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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月四日 小雨 ...

  •   九八年四月四日小雨

      这几天天气总也不见好,不是下着雨,就是阴着天。不过,没关系的,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一早就会放晴。所以承涵,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准时去看你。

      昨晚上的梦里,你也老了呢,眼角有了皱纹——都是因为你爱笑的缘故;鬓角的头发也有一点儿花了。平常我闭上眼,想起的多半是你年轻的样子,倒像是很久不曾见过你的白发了。说是白发,其实也没有几根,只是你坚决抵制拔白发,也从不染黑,说什么要尽快变成慈眉善目,鹤发童颜的潇洒老头子,还叫我陪着你一起当个和善的婆婆……当时我做了什么?好像是半真半假地和你呕了半天气,最后也没明说同不同意。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不是么?有几个人会和女士说要快些变老的事呢?

      可是,承涵,现在说也不算晚吧,我其实真的很想,和你一起白头,哪怕是当一个凶巴巴的老婆婆。

      明天就去看你,就不多说了。

      一九六八年三月七日

      春寒料峭,虽是入了三月,走在街上,清早呼啸的寒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割得脸生疼。容贞刚把门打开小小的一道,冷风就嗖嗖地灌进屋里来。轻轻打了个寒战,承涵收拾起课本教案,就要出门。

      “等等,还是把围巾加上吧!”眼看着承涵就要走出去,容贞到底忍不住,叫了一声。

      “没关系,路不远,办公室里有暖气,也不冷的。”承涵玩笑似的缩了缩脖子,“再说了,白围巾不是很布尔乔亚么?现在风声这么紧,能小心些就小心些。”

      “现在学校里那么乱,你还是别去了!”容贞越想越担心,早就想说的话不禁冲口而出。

      六六年开始的□□现在正是如火如荼,街上到处都是标语和口号,“打倒□□!”,“和□□资本主义复辟斗争到底!”鲜红的大字写在白漆的墙上,血淋淋的触目惊心。现在街上放眼看去,全都是绿油油的军装和鲜红的小本,青少年们兴奋而严肃地成群结伙,手上拿着棍棒,每天都在“斗争”。商店早都被狂热的学生当作“万恶的剥削资本主义”的象征被砸坏了,现在“反右”的动乱也延伸到了学校:学生不上课,所有的知识分子,老师和教授,都成了□□的典型,成了“斗争”的焦点。南开还好,校园尚算有序,听说不远的工业大学,校长和教务主任都被学生绑了起来在全校集会上批斗,被打得头破血流……这样的时局,叫容贞怎么能不担心!

      “没关系,我的学生我知道,都是理智的。再说了,生活总要继续,小心就是了。”了解容贞的担心,承涵安慰地笑笑,“那我就出门了,晚上回来吃饭!”

      站在门口看承涵走远,直到他在拐角处转弯,再也看不见了,容贞才缓缓走回房里,穿上白大褂,走去单位上班。

      一路上,到处都是旷课的学生。他们那么年轻,被春寒冻得红彤彤的脸上都是单纯的大义凛然,他们是“正义”的执行者,带着不可一世的青春的骄傲,将所有打碎,却不知要在这废墟上重塑什么。整个国家都陷入了无可救药的疯狂,与原来的道路渐行渐远。

      医院里的气氛也不对。作为水平高超的主任医师,容贞一直很受领导的重视。加上她待人和蔼可亲,在医院一直人缘很好。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因为父亲曾经与国民党军官交好的陈年旧事,容贞不断被院领导叫去参加思想学习和接受教育,让人不胜其烦。可是,比起承涵在学校所受的压力,这样的一点不便,也不算什么吧。休息时间,容贞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默默地想。今年冬天也真是反常,往年三月初,草木都应该发芽了,开得早些的,甚至可以看到灿烂的花。可今年的花木像是越好了似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还是冬天那肃杀的光景。漆黑的光树枝扭曲着交错向天,很有几分狰狞可怖。

      承涵还说春天去城郊看杏花呢,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窗外的树上栖了几只乌鸦,寒风刮过,突然一齐“呱呱”叫着扑扇翅膀飞了起来,正出神的容贞猝不及防,手里一松,盛着茶水的杯子直直摔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搪瓷的杯子摔不坏,只是轱辘辘地在原地打着转。俯身拾起杯子,容贞的心里越发不安,只盼着快些下班,好回去买菜做饭,等承涵一起吃。

      心神不宁的毛病下午更严重了,几乎要坏事。容贞索性请了假,一门心思往家里赶。

      到了家中,承涵还没回来。容贞便坐在书桌前看书,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到底着了什么魔?”看着墙上时针一点点挪动,只觉得每一秒都过得特别漫长。“六点,六点就该回来了……”容贞一边准备晚饭,心中一边默念着,好像那就是最重要的期盼。

      可是,一直等到天色黑透,饭菜冰凉,承涵都没有回来。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外校的学生冲进了学校,煽动了一些不太安分的学生闹事,要砸掉图书馆。承涵正好没课,就上前阻拦,被暴动的学生乱棍打死。

      老李泣不成声地说了好久,容贞也没有听懂。什么叫做不能再回来了?那时他去上海那么久,不还是回来了么?那个一心要当老头子的人,才成了一半,怎么就会放弃了呢?出门前他说得好好的,要回来吃饭,怎么会说话不算话呢?才不会,承涵从来不会说谎,要做的事,从没有食言过。容贞这样想着,慢慢推开老李,将桌上的饭菜都挪到厨房里的灶上热着。客厅里的哽咽声停了。“这样才好,真是闹,一会儿承涵会还要休息呢。”容贞呆呆看着灶上蓝色的火苗,心里一片平静。突然,老李走进了厨房,哽着脖子大声说:“苏医生,别这样,老江去了!他最后还叫我跟你说,每年春天记得去看杏花!”

      有什么被打碎了。

      容贞终于醒了,慢慢熄了灶上的火,慢慢走回客厅,慢慢坐下,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

      被铁棍打到,一定很疼。

      承涵,你说过要我和你一起变成一对慈祥的老夫妻。

      承涵,我很难过。

      你让我记得去看杏花,可是,你已经不会和我一起了。

      在医院工作了十一年,却从没感觉太平间是那么的阴冷。蓝幽幽的灯光下,整个房间弥漫着的消毒水和血的腥味是那么浓重。容贞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却被无情的死亡气息窒住了呼吸,反而不住地咳嗽起来。

      “苏医生,别勉强,还是等会儿再来吧……”旁边的人转开脸,不忍目睹容贞的悲恸。

      轻轻拨开来搀扶自己的手,容贞平复了呼吸,一点点直起身来,向角落里那覆着白布的停尸床慢慢走去。怎么能等呢?怎么能让承涵在这样可怕的地方多呆一秒!他是那么喜欢花草和阳光,那么热烈地追求着温暖和明亮。

      微微颤抖着揭开白布,容贞本已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那是承涵吗?那是总是温和微笑,永远豁达乐观的承涵吗?额角破了个大洞,清俊的脸上满是青紫。一道血迹从阖上的眼角流下,一直延伸到略微斑白的发迹,如一道血泪,深深地灼痛了容贞的心。那双温柔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那醇厚的嗓音再也无法听见了!承涵……再也不会站在自己的身边了……眼前的事物迅速失去了颜色,一切都暗了下去。

      再醒过来时,天边已渐渐泛出了白光。噩梦般的一晚过去,那种种惊痛仿佛都是一场梦魇。但容贞知道,他再也不回来了。

      一九六八年三月七日,江承涵教授去世,时年五十六岁。

      一九六八年六月,苏容贞被打成□□,典型批斗,七月发配至兴安岭伐木场劳动改造。

      一九七九年三月,江承涵和苏容贞被平反,苏容贞返回天津第一人民医院担任顾问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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