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须弥》慵织懒

1、伊始

　　钟灵从昏睡中缓缓恢复意识，周身的寒意似要侵入骨髓一般。
　　她在浅水之中睁开双眼，隔着水幕，望见一片苍白的天空。
　　身体渐渐地连接进了大脑，剑眉微凝，她用尽力气从水中坐了起来。哗，带起一道水花。
　　记忆渐渐回到脑海之中。她是九重天界，紫薇帝君座下，北斗七星之末——摇光星君。
　　钟灵搓搓僵硬的面庞，看清了的水中的自己——夜幕般漆黑的长发与眼瞳。指尖缓缓拂过脸颊，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人皆道北斗宫摇光星君不苟言笑，深居简出，相貌清冷，若不是那白发赤瞳惹人害怕，当是位风流倜傥的男仙。
　　然而一切事出有因。此事人尽皆知，万年前妖王出世，九重天与西方梵境联手，才将那雪貂精制伏，可就在她将要被斩杀之时，这雪貂精蒸发一般凭空消失，自此再未出现过。而那雪貂精便是个白发赤瞳，样貌出众的女妖，妖王下落不明，传闻其元神已然转生到了某处。天君秘密找寻万年，也未曾觅得一白发赤瞳的女子。

　　钟灵降生之时，九重天降下三道天雷，人间大雪一连数月不停。好巧不巧正是个白发赤瞳的女子，只让九重天的人瞧见一眼，她也活不下去。钟灵就这样，在母亲和兄长的庇护下，以男仙的身份成长。但即便如此，也依旧免不了遭受他人冷眼非议。

　　她从潭中吃力地站起来，此时全身筋骨俱断，全靠法力在驱使着身体行动。然而这疼痛与变回正常模样的欣喜比起来，都算不上什么了。

　　手中掐了个飞天诀，正要离开此处，一道紫光从天际滑落，把她按了回去。

　　“嘶—”钟灵揉着屁股道，“你怎么找来的！”
　　紫薇帝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怒自威：“混帐东西，你拿什么去和芥子树换来这皮相！”

　　芥子树与天地同生，不老不死，生于熔岩幻境，此树妖力极盛，至邪至恶，它可以实现人的任何愿望，同时也会带走人的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芥子树是不会同人商量的。契约一旦达成，便是它要人性命，也会立即生效。

　　钟灵无所谓地瞥了一眼心口：“它拿走了我的心，反正也没用，死不了，也不影响修炼，我血赚。”
　　“愚蠢至极。”紫薇帝君呵斥，随后又想到什么，“阿娘赠你的金翅鸟死了。”
　　钟灵一愣：“我走前不是放了一大盆吃食？怎么会死？”
　　紫薇帝君：“不知道，无聊死的吧。”
　　钟灵拍拍衣袖：“哦，走吧。”
　　紫薇帝君打量了她两眼，道：“那是阿娘留给你的唯一一样东西了。”
　　钟灵一愣，有些晃神。只是这心口空空荡荡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那我厚葬他。”钟灵道。
　　紫薇帝君召来一朵祥云踏上：“不必，已经羽化了。”
　　钟灵敲了个响指，换上一身女仙的装束，跟着踏了上去。
　　紫薇帝君白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南天门刚换轮值，新来的天兵小乙第一天上班儿，就迎接了一位大人物。那位玄衣上仙一眼便知道不是寻常神仙，周身寒气凛洌，让人难以接近。上仙身后跟着一位戴着兜帽的女子，容貌素净。二人眉眼倒是相似的很。
　　小乙问小甲：“此人是？”
　　小甲道：“他你都不认得？中天北极紫薇大帝，位列四御之首的临渊帝君。”
　　小乙叹道：“当真是气度不凡，后面那位仙子呢？”
　　小甲摇摇头：“倒是没见过。”
　　小乙道：“见他二人眉眼神似，莫非有什么亲缘关系？”
　　小甲道：“不可能，与临渊帝君有亲缘关系尚且在世的，只有北斗宫七位星君，其中女子只有玉衡星君宋濂。”
　　小乙想起那位女仙，忍不住憨笑：“那女仙容貌不算极为出众，倒也还干净，说不定是……”
　　小甲也跟着憨笑起来：“我倒觉得，可能是私生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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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由南天门始，窃窃私语如同山间溪流，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天君闭关修炼，九重天各自为王，大大小小的神仙们只听说临渊帝君在紫微宫养了一位金丝雀女仙，一说俏佳人，二说私生女，三说是天君在人间留的情，要帝君为其收拾烂摊子，种种稀奇古怪、异想天开的猜测都有，但从未有人求证过。也是，八卦嘛，还是隐晦一些有趣。

　　与芥子树缔结契约，需要跳进那熔岩火山，忍受经脉具断、元神四散之苦，以证缔约之心。这九重天的仙术分为两派，有元炁一脉，有身法一脉。元炁一脉修炼神炁，以求威力更大的法术；身法一脉则往往伴以某种刀法或剑术，法术只用于强化自身，最终以身法取胜。
　　钟灵恰好修的是身法，一身上佳的昆仑剑术，在跳了那火山之后算是半白费了，连剑都拿不起来，炁海之中的法术更不知道怎么出来了。

　　于是乎，现在只能在玉衡星君的宫中泡药浴。
　　“宋濂，今天帮我擦了斩天吗？”钟灵问。
　　宋濂瞪了她一眼道：“小七，都成这样了还惦记你的剑，你现在拿的动筷子吗？”
　　钟灵踢了一下水花：“现在是拿不动，等我好了，我定要亲手杀了那雪貂精！害得我这么多年遭人冷眼。”
　　宋濂轻笑：“你就没想过，也许你真的就是那雪貂精转世？”
　　“有你这样的姐吗？”钟灵把水泼过去，“我要是雪貂精，我早把那些在背后戳我脊梁骨的人杀了。”
　　“你可想过，等天君出关，知道你这女子的身份会如何？”宋濂问。
　　钟灵无所谓地冷哼一声：“我现在已经不是白发赤瞳了，纵然以前是，那只是我生了病，现在已经治好了，足以证明我不是那雪貂精。”
　　“可你没病，也不是治好的。”宋濂悠悠地喝了口茶。
　　“你不说我不说，谁还能知道。”钟灵说。
　　宋濂又一笑，没说话。
　　钟灵的肩膀一僵，看向她：“你会说吗？”
　　宋濂问：“我若说了，你待如何？”
　　钟灵不语。
　　宋濂道：“当年阿娘和临渊兄长为了让你活下来大费周章，阿娘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西方梵境求释迦收留你，你活下来不易，不要让阿娘的辛苦白费，明白吗？”
　　钟灵心中并无其他，反倒好奇地问：“释迦为何不收我？”
　　宋濂道：“他说，你虽非妖孽转世，但天生异骨，尚有尘劫要渡。”
　　钟灵冷哼：“不愿就不愿，扯什么乱七八糟的，阿娘可是斗无元君，众星之母，这点面子都不给。”
　　宋濂道：“他倒也没有完全驳了阿娘，不是送了一只金翅鸟予你吗？”
　　钟灵讶异：“原来那只小鸟是他给的。”
　　“嗯，那金翅鸟如何了？”宋濂问。
　　钟灵说：“死了。”
　　宋濂：“……”
　　“临渊干嘛去了？”她问。
　　宋濂道：“他去杀须提里了。”
　　“须提里？那妖物是孔雀明王的恶念，天君也不敢说胜之，临渊为何要去？”钟灵问。
　　宋濂道：“你说呢？”
　　钟灵一愣。

　　西方梵境。
　　“迦叶，你为何回来？” 莲花座上的释迦真佛威严庄重。
　　金翅大鹏盘旋而下，在他座前化为一个模样英俊的男子，无奈道：“那女人要去找芥子树缔约，就为了把自己的皮相变回常人，我叼着她衣裳拦她，她倒好，一剑刺穿我的肚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转身还把我的尸体缝起来，让人以为我是自己求死的。”
　　释迦许久未语，金翅大鹏又变回原身，在这偌大的梵境中恣意飞翔：“变成那金丝雀在笼子里待了上千年，我这骨头都快要变成石头了！还多亏那小恶棍够歹毒，不然我岂不是要在那里一直待下去！”
　　释迦合上双眼，身后发出淡淡的金光。
　　梵境诸佛随之一道，低声地念起佛咒，梵音如同低沉的编钟，传的极远。
　　迦叶飞到释迦的肩膀之上，梳理自己的羽毛。
　　“迦叶。”咒鸣之中，释迦开口唤道。
　　“嗯？”迦叶问。
　　释迦道：“这是你的机缘。”
　　迦叶一脸迷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释迦就将他抓了起来，扔出了梵境。

　　茫茫仙途，最不缺的是时间。百年一去，天君即将出关。
　　而在玉衡宫中泡了整整百年的钟灵，经脉与元神也恢复了九成。
　　宋濂道：“今日天君出关。”
　　钟灵抬头看她，一笑莞尔。

　　“恭迎天君出关！”
　　诸仙齐声呼道。
　　高座上的天君轻笑，向座下点头：“众卿坐吧。”
　　天君出关，乃是九重天的大喜事，让各自为主的四御，又重新坐在了一起。自然是要载歌载舞，庆祝一番的。
　　酒过一巡，人人都有些轻飘飘了。
　　南域长生帝君端起酒盏，向临渊伸去，笑道：“听闻临渊君在紫微宫里藏了位美人？”
　　此言一出，这乾坤殿霎时沸腾了起来。
　　“不是不是！什么美人！我听说是帝君的女儿！那容貌和帝君是如出一辙的漂亮！”
　　“果真？帝君什么时候带来让我们瞧瞧？我们这些单身的男仙也怪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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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渊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倒是让天君也好奇起来：“临渊，他们说的美人是谁？”
　　“她……”方才开口，就被另一人抢了先机。
　　“是我，天君。”乾坤殿门口传来掷地有声的四个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姑娘一身简朴素衣，佩一柄长剑，悬墨般的长发干练地绾在身后，眉目如画。
　　天君的面色凝了起来。
　　“钟灵恭迎天君出关！”她面色坚定，俯首作揖。
　　而四下已是炸了锅。
　　天君放下手中的酒盏，玉盏碰撞冰瓷桌面，发出不大的清响，四下即刻肃静。
　　“临渊。”天君只说了二字。
　　临渊轻轻的瞥了她一眼道：“回天君，钟灵确为女仙。”
　　天君补充道：“白发赤瞳的女仙。”
　　钟灵立于殿下，眼神坚毅，“天君，臣……”
　　“我在问紫薇帝君。”天君道。
　　她收住话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临渊道：“那时钟灵受了须提里诅咒，才变成那副模样，如今须提里已死，她自然也恢复正常。”
　　钟灵道：“千年来，须提里吸我炁海，使我法术难以增益，如今须提里已死，不仅容貌恢复正常，钟灵的法术和剑术都大有长进，天君不信可以试一试。”
　　天君道：“你此前女扮男装，是怕我不信？”
　　钟灵轻轻扫了一眼在座众人：“天君信，可总有人不信，要置我于死地。”
　　“那你觉得我现在信不信？”天君又问。
　　钟灵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天君不置可否，酒盏在指尖飞舞了好一会儿，才道：“半月前我闭关之时用大罗术推演了一下九重天的命盘，发现妖界有极大异动，正打算与众卿商讨哪位仙家去合适，既然摇光君认为自己的法术大有进益，就请摇光君往妖界走一趟。”
　　不去，必死，去，八成死。
　　“是。”钟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