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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月二日 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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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年四月二日小雨
今天仍是阴雨天气,鸟儿都不叫了。两天的雨,打得桃花都败了,早晨起来,院子里一地的花瓣,倒是很有些落红满地的诗意。承涵,你最爱古诗词,兴致所至总要引些名句来吟诵。如果你现在在这儿,看着这景色,又会摇头晃脑地念些什么呢?
承涵,你是不是也在想着我呢?不然这几天怎么会这样频繁地梦到你。父亲的西装穿在你身上有点儿大,却不显得不合适,我想,到底还是因为我看着你喜欢吧,怎么样都喜欢。你的脸红了,说起话来也结巴,可是,那句“我愿意”是那么平稳,响亮,让我一下子就湿了眼眶。你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那样温柔地看着我,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我却怎么也够不到。就差一点点,承涵,我多想再一次握住你的手。
院子里的杏树还没开,就好象那些花苞儿都睡迟了似的。不过我不急,慢慢等着,总有一天会闻见花香。不是你说的么,“总有好起来的一天,也总有更好的一天。”我一直这样相信着。
昨天被我说了一通,小张今天不来了。可是看着空落落的客厅,又有点想有个人说话。到底是老了么?是啊,我的确是老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一周之前,日本正式投降。八年抗战终于结束,全中国都变成了狂欢的海洋!那么多的苦难都成了过往,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不大,却带着夏日里少有的凉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简陋的教师活动场里,欢笑和交谈声交杂,格外热闹。因为,今天是西南联大的国文教师江承涵和昆明野战医院的医师苏容贞的大喜日子!
洁白婚纱上,缀着娇艳的鲜花,乌黑的长发被繁复的手法盘在头上,挽成一个高雅的髻。柳叶般的眉毛,粉红的双颊,镜子中的那个人,眼里闪着幸福的光彩,嘴角弯着矜持的微笑。“真像是做梦一样”,容贞看着镜中的自己,禁不住想到,“我要结婚了!”
长沙大火之后,容贞和父亲先随周南女中的队伍在蓝田住了三个月,后辗转前往昆明与从重庆迁至云南的家人相会。江老师也应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邀请,与他们一同前往昆明任教。他们并不曾轰轰烈烈,也没有过多的花前月下。但长久的相伴相知,终于酿成了醇厚的爱情。在战火纷飞,前路不明的艰难岁月,能够相守,就是最大的幸福。
“容贞,准备好了吗?新郎快要等不急了!”思咏从门外探进头来,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调侃。
“怎么总是被你催啊,别急呀,就来了……”明知思咏最是爱闹,脸却还是止不住地红了。拍拍滚烫的脸颊,容贞深吸一口气,定定神走了出去。
承涵早已等在外面了。整个人站得笔直。轻轻挽住承涵的手,感到他紧张得都有点僵硬的反应,容贞心里原本的一点不安一下子全化成了满满的满足和幸福——将要携手一生的人,是他,多么好。
来的客人都是西南联大的讲师、教授和昆明野战医院的医师。在昆明的七年,容贞在医学院努力学习,终于成了一名外科医生,毕业后一直在野战医院工作。真的过去了,那些动荡的日子,那些充满着屈辱和痛苦的日子。那些被日本奴役屠杀的历史终于结束了!而之前一直争斗不休的国共两党也在谈判,要签署和平停火的条约,让国家修生养息,好好疗养战争留下的创伤。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高兴的吗?
缓缓走到公证人的面前,容贞感到牵着自己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于是微笑着回握,一起听那神圣的宣誓:“你愿意爱他,珍视他,保持真诚,不论病痛还是贫穷,与他相守一生吗?”
大声说出心底最坚定的回答:“我愿意!”然后转过身去,迎接背后响起的热烈的掌声和祝福。
在昆明的几年,日子虽然艰苦,却过得非常充实。西南联大是由从北京和天津迁来昆明的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合办的,整个校园充满了学术氛围,思想也极活跃。在这里,容贞接触了很多新的想法,也对未来有了更细致,更长远的打算——国家需要变革和重建,自己作为医生,并不见得会有很大的作为,但尽职尽责,救死扶伤,尽力履行一个医生的义务,也就算是自己能出的力了吧。
要继续留在昆明吗?不过战事已息,西南联大不久也会解散,各自搬回到原来的校址去。到时……自己还是跟着承涵走吧,反正无论哪儿都有人需要救治,也无论到哪儿,都有对知识的渴望。未来还很长,和平年代的前路也是一片光明。容贞轻松地想,愉快地和承涵向来宾致谢。
但对中国来说,战争还未终结。短暂的和平即将被打碎。
一九四六年五月,西南联大解散,容贞随承涵北上天津。
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国共两军在华中平原正式开展,拉开了三年全面内战的序幕。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国民党军退出南京,民国政权垮台。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国内的战争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