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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月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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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四月五日
陪苏容贞老人去城郊墓地时,小张满肚子的不乐意。本来嘛,自己受方老师的委托,看护苏教授已经三个月了,老人的身体一直不好。这几天更是连下床都困难了,只是每天清晨在一个本子上写些东西。下午要不看书,要不就闭目养神。
本来这样也很好,但是前几天老人非要起来准备东西去祭她去世的丈夫,折腾了一整天,身体情况也变差了。今天更是不得了,居然挣扎着要起床外出!虽说今天天放晴了,可是前几天阴雨连绵,气温一直不高,湿度也大,对老人的身体很不好。可是不管自己怎么劝,老人都不听,坚持要出去。今天早上,院子里迟迟没有动静的杏花一下子全开了,香得不行,小张原本想留在院子里休息的,却还是拗不过老人,给老人勉强打了一瓶葡萄糖,就坐车到了城郊。
到底是清明,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墓场,今天人也不少,居然有了点儿熙熙攘攘的意味。青青的野草上到处残留着鞭炮和纸钱的碎纸,红红的对比鲜明。老人在前面慢慢领路,时不时停下来咳嗽,听了小张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好老人呢就会倒下去。不知拐了多少弯,终于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这儿真是偏僻,那么大一片墓地,那么多人在穿梭,吵吵嚷嚷,鞭炮声响成一片,到了这儿却仿佛隔绝了尘世一样,骤然安静了下来。
一座花岗岩的墓碑,墓上芳草萋萋,看得出很有些年头了,连墓碑上的字也有点儿模糊——“江承涵教授之墓”,在没有一点儿其他的字,简洁得有些神秘感。
“当时走得急,也没钱,就只写了这几个字。”仿佛看出了小张的困惑,老人微微一笑,“后来重修墓碑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可写,就仍是照着原样刻了。”
小张看着老人的温和笑容,有点儿失神——这三个月来,还从来没看见老人这样温柔地笑过。老人笑起来总是淡淡的,带着宽容温雅,却没有现在这样温暖的感觉。这墓里长眠的江教授,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小张不禁好奇起来。可是好奇也没用,不等她提问,老人就微笑着下了逐客令:“小张,谢谢你陪我来,能让我单独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当、当然。”小张无奈,只得沿来路走了一百米,远远地看着老人在墓碑边坐下,用手轻轻摩挲着墓碑上的字,不一会儿又将头也靠了上去,像是在认真聆听逝者的话语。
这两个人,年轻时一定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吧,小张想,听方老师说,苏教授每年春天都要去远郊看杏花,一个人一去就是一天。后来身体不好了,就在后院种了桃李杏树,精心照料着,好比自己的孩子。
江教授去世都三十年了,这么多年,苏教授是怎么过的呢?好像方老师原来也感慨地这么问过,后来又自问自答地说,不管失去了谁,不管有多么难过,生活都要继续。
可是,如果是自己……小张想了想,摇了摇头——自己也不会怎么样吧,毕竟感情虽然重要,可是谁也不是谁生活的全部,没有了爱人,亲人或者朋友……生活还有其他的东西。苏教授也是这样想的吗?
走神了好一阵,才想起春寒露重,对身体不好。小张急忙向老人喊话:“苏老师,天太凉了,我们回去吧!”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小张心里有点急了,跌跌绊绊地跑过去,发现老人静静地倚在墓碑上,眼睛闭合着,嘴角一丝温婉的笑意,竟那么安静地去世了!
小张怔怔地坐在老人身边,心里思绪纷纷乱乱,没了主意。脑中却满满地全是这三个月以来和老人相处的画面:在清晨艰难写着日记时嘴角噙着的微笑;看着窗外桃李开放时温柔的眼神;病痛发作时满是冷汗却从不示弱的脸……不是不知道老人病重,却怎么也想不到会离去得这样突然!不知不觉间,泪已流了满面。抬手擦拭,却瞥见一张素白的信笺静静躺在墓碑正前。小张拭了泪,小心地拾起来读。是老人的字,虽然气力衰微,却还是看得出原本秀丽俊雅的风骨。上面的字只有短短一行,却让小张瞬间又湿了眼眶——“承涵,我过得很好,现下要找你一起看杏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