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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光还年轻 二〇〇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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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八年初夏,临近傍晚,空气很湿。你仔细闻,鼻尖还有淡淡的泥土气味。
喜巷深处,电线杆上别着的喇叭声音嘈杂,林志颖用稚嫩的嗓音唱十七岁的雨季。邻居阿姨泼了一地洗菜水,积在低洼处纹丝不动,周莘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口中忍不住跟唱。
“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年纪,什么样的欢愉,什么样的哭泣。”
这一年,她刚好十七岁。
再拐个小弯,就到了自己家。方静文正和邻居们聊着天,说这样闷的天气,待会儿估计会下暴雨,见孩子们都陆续回来了,就散开,回家准备吃晚饭。
喜巷里住的都是走读生,这是这条巷子每天的常态。
周莘习惯性地打开桌上的广播,从交通台的歌曲串烧跳到主持人自顾自的演讲,什么又有一批学生解放了啦,高考结束的暑假如何度过啦,语调轻快,唾沫横飞。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她抬头瞧了眼,正好北京时间十八点整,距离这一届高考已经结束一个小时,这也意味着,她正式进入高三的阵列。
她长呼一口气,有种冲锋号吹起来的意思。
揭开锅盖,方静文今晚煮了汤圆,周莘正准备盛,方静文“啊”了一声,她疑惑地瞧着自家妈妈。
“给小沈打个电话,他们家保姆李阿姨今晚有急事出去了没做饭,你叫他过来吃汤圆。”
“哦。”她点点头。
沈周是我的邻居兼同班同学兼死党,高一那会儿刚刚走读,方静文把学校周围翻了个遍才找到个房租既便宜离学校还近的巷子,巷子后面是一处现代化小区,与这条旧巷子的古朴风格大相径庭。
她家是巷子的最后一家,而沈周,就住在小区的第一家。
她拨通了沈周家的电话,那头很快接起。
“沈周,干嘛呢?”她语气悠哉。
那边顿了顿。
“吃着。”
“吃的什么?”
他看了眼面前的泡面,撕开包装纸的手停滞,默了默。
“有事儿就说。”
周莘没再逗他,诚实交代:“我妈煮了汤圆,让我叫你过来吃。”
“什么馅儿?”
“不太清楚,来不来吧?”
沈周果断地推开手边泡面桶,语调平稳。
“来了。”
三分钟后沈周到了,跟方静文打了个招呼,自然而然地上手盛汤圆,拉开周莘旁边的椅子坐下,她扫了他一眼。
“在家吃泡面呢吧?”
“……”
没理她,自顾自吃着碗里的汤圆,周莘见他那副闷闷的样子觉得好笑,这人平时嘴厉害的很,偶然吃瘪的样子看起来还蛮可爱。
饭桌上,便携式广播还兹啦兹啦地唱,沈周动了动天线,声音清晰了许多,那个主持人又说起了老套笑话,她忽然想到什么,用胳膊肘戳了戳沈周。
“哎,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从准高三一跃而成高三了,你慌么?”
他偏过头看她,一脸气定神闲地说:“还好吧,没感觉。”
她皱眉:“为什么?”
沈周顿住,仔细思考了一下,半晌认真地开口。
“可能是因为.......我聪明?”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周莘满头黑线,不是因为他口气大,而是她相信这是沈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回答。
“你走。”
方静文看着他们笑,说一声别闹,两人乖乖点头,不过一会儿后沈周状似不经意地问她。
“怎么,你慌啊?”
她想了想,说:“也不算慌吧,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该对自己的未来负起责任,可又不知道为了什么而负责,既迷茫又没有动力。”
沈周好大一会儿没有说话,她估摸着这样的感觉对他来说是永远无法知晓的吧,刚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压抑的氛围,便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只有行动起来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如果现在做不了选择,那就先在必须经过的道路上努力着,境界越高,选择也会越多。”
不愧是沈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连方静文都点头表示赞同。
“慢慢来。”他对着她笑。
外头的天逐渐压抑,周莘却感觉心里开阔了许多,还有一丝别样的情绪横亘在里面,痒痒的,她来不及捕捉。临走的时候,方静文递给他们一人一把雨伞,交代着待会儿可能会下暴雨,周莘自然地接过,沈周的视线落在伞上,眼神忽然变得很落寞。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轻叹口气。
“谢谢阿姨,我班上有伞。”
自从没人提醒他带伞后,他就一直备着一把放在书包里。
虽然天气不好,但此刻的巷子比往常热闹许多,大概是高考刚结束,租住在两边的高三生忙着搬家,轰轰隆隆地,三三两两的家长聚在一起磕着瓜子儿聊着天,什么你终于熬出头可以回老家啦,我家孩子说理综难得要命啦,我们得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啦,吵吵闹闹的。
他们并肩沿着喜巷往外走,周莘无端被这样的气氛带动得激动又烦躁,身边的沈周似乎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狠狠地推了她一脑门,她捂着脑袋大叫。
“干嘛!”
他朝她皮笑肉不笑。
“你不说话,有点不习惯。”
“有病!”
快到出口的地方停了一辆出租车,还有一辆中型卡车结结实实地挡在后头,里面都是杂七杂八的家具。
周莘朝车里瞧去,原来是住在巷口的那个学姐,她朝那边噜噜嘴。
“这个学姐经常学到夜里两三点,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哎。”
“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蹬他一眼,继续观望着那边,学姐眼底都是压抑着的喜悦,她默然,估计是解放了实在太过开心,但看出我不知什么时候流露出的羡慕之意,不忍表现得太过明显吧。
对视的一瞬间,周莘尴尬地偏过头,和沈周前后脚从卡车一边艰难地侧过身挤过去,刚走出巷口,突然间暴雨来临,大家猝不及防的四处逃窜,她撑开雨伞举高,盖过沈周的头,沈周有些好笑地低头看她。
“干嘛,不走?”她问。
沈周终于转变为无语,叹了口气,从她的手里接过雨伞,向她靠近了些,周莘这才反应过来,说着“哦哦你个高是该你撑伞。”
沈周:“走吧。”
暴雨之中,谁在兴奋尖叫,谁在奋力奔跑。伞下,周莘偏头看了眼身边的人,下颌线优越,眉眼柔和,一身白T清新自然,可能是此时的情景将人心渲染得格外柔软,她心念微动,不过到底只是愣了愣,便收回目光。
马路那头就是学校,“溪县第八中学”六个字泛着冷冷的光,他俩一前一后地来到班级,与此同时,各科课代表正威风凛凛地站在讲台上张罗着发卷子。
到了高中,随着同学们自我意识的增强以及权力观念的淡化,课代表早已不再是小学时可以利用职权欺负人的存在,可每每到这时,课代表的形象又在周莘心中膨胀起来,爬上“神坛”。
她的位置在讲台边,基本没有动过,经过讲台的时候瞄了一眼,学校粗糙的米黄色复印纸上赫然写着“2008年全国招生考试卷”这样的字眼,她苦着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着桌上散落得七零八落的各科试卷,心想今晚的作业量又是一场高考啊。
“学校这效率,绝了。”
周莘啧啧称赞,见同桌林花凉没有反应,偏头一看,果然,正低头写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打算把自己溺死在知识的海洋了。
林花凉是个很安静成绩很好的女孩子,表情总是淡淡的,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安安静静地学习,另外,她很漂亮,周莘跟沈周形容过,就是那种“冷美人”的漂亮。
她很漂亮,所以不招女孩子喜欢,她虽漂亮,可是不爱社交,所以看上去也不招男孩子喜欢。
可是周莘挺喜欢她,因为她很有特点,是和自己相反的人,老爸曾说,周莘的优点就是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所以比其他人更容易接纳别人。
过了一会,班长跑过来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有班主任李立亲笔题写的几行字,说是让她出这一期板报的时候抄在旁边。
周莘是班里的团支书,高中之后便没有文艺委员,所以板报什么的就由团支书负责。李立根本不在乎大家的文艺熏陶,说是出板报,其实只要给学校面子随便写几个跟主题有关的字就行了。
所以班级板报评比总是倒数,李立也无所谓,那她这个小小的团支书自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字丑最致命。
她回头看了眼坐在斜后方的旁边的沈周,他正举着杯子喝水,一大口水塞在嘴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鼓鼓囊囊的,像个白白净净的大仓鼠,眼神也像,盯着黑板某个地方,一直愣着。
十几秒之后突然咽下,放下杯子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角上扬。
果然是在想某个难题啊,估计是高考数学卷子最后一题?
等他放下笔之后,周莘才带着李立的纸条和已经准备好的与“安全”有关材料,看似雄赳赳气昂昂实则恬不知耻地奔到沈周面前。
他抬眼打量着她,目光先是落在她手中攥着个两张纸条上面,然后回到她的脸上。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正在想数......”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吗?你已经做出来了。”周莘截胡。
他不诧异周莘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被戳穿谎言的尴尬,只是伸手朝她要纸条。
“这次又是什么主题?”
周莘狗腿地陪着笑脸。
“安全,以及李立的皇榜。”
沈周个儿高,不用站在凳子上就能写板报,她傻愣愣地站在他旁边,一边递黑板擦一边歪着头打量他。
沈周的字真是好看,成熟大气,他的作业也工整,谁说理科以及成绩好的男生一般字都丑答题都乱的?
沈周长得真是好看,白白净净的,轮廓也是有棱有角,看起来挺有男子气。
沈周认真的模样真是好看,瞧这慢条斯理的样子,以后和谁结了婚做起家务来一定也是倍儿有魅力。
“你结婚后做家务吗?”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听到自己的声音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不不......不是跟我啊。”
他握着粉笔的手明显地一顿,“防范”的“防”那一撇被截断在半路,看起来头重脚轻,尴尬得就像现在的气氛。
沈周转过身看着她,用干净的左手拧了拧眉头,声音挺无奈的。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身后闹哄哄的,可引起闹哄哄这种状态的都是有血有肉的一字一句,谁为了逗谁说了什么开心的话,谁与谁说了怎样的真心话,都是结结实实存在着的,只是谁都不知道。
她的脑子也闹哄哄的,一定也是由什么引起的,只是她不知道。
后来周莘很喜欢王菲的《人间》,喜欢听她用清澈的嗓音唱“天大地大,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变得闹哄哄”。
沈周自顾自去抄李立的皇榜了,在黑板的最右边,开辟出一小块,写上“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你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字字戳心窝,周莘觉得,比左边这一大段话有气势多了。
后排一个调皮的同学跑来丢垃圾,看了一眼右边的鸡汤,震惊大叫:“比我优秀的人比我还努力,那我他妈还努力个屁啊!”
很有歪理,她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偏头看向沈周,这个人也弯了弯嘴角。
“不管是毒鸡汤还是鸡汤,总之,它就是在提醒我,从今天起,我高三了。”
她对沈周说,说完还酸溜溜地添上一句:“我这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三呐。”
他嗤笑一声。
“如果你脑子里依旧装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装知识的话,还真不一定。”
说完转身潇洒地走了。
她对着他的背影张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