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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月三日 阴 ...

  •   九八年四月三日阴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了。只是云还不舍似的,在天上盘桓不去。承涵,现在梦见你好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又好像是我们之间一个心有灵犀的秘密约定,竟让我期待起了每个夜晚。看来,我是真的想你了。

      昨晚梦见你,你的眼圈微微发红,双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传递着力量。我想回抱,全身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是了,你总是这样,在最困难的时候给我依靠。不用多余的言语,你的笑容总是那么有力,那么明朗。仿佛在说“别怕,没什么可怕的”。我感到疲惫或灰心时,你总是翻来覆去地说那句老话“什么都会过去的,日子一定变好的”。我常嘲笑你老生常谈,没有新意。你就会不服气地背着手,念上两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或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然后笑着转头,问我究竟哪个的情怀更好。其实气吞山河的唐诗和普渡众生的佛诘,都没有你的那句老生常谈温和,实在,让人安心。承涵,你真是有些小心眼,几十岁的人了,明知我的答案,却总非要追着我承认你的正确。

      其实,哪儿用你来追问呢,承涵,不论何时,我总是相信你的。

      杏花还是没开。也是,这样阴沉的天气,花儿也不爱吧。没关系,我会耐心等着,就像这么久以来,等见着你一样。

      今天有小张的帮忙,东西都准备好了,绝不耽误看你。走的时候,那孩子一个劲儿地叹气,拿我没办法。其实不怪她,承涵,面对我的任性,你当年可曾有过办法?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

      这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一月中旬,天津的气温就跌破了零度。几年的工业建设颇有成果,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氛。

      早上七点,容贞起床,匆匆喝了碗粥,就披上白大褂去了诊室。结束了早上例行的查房,容贞便坐在办公桌前,泡了茶,深吸了一口茶香,捧着温热的搪瓷杯子,紧皱的眉心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

      承涵到上海去研讨已经半年了。复旦大学事务很多,他也就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回来。不是没想过去上海探望,可是医院也忙,作为主任医师,实在是腾不出空来。叹一口气,容贞不顾风雅地喝了一大口茶,感觉热乎乎的茶水顺着身体流下去,让全身都暖了起来。不想了,一会儿还有一场大手术,好好养养精神才是正经。

      那年搬来天津,思咏和丈夫也跟着一起来了。两人同承涵一样,都在南开做学问。他们的孩子丹彤是个活泼的女孩,伶牙俐齿,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容贞因为身体的问题无法生育,便更加喜爱丹彤,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今天晚上彤彤要来吃饭……做些什么好呢?肉太难买到,蔬菜还好……”在心里计划着晚餐,心里淡淡的愁闷缓缓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踏实的温馨……

      “苏医生!出事了!赶快到抢救室来!”一声焦急的呼唤打断了容贞的思路,不容多想,容贞放下水杯,快步向抢救室赶去。

      看到那张布满冷汗,在疼痛中微微抽搐的少女的脸,容贞皱紧了眉头,心在微微颤抖——躺在床上的,不是丹彤又是谁! 一刻也不能耽误,容贞果断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一直跟随在旁边的青年满头大汗,声音都有点结巴了:“我,我开着车在路上……转弯时她突然从墙角冲出来……我开得不快的!可,可是太突然了,避,避不开……”

      “快照X光!强烈撞击,怀疑内脏出血,腹腔手术准备!”一边大声吩咐,一边拉开丹彤盖在小腹上的手——看位置是脾脏,破裂出血,情况很危险!

      “彤彤!”思咏赶到了,脸上惨白一片,毫无血色,“容贞,快救救彤彤!”激动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一定尽力!”来不及说宽慰的话,容贞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麻醉准备,密切注意血压。”

      “输B型血800毫升。”

      “脾脏、肝脏破裂,大出血,止血钳。”

      ……

      容贞声音稳定,面沉如水,双手飞快地换用着医疗器械,额上渐渐布满了汗珠。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的红灯始终亮着。手术室外,思咏和丈夫心急如焚。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门终于开了,面对着冲向自己的思咏,容贞第一次没有露出笑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容贞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远远听见思咏痛不欲生的恸哭,不敢回头……她,救不了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不切实际的幻境,容贞机械地吃饭上班睡觉,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原以为自己早已能看淡生死,可是,脑子只要一闲下来,丹彤平日里明媚的笑容和最后苍白的面孔就会在脑海中不停地交替出现,几乎要将人逼疯。

      思咏那天悲愤的质问不断在耳边回响:“你不是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吗?为什么救不了彤彤!为什么救不了!”

      “我救不了人,我救不了她……”不断这样想着,容贞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剜了一块去,疼得麻木。眼眶却不知怎么了,那么干涸。似乎连宣泄痛苦都是不应有的奢侈。

      那天之后,思咏不曾再责备容贞,但也从此失去了联络。所有人都担心容贞的状态,可出乎大家的意料,几天的心不在焉之后,容贞就仿佛从丹彤的死中走了出来——临近年底,医院的事情特别繁杂,容贞作为骨干,一个人担两个人的事,白天黑夜轮轴转。和众人也是像往常一样的谈话,没什么反常的举动。

      于是,大家都松了口气,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上。

      只有容贞自己知道,那件事还没有过去。每个疲惫至极的夜晚,她睁着眼睛无法入睡;每次经过思咏家紧闭的大门,她的心里都充满了愧疚和痛楚。她不敢去见思咏,不敢对上那双充满了丧女之痛的眼睛!可是她不能继续软弱,不能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医院需要她的工作,患者们需要她的治疗,新来的医生和护士需要她的指导……她不仅是自己,更是很多人的依靠。所以她要努力,要站得笔直,要变得坚强。

      直到承涵回来。

      二月初,承涵从上海回来了。他瘦了些,头发显然是在回来前理过,短短的。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邃,那么温柔。看着他,容贞本想微笑,却发现自己的泪早已不受控制地流了满面,要说的话也成了哭腔:“你回来了……”

      对自己的反常表现有些措手不及,容贞胡乱抹去泪水,“你看,这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

      不等她把话说完,承涵轻轻叹息了一声,伸出双手,环住了容贞的肩膀。那么温暖的怀抱让容贞终于卸下了面具,任泪水肆意汹涌。

      “对不起,留下你一个人扛着。”轻轻的声音,却沉重。

      容贞摇头,怎么会呢,只要知道你会回来,只要知道你在,就是最大的支持和鼓舞。透过相拥着的肩膀,承涵温暖坚定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来,让身体变得轻松起来,仿佛终于从压抑的水底浮了上来,呼吸到了新鲜自由的空气。

      承涵,有你在,真好。感受着那份保护和理解,容贞在心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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