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须弥》慵织懒

2、下凡

　　钟灵是被临渊提着后衣领扔回北斗宫的。
　　宋濂见她就笑：“小七今日可是艳冠群芳？”
　　临渊冷哼：“她是气煞八方。”
　　钟灵拍拍屁股坐起来：“如何，难道要我在这里呆一辈子？那我缔约之苦岂不是白受了。”
　　临渊道：“妖界已今非昔比，背后怕是有其他势力作祟。”
　　钟灵道：“我若不去照样是死路一条，天君对那雪貂精恨之入骨，你又不是不知道。”
　　临渊冷哼一声，长袖一甩，回紫薇宫去了。

　　宋濂轻声道：“兄长竟放心的下你。”
　　钟灵撑着下巴一笑：“小小妖界能奈我何？说不定老妖王也在那里，正好擒了她，让这九重天对我刮目相看。”
　　宋濂道：“你剑术再好，还能以一敌万？”
　　钟灵叹道：“五姐姐，你不曾真正认得我。”
　　“我也并不很想认得你。”宋濂翻了个白眼，也回宫去了。

　　钟灵向着紫薇宫的方向久久伫立。想到今日种种，随后跪了下去。
　　“咚——咚——咚——”三个响头掷地有声。
　　临渊今日步履不如往常稳健，连酒也没喝几口，还因她擅闯乾坤殿而动了怒。
　　要知道紫薇帝君他老人家可是以法力高强冷漠无情唯独护短而闻名三界。北斗宫里七位星君，个个在九重天都留下过嚣张跋扈之美誉，还不是靠这位帝君在背后撑腰。
　　钟灵明白，若是从前的临渊，绝不会因此向她动怒。更不会让她去妖界冒险。
　　须提里是与芥子树一级的妖物，他分明是受了重伤，他怕保护不了钟灵。
　　人皆道紫薇帝君临渊的心思如海深，不苟言笑不动声色喜怒无常，连宋濂都这么觉得。可钟灵却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过是个被承诺与情感捆绑着的可悲之人。纵使本领通天，心却如琉璃盏，澄澈又易碎。
　　钟灵尊敬临渊，却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其实每一年九重天都会遣些仙人下凡布施，只是钟灵相貌奇特，天君恐其吓人，临渊恐其受人指摘，从没让她来过。她对凡间的印象便仅仅停留在他人口中。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凡间。神仙来凡间也不是横着走的，也须得遵守人间法度，这首当其冲就是钱了。一文钱实在是难倒英雄汉，这士农工商，干哪一行都得有个启动资金不是。
　　她摸了摸全身上下，就摸着一把玄铁造的斩天剑。
　　钟灵没想到这人间竟如此险恶，刚来就得要了她这把用了千年的长剑。
　　罢了，挣了钱再赎回便是，她一咬牙拐弯进了一家当铺。
　　没想到这当铺排队排了老长，真是时运不济，百姓都穷。
　　钟灵排队无聊正闭目养神，一股不纯的妖气震动了周身的血液。
　　即刻抬眼望去，一个模样英俊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人瞧见钟灵着实有些吃惊，打量了她两眼，叹道：“原来你长这样？”
　　钟灵怎么也想不起来何时认识过这等人物，不是妖却染着一身妖气。
　　她问：“你谁？”
　　那人道：“在下是一名捉妖人，名叫叶嘉。”
　　钟灵道：“不认识。”
　　这人倒也不在意，自来熟得很，摆摆手走到她身边，盯着她手里的斩天，啧啧叹道：“这么好的剑，说卖就卖啦？”
　　钟灵挑眉：“眼光倒是不错。”
　　叶嘉道：“卖给我吧，放在这当铺可惜了。”
　　钟灵摇头：“不行，我只是暂时留在这里，改日还要取回的。”
　　“你给我，你挣到钱了我就还给你。”叶嘉道。
　　钟灵狐疑地看着他：“我上哪儿找你去？”
　　他想了想，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华丽的金色羽毛，递给她：“我在上面寄了灵，可以随时找到我。”
　　钟灵接过羽毛，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了半天，这羽毛的气息实在是熟悉。
　　叶嘉见她不语，又道：“我出两倍！”
　　回忆与气息骤然重合，钟灵猛地抬头看着他：“你他妈！”
　　遂发现自己反应过度，又小声道：“你不是死了吗？！”
　　叶嘉亦是震惊：“你怎么知道是我！”
　　钟灵碍于人多，支支吾吾：“你……我……”
　　叶嘉把她拉到外面，既然她已经知道，也懒得再演了，掩着口低声问：“你下凡干嘛？”
　　钟灵问：“你到底是谁？”
　　叶嘉轻咳两声：“我是梵境尊者释迦座下金翅大鹏，梵名摩诃迦叶。”
　　钟灵震惊全家，上古神兽在笼子里给她当宠物养了一千年，然后被自己一剑捅死了。
　　叶嘉挑挑眉毛，得意地笑了一下：“如何？吓到了？我是很平易近人的，不用怕。”
　　钟灵懊悔道：“早知道把你炖鸽子汤喝了，岂不是修为大增？”
　　叶嘉：“？？？”
　　钟灵道：“你为何跟着我？”
　　叶嘉道：“我只是凑巧看到你，又凑巧想要你的剑，没想跟着你。”
　　钟灵望着手中的金色羽毛，狐疑道：“得了吧，真想要等我当了你再来赎就是，何必要给我两倍的钱，还要给我这个？”
　　叶嘉有点尴尬，小恶棍也太聪明了，一下子就把自己看穿了。
　　钟灵又道：“你是要找我报一剑之仇？”
　　叶嘉哼哼：“我才没那么小气，你那一剑跟挠痒痒似的。”
　　斩天出了半鞘，钟灵咬牙：“那你是想试试我的全力了？”
　　叶嘉摆手：“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我跟你说实话吧……此前是释迦算过，我成佛的机缘与你有关，才让我到你身边保护你，后来你刺我那一剑斩断了其间的联系，我便回去了，你从芥子树那里回来之后，那机缘又指向了凡间，我在这儿没多久就又遇到了你，想必那机缘还是与你有关的。”
　　钟灵皱着眉头看着他。
　　叶嘉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干什么？”
　　她总结道：“也就是说，你活了几万年了，还没成佛？”
　　“你！”这家伙一下戳到心中痛处，叶嘉气的跳脚，又不得不承认，“对，我就是没成佛……但是那不代表我修为不深！”
　　钟灵点点头，继续道：“几万年的大妖，修为自然深厚。”
　　叶嘉道：“我才不是妖！”
　　钟灵疑惑：“你不是大鹏精？”
　　叶嘉道：“我生下来就是神兽！”
　　钟灵仔细想了想道：“想起来了，佛理课上讲过，大鹏与孔雀一母同胎，为佛母凤凰所生。”
　　叶嘉惊叹：“佛理课还上这个！”
　　钟灵又道：“你哥哥孔雀已经是孔雀大明王菩萨了，你还是尊者的坐骑。”
　　“哼。他是运气好！”叶嘉嘟哝道，“不说这个了，你来干什么的。”
　　钟灵云淡风轻道：“天君让我来看看妖界是不是又在作妖。”
　　“妖不作妖还能叫妖吗……”叶嘉道，“你是被罚下来的吧？”
　　钟灵道：“差不多吧。”
　　“你也是，你知不知道那个芥子树它……”
　　“轰！”叶嘉的话还没讲完，身后发出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当铺的大门被扔过来的中年人砸了个大窟窿。
　　“牛神！牛神来了！”四下百姓一片慌乱，也不顾手里在做什么，炒菜的捏面团的，耍杂技的，路过的，全都跪了下去，瑟瑟发抖。
　　“这是……”钟灵顺着百姓跪拜的方向望去，一个足有十尺高的男人大摇大摆地往那被砸的男人走来。
　　牛神恶狠狠道：“敢挡老子的路？”
　　余光瞥见一旁的钟灵和叶嘉，瞪圆了牛眼：“你们怎么不跪？？”
　　钟灵问：“为什么要跪？”
　　牛神愕然，看见一旁的叶嘉，向他抬抬下巴：“你，告诉她为什么要跪老子。”
　　叶嘉愕然：“我……我也不知道啊。”
　　钟灵小声道：“是不是因为他力气大？”
　　叶嘉看了眼当铺门上的大窟窿：“有可能，这大块头有这力气也不奇怪。”
　　钟灵道：“那我力气也挺大的怎么没人跪我？”
　　叶嘉道：“可能是你块头没他大。”
　　牛神暴怒，打断道：“谁准你们聊天了！”
　　叶嘉道：“哦不好意思，把你忘了，在下也不知，可否请大侠解答一二？”
　　眼看话音落下，那牛神的愤怒值已是到了极点，挣圆的鼻孔里冒出两屡黑烟，浑身的肌肉忽然增长了一倍之多，发出一声怒吼：“去死吧！”
　　牛神一记重拳挥出，叶嘉从容地伸出掌心接住，两指抵在他的眉心：“停！”
　　牛神的拳头就悬在了半空不得动弹，叶嘉刚要问他些话，那牛神又一声狂吼，周身妖气涨了一倍之多，小小的定身术当即失效，重拳的力量比之前重得多。
　　叶嘉往后退了几步，左手掐出一个莲花诀，将牛神推开三尺。牛神摔了个趔趄，牛鼻子哼哼起来，转身换了个目标朝钟灵扑过去！
　　“别！”叶嘉喊道。
　　这话音还没落，斩天已经从那妖物的心口刺穿了，牛神现出原形，一头老黄牛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叶嘉无奈道，“别杀他。”
　　钟灵看他：“我还以为你让他别动我。”
　　叶嘉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能动你？”
　　“……”钟灵想了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道，话本里写的。”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杀了牛神！”惊愕的百姓们呼喊起来。
　　钟灵有点奇怪，为什么叶嘉和话本里写的不一样，百姓倒是差不多。
　　她不解的问：“不杀留着过年吃牛肉？”
　　叶嘉赶紧拦住她，轻车熟路地向众人解释道：“乡亲们，我们是捉妖人，这是我侄女，年纪小做事儿绝，不过你们可看见了，这人不是什么神仙，是个黄牛妖精！”
　　钟灵瞟了他一眼，懒得同他计较。
　　一位老者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问道：“年轻人，你说的……可是真的？他……当真不是神仙？”
　　叶嘉道：“千真万确，老人家您记着，会欺负百姓的，都不是神仙。”
　　那老人热泪盈眶，抓着叶嘉的手道：“……好！说的好！我们被这牛……黄牛精欺负了十年，每过数月就来镇上抢东西，不给他就……他就打我们，这镇上都被他活活打死三个人了！”
　　钟灵抱着剑，在一旁看着不说话。
　　叶嘉与镇上的男女老少们寒暄了好一会儿，从牛鬼蛇神到身体保健再到儿女课业，百姓们对他尤为喜爱，眼看着天将要黑了才散去。
　　他揉着腮帮子回头，却没看见钟灵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