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须弥》慵织懒

3、菩提

　　看来妖界有异动之事确为真，此等小妖也敢如此大摇大摆地为害一方，叶嘉说得对，杀得太快了，该将其生擒问个底朝天。虽然不打算带叶嘉玩儿，但是他给的一根金羽毛倒是解了她燃眉之急。这玩意儿在织造局可以卖三两银子，也太值钱了。
　　钟灵在烛光下擦拭着斩天，清冷的剑光映在眉间。
　　烛影忽然摇曳。
　　“谁？”钟灵面无表情道。
　　无人应答。
　　“听说过斩天吗？”她说，“魑魅魍魉，天地神明——”
　　寒光骤起，剑已执在手中，一点寒芒迅猛刺向前方，伴着两个冰冷的字：“皆斩。”
　　长剑末端缓缓现出一个人形，斩天几乎已经挨到了那人的脖子。银发的男子向她一笑：“摇光君，我不是来同你打架的。”
　　手中的斩天缓缓消失，钟灵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你是妖？”
　　那人道：“是，我是雪貂化形。”
　　钟灵抬眼：“我管你是什么，妖就是妖。”
　　那人也不恼，恭恭敬敬道：“在下陆居川，想带摇光君去一个地方。”
　　钟灵先不答，反问道：“你可知我来干什么的？”
　　陆居川道：“无非是来看看妖界是否有大妖王出世，是否有异动。”
　　钟灵点头：“不错，我不喜欢演戏也不喜欢兜圈子，我且问你，你们是否不满意九重天定下的六界秩序？”
　　陆居川道：“仙、人、妖、魔、鬼、兽各不干预，不可吸食人之精气供己修炼，不可结盟营党，逆天而为。”
　　钟灵道：“你现在还打算带我去那个地方吗？”
　　陆居川浅笑道：“摇光君误会了，在下并未想要伤害摇光君。”
　　钟灵拿剑起身道：“一百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陆居川笑而不语，走在了前面。

　　二人向深山中走去，还未深入，声声凄惨哀鸣便不绝于耳。
　　钟灵微微皱眉，只觉得吵闹。
　　“什么在叫？”她问。
　　陆居川道：“雪貂。”
　　钟灵问：“雪貂一族当栖于昆仑雪山，怎会来此深山老林？”
　　陆居川未达，二人走进一个隐蔽的山洞，其中情状，倒让钟灵意外。上百只雪貂蜗居于此，老弱病残占了绝大多数。
　　雪貂们谨慎地看着她。
　　陆居川道：“仙君请坐。”
　　在石桌前坐下，钟灵道：“别卖关子了，说吧。”
　　还有力气的雪貂们纷纷化作人形，走到陆居川身旁，随后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钟灵眉头紧锁，意识到了什么。
　　“拜见雪祈大人！”他们齐声道。
　　钟灵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我不是你们的妖王。”
　　陆居川上前道：“这斩天，从前是妖王之物。”
　　“……”此事钟灵确实不知，这把剑出生时便跟随着自己，竟不知还有这般来历，“那又如何？我这剑是天君所赐。”
　　陆居川道：“仙君有所不知，斩天极为认主，若非亲好之人，是无法催使它的。”
　　“……”钟灵平静道，“不必多言，想认主随你们的便，但我就是我，不是别人。瞧你们如今的模样，想必是妖王死后群龙无首，族群便一落千丈，但莫要想着拉拢我，我不可能帮你们，倘若你们挡了我的道，我必除之。”
　　陆居川面色凝重，在场无人作声。
　　“仙君所言不假。”陆居川开口道，“我族自雪祈大人去后的确是一落千丈，但我族今日所言，并非无凭无据，大人去后我曾借助澄元台探知大人灵魄去向，依澄元台所示，大人的灵魄是去了九重天无误。”
　　澄元台是妖族历代妖王代代相传的法器，打造秘法失传已久，如今只得妖界独留一盏。
　　钟灵问：“澄元台呢？”
　　陆居川道：“早已被鸟族夺去。”
　　“鸟族很厉害？”钟灵问。
　　陆居川道：“现今虽然仍是各族割据的局面，但鸟族确是第一大族，且亦有称王之心。”
　　钟灵想起今日的牛妖：“那牛妖为何会如此嚣张？”
　　“他们亦是依附于鸟族，鸟族之人让旁族去抢夺百姓供奉给自己，再由自己出面假以微薄施舍，让百姓们奉他们为神！”陆居川愤怒道。
　　钟灵摩挲着斩天的穗子道：“原来如此，百姓去供奉妖精，神仙的香火自然少了，才引得天君发怒。”
　　陆居川道：“仙君待如何？”
　　钟灵执剑道：“这还不简单，我去教训教训他们不就完了。”
　　陆居川叩首道：“谢仙君！”
　　钟灵道：“我不是为了你们。”
　　“叮铃铃——”洞口上挂的银铃响了起来。
　　陆居川赶忙解释道：“哦，这是另一位仙君，我们能在这里找到一方住处多亏了他，平日里也对我们多有照顾。”
　　钟灵皱眉：“谁啊？”
　　不待回答，那人已经自己出现了——叶嘉背着一个大包袱出现在了银铃之下。
　　钟灵：“……”
　　叶嘉：“……”
　　陆居川：“摇光君，这位就是……”
　　她摆摆手打断道：“不用你介绍。”
　　叶嘉笑了一下，把背上的东西放到地上：“今次运气不错，接了好些单子，换了不少口粮。”
　　男女老少们纷纷围拥过来，陆居川安排了一下让人去发放了。
　　叶嘉坐到钟灵身边，道：“我说，我那金翅羽毛你就卖三两银子，真是傻透了。”
　　钟灵瞟了他一眼：“你的毛很值钱？”
　　他点点头：“开玩笑，抽丝织进衣裳，普通人可刀枪不入，修道之人炁海倍增。”
　　钟灵问：“既然那么值钱，你还做什么捉妖人？每日拔几根毛出去卖不就行了？”
　　“拔毛也是很痛的好吗！”叶嘉嘟哝。
　　陆居川忙完回来，见二人相聊，道：“没想到二位居然相识。”
　　叶嘉点头道：“我在天上的时候，她是我的主人。”
　　钟灵不怀好意道：“你们竟相信此人？追根溯源，他也算是鸟族。”
　　陆居川诧异：“什、什么……”
　　叶嘉尴尬道：“这么说也没错……”
　　“什么……鸟族的人……”雪貂们听闻，手上领食物的动作都僵住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妖，我不会害你们的。”叶嘉赶忙解释道。
　　钟灵道：“这位是释迦尊者座下金翅大鹏鸟，尊贵得很。”
　　雪貂们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震惊，接着纷纷跪下磕头，叶嘉赶忙去把他们扶起来：“刘爷爷请起，赵奶奶不必客气，哎呀翠翠姑娘咱们这么熟了不用这样……”
　　钟灵看着他一个个去扶他们起来，莫名觉得有趣。
　　安抚好了群众，陆居川叹道：“竟没想到，难怪叶仙君如此古道热肠，竟是梵境之人。”
　　叶嘉道：“尊者慈悲为怀，你们不必在意。”
　　陆居川点头道：“谢尊者。”
　　钟灵懒得听他们寒暄，问道：“我且问你，鸟族之人身在何处？”
　　陆居川答道：“只知他们修行于昆仑山巅，但鸟族之主一般不在那里。至于何处，我们也不知。”
　　“知道了。”钟灵拿起斩天，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叶嘉见他离开，又从身上拔了几根羽毛，塞到陆居川手里：“我可能要离开好一段时间，这些你拿着，若过不下去了就去织造局换银子，一根起码二百两！他若说少了别给他换！”
　　陆居川点头，感激道：“谢仙君！”

　　叶嘉安顿好他们，顺着钟灵的方向追了归去，见她并未走远，坐在一棵雪松上，倚着树干望月。
　　“小恶棍，你在看什么？”叶嘉在树下问她。
　　钟灵道：“想事情。”
　　叶嘉化作小小的金丝雀，飞到她膝盖上，扑扇着翅膀问：“我猜你在想陆居川说的话。”
　　“嗯。”她道。
　　“你阿娘没有同你讲过？”叶嘉问。
　　她摇摇头：“阿娘在斩妖之战中受了重伤，我出生不久就羽化了。”
　　叶嘉道：“天君为何要赐你斩天？”
　　钟灵摇头：“不知。亦不知天君可知此剑有认主一说。不过现在想来，似乎确实如此，临渊都无法催使这把剑。”
　　“天君若知道雪貂一族奉你为主，你怕也是回不去了。”叶嘉道。
　　钟灵垂眼摩挲着剑鞘：“我是谁我自己知道，天君不信，那我就屠了雪貂全族证明给他看。”
　　“……”叶嘉不置可否，又问，“若还不信呢？”
　　“那就只有……”钟灵叹了口气，“谁不信就杀谁了。”
　　“……”叶嘉一时语塞，“年轻人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钟灵道：“解决不了问题，就只有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了。”
　　叶嘉：“……”
　　钟灵问：“你不信我做得到？”
　　叶嘉想了想道：“其实也不必如此，你可以来梵境，尊者定会保你一命。”
　　钟灵嗤之以鼻：“我不要苟且偷生，我要堂堂正正的活。”
　　“……”叶嘉看着她，心里一时有些触动。
　　钟灵伸出手，像以前那样摸他的羽毛：“天君如此，你亦如此，便是梵境尊者，我也不说一个惧字。”
　　叶嘉道：“你同我说这些，是让我莫要拦你？”
　　她浅笑点头：“嗯。”
　　这笑容着实称不上温暖，叶嘉道：“我并未打算拦你，招果为因，克获为果，世间种种，皆有命数。”
　　钟灵道：“你不拦我，是你觉得我自有天收。我偏不信你什么天命因果，若真有因缘业报，我怎会生下来就是妖怪模样。”
　　“可你也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叶嘉道，“你有兄姐，母亲，没有人敢欺负你。”
　　钟灵轻轻闭上眼：“临渊被须提里重伤，修为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宋濂法术低微，与凡人无异；天枢君额上长角，天璇君羸弱，天玑君眼盲，天权君呆傻，开阳君形如幼童……人人皆道临渊护短，北斗宫跋扈，却不去数数自己曾有多少恶语相讥。”
　　北斗宫异人众多，叶嘉也曾听闻，只知有临渊庇护，却不曾想他们处境竟如此艰难。
　　“但我也不是为了他们。”钟灵摸他的羽毛，轻声道，“我只是不服，不服就想试试。”
　　叶嘉用脑袋蹭她的手心，念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这是何意？”她问。
　　叶嘉道：“释迦常常念这句话，意思是去吧去吧，到光明的彼岸去吧。”
　　钟灵对这佛经到是不抵触，闭眼又道：“你再念点别的吧。”
　　叶嘉叽叽喳喳地搜着脑子里释迦的话，对她念起来。
　　月光如水流淌，钟灵就在这清冷的月下睡着了。
　　金丝雀的羽毛流溢着金色光芒，叶嘉伏在她的膝上，思绪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