有毛病啊。”
　　“我说真的。”
　　“......”
　　她懒得和他争执下去，见他旁边的位置空着，索性一屁股坐下，把习题集摆到他面前，指着那道题让他跟自己讲解。
　　沈周的思路很清晰，而且讲得也很好懂，周莘曾经质疑他明明也是凡人的思维，为什么还偏偏在课堂上摆出一副“我一眼看穿一切”的样子，他说：“课堂上的确是我的思考速度，老师们也懒得跟我较真，只不过跟你讲解时，是将我思维的一步拆成几步。”
　　他可真行，周莘想。
　　过了一会儿，沈周的同桌杨飞越回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周莘旁边，她很抱歉，赶忙站起来打算给他让位，沈周扯住了她的袖子，自已挪到过道，努了努嘴巴，示意她坐到他的位子上继续给我讲题。
　　杨飞越经常考班级第一，是一个既聪明又刻苦的人，平时看到他的时候基本都在学习，看起来特别有干劲。像这样人拿第一，别人才会由衷地佩服，真诚地赞美，或者给大家一种讯号——他比我努力多了，当然能得第一。人们总是刻意地不肯承认自己能力或智商方面的弱势，宁肯把失败或不如别人归结于不够努力。
　　把努力看成本质平庸，当做不够得天独厚的体现，所以努力的人的成功更容易被接纳，像杨飞越，像林花凉，聪明的人的成功更容易被嫉妒，就像沈周。
　　沈周班里排名第二，他总是给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起来很轻松，没那么有目的性，不会给她带来紧迫感，可周莘却觉得，他一定在不经意的时候带给了很多人紧迫感，比如杨飞越，他那么努力，也只是比不紧不慢的沈周高几分而已。
　　她知道，沈周从来不会在意这些，他从来不是一个以得天独厚的条件来嘲讽别人的人，只是按自己的节奏走罢了。
　　周莘瞥一眼杨飞越，果然，他一坐下来就在很认真地学习，不知道他对于旁边一直坐着一个沈周感觉怎样，羡慕嫉妒？还是根本瞧不上浪费天赋的人？
　　沈周落在脑袋上的一剂绝情笔敲断了她的思路，他看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周莘笑：“继续。”
　　突然就觉得这样的沈周真的很好，从最先的面无表情，不知道从何时起变得鲜活起来，看似冷漠，其实内心很真诚。
　　真的真的比很多人要好得多。
　　饮水机放在黑板左侧的角落，离周莘的位置不远，临走的时候她顺手拿起沈周的空杯子帮他打水，对上后座女生复杂的眼神。
　　那女生叫姚然，周莘停下来，疑惑地望着她，见她杯子也没剩一点水，心下了然。
　　“要我帮你打水吗？”
　　她愣了一下，随后将杯子递给我。
　　“哦好，谢谢啊。”
　　她客气笑笑。
　　姚然的杯子很可爱，粉色的，杯身印有魔卡少女樱里的可鲁贝洛斯，而她本人，却远没有可鲁贝洛斯那样开朗外向。
　　下意识朝姚然的方向看过去，她正抬头看向前方，嘴角露出转瞬即逝的笑意，随即低下头胡乱翻了几页面前的练习册。
　　班级后面的空地上两个男生又是推推搡搡，又是哈哈大笑。
　　后门进来一个女生被身后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揪了一下马尾，女生一巴掌朝他胳膊呼过去，男孩子夸张地嗷嗷叫。
　　她握着杯子，清凉的水落入塑料杯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掩饰了炎炎夏日里，青春与青春碰撞的活力与心跳。
　　只是右手掌心微凉。
　　生活不是一眼就可以洞穿的笔直长廊，它曲曲折折，婆婆妈妈，不够干脆，充满故事。
　　就像上一秒推推搡搡的男生看上去即将触发一场战火，下一秒就能和和气气地哈哈大笑，磊落的高瘦男孩面对那个女孩也可以耍起赖皮。
　　她想起《逃学威龙》里周星驰的一句台词。
　　“青春对于我来说跟贞操一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