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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月一日 小雨 ...

  •   九八年四月一日小雨

      才说天气转暖,一场雨就又凉了下来。到底是四月天,娃娃脸。承涵,我昨晚前半夜睡得很好,不曾做梦。后半夜却是又梦见了你。梦里头,你的样子那么狼狈,头发乱了,长衫的下摆满是尘土,倒是眼镜还戴得好好的,透过去,能看见你眼睛里满是血丝。背后是冲天的火光……我记得很清楚,那场“文夕大火“烧得有多猛烈,多可怕。校舍全烧了,街上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

      梦中我还是只能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没办法再前进一步。承涵,就是那样狼狈的你,也是温柔的,眼里头满是担忧和关切,让我的心全暖了起来。以前一直碍着矜持,对你说得不够,你其实啊,真是个最好最好的人。

      今天看到了老田,他一个人蹲在街边上跟人下棋,水平和以前一样臭,还是老悔棋。我记得那时全院里也就你能耐得住跟他下,容他悔了又悔。

      老田坚持不懈宣传了那么久,现在全单位的人都知道就你的棋艺最高。其实我还不清楚么?你为什么专和老田下?你呀,连我都赢不了,就只好欺负老田。

      这几天的天气不太好,腿脚也有点不利落。不过不用担心,不会耽误了看你。

      一会儿小张还得来,唉,我自己还不清楚么?不用那么麻烦的。不管怎么样,今天就不说了。

      民国二十七年,公元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一日

      自年初开始,长沙城里的人就一家家搬了出去。有钱的,都去了重庆,没什么家底的,也都躲去了乡下。到了十月武汉失守,城里早已是十室九空。偌大的长沙城里,只留下了国军部队和无处可逃的老幼妇孺。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如今冷冷清清,见不到几个人影。深秋的风刮过,墙上残缺的电影海报哗哗作响,和着啪嗒不停的军靴声音,让人的心也空落落的。

      放下书本,容贞看着阴沉的天色和屋里大包小包收拾起来的东西,不禁叹气。三月思咏家搬走时,本来也邀过父亲一起,可是医院不肯放手,国军部队更是派了人守在大门口,无声的威胁远比命令更有效。前天岳阳失守,现下城里到处人心惶惶,有传言说日军今晚就会打进长沙。那些办事处前几天天就纷纷忙着收拾,今天更不必说。门口的部队今天终于没有阻拦收拾东西,而家里算是长沙有脸面的人家里,走得最晚的了。想起母亲焦虑的神情和父亲表面故作镇静,却在桌子下面不住轻点地面的脚,容贞皱眉——看来现在情况真的很糟。

      去年七月全面战争开始,学校连毕业典礼也没来得及办就匆匆停了课。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早已失去联系。老师们也都疏散了。想到这儿,容贞忽然担心了起来:江老师怎么样了呢?他据说是从北京来的,一个人在长沙孤零零的,现在这紧急时刻有没有办法想,有没有地方去?明天还是去拜访一下他吧。嗯,就这么定了,明天就去。想到这儿,容贞感到心一下子安定了,也没了那些七七八八的杂念。于是重新捧起那本艰深的《临床外科》,细细读了起来。

      冬天黑得早,不到六点,稍远已经看不清人影了。整个城市一片死寂,黑漆漆的像是没了人烟。白天街上被国军堆了不少东西,大箱子上面都写着大大的“焦”字,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军需物品。

      “历史的洪流已经带着不可阻挡的滔天气势,滚滚而来。渺小如我们,永远也无法预知自己将被带去哪个方向。”睡前脑海中冒出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话,却让容贞感觉特别深刻。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二日

      天刚破晓,巨大的骚动席卷了长沙古城——鬼子已经打到新河,马上就要进城!惶恐焦虑彻底爆发,来往持枪的军警再也镇压不住绝望的人群——满城呼号悲鸣,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带着细软,没命地往城外奔逃而去,火车站早已关了,所有人的方向只有一个——码头!到了码头,坐上船,逃离杀戮,逃离战火!

      容贞家所在的街早已空了,只有今天雇来的马车停在大铁门外,马蹄刨地的声音听得分外清楚。待得消息传到雅礼园时,太阳已老高了。容贞刚洗漱完毕,就见王妈急急地冲上了楼:“大小姐,快走了,马车就雇在外面,老爷夫人都在里头,咱们赶快到码头去!鬼子就要打来啦!”

      “现在?!我这就走!”披了上衣,容贞跟着王妈匆匆下楼,到一半又忽然站住:“不对!我还没去看我的老师……”

      “哎呦我的大小姐,日本鬼子打到门口来了!还有什么事比这个要紧?”“王妈打断容贞的话,上前拉起她就走,丝毫不管她的挣扎,“快走快走,不然一会儿连城门都出不去了!”
      急急忙忙坐进马车,走到主街上才发现人流早已将车道挤了个水泄不通,本以为长沙城已经空了,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在挣扎求生。容贞将车帘掀起一角向外看去,满目都是惊惶的面孔:费力吆喝的车夫,高声啼哭的婴儿,衣衫褴褛的老人,一双双干瘦的手上提着大小包袱,失了理智一般一个劲地向前挤,仿佛每前进一步,就离残暴的日军远了一些!走得慢些的被身后的人群推倒,就再也没能站起来……这一切,都是国破家亡的切肤之痛,是人间惨剧的无奈之苦!胸中灼烧般的疼痛愈演愈烈,有个声音在脑中大喊——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容贞颓然放下车帘,脱力了似的靠着座位,眼泪顺着紧闭的眼角静静滑落。

      城外边的稻田早已被践踏得泥水横流,而后来的人们还在不断地涌过来,仿佛到了河边,就能有办法……

      可是,码头的情况比城里更糟。太多的人,太过恐慌的情绪,让这儿生生变成了人间地狱:早就没有任何船只停靠在岸边,宽阔的河面上漂浮着死尸和格式各样的行李,显是被挤落水中或是过载的船倾覆所致,还有人在水中挣扎,旁人却全不在意……凄厉的喊声,轻易泯灭在了人群中,没有回音。

      父亲带着全家,好容易才从疯狂的人潮中脱了出来,来到城郊的一间小院。下游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大早先去湘潭,再坐火车去重庆。

      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的惨状,容贞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只好从房里出来,远远眺望长沙城。经过白天的混乱,长沙已几乎变成了一座死城,没有一星半点灯火,黑色的轮廓线在沉沉夜色中像是沉睡的凶兽。

      突然,城西南角冒出一丝火光,开始还以为是国军的集合令,可是不到一刻,火光更加明亮,竟变成了三处,熊熊的火舌舔舐着城里的建筑,“是日本人打来了吗?”容贞心中急跳,转身就要进去知会家人,却在转身的一刹那,瞥见了天心阁的冲天大火!“……不可资于敌用……届时警报……如果天心阁烧起来,就带着全家快些离开城里……”几天前父亲和张连长的隐约对话闪入脑海,来不及反应,只看见紧接着天心阁,北、东、西……每个角落都飞速升起了烈焰——整个长沙城都燃烧了起来!明黄色的火焰肆无忌惮地冲向天空,透过炙热的空气,整座城在烈火中扭动起伏——沉睡的凶兽醒了,却是在地狱之火中痛苦地挣扎!隔着十几里的距离,那凶猛的火光犹有灼热的触感,但容贞映着火光的身体却像是生生掉进了冰窟,全身不由自主地猛烈颤抖起来——那是人为的大火,是残忍的屠杀!

      “父亲!城里起火了!”容贞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子夜。惊醒了苏景和。

      “没有警报?!”急急冲出厢房的苏景和惊呆了——早几天国军有人来和他说过,一旦长沙陷落,国军就要放火烧城,绝不留一砖一瓦给日军。可是当时警务连的连长说得信誓旦旦,以城里地势最高的天心阁起火为号,放火之前要疏散群众,要发布警报,绝不伤及平民……可是这样的阵仗,毫无预警的大火,人们只能在睡梦中被吞噬!

      “容贞,快叫醒你妈和王嫂,你们坐马车快去湘潭,一刻也不要耽误!”快速下了决定,苏景和果断地吩咐,自己返身进屋,提了药箱工具,快步向已成火海的长沙城走去,“我……晚些自会去找你们。”

      “父亲!”容贞的声音已哽咽得干涩,“女儿要与您同去!”您有医者的责任,我也有自己的坚持,我已经长大,要过自己的人生!

      苏景和沉默了。不愿让女儿走和自己同样的道路,是因为在这动乱的年代,医生的身份只能给生活带来更多的束缚和不安。他不悔自己的选择,却只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能安稳幸福,不论贫富。

      可是看来女儿终究是长大了,要有自己的想法和决定……无奈地苦笑,“还不快去叫醒你妈!”

      “爸爸!”

      “不快些送走她们,我们要如何安心救人?”终于不再坚持,因为那是女儿自己最强烈的愿望。

      ×××××××××××××

      深夜的长沙城外,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呻吟响成了一片。深夜睡梦中袭来的大火,让人们毫无准备。火势来得凶猛,察觉时,往往早已无路可退,而拼死逃出城来的更是少数,大多身上都带着严重的烧伤。容贞跟在父亲身边,强迫自己睁大了眼睛,辨认伤势的危险程度,来决定救治的缓急。烧焦的头发,被火舌扫过的脸颊,起了成片水泡的手臂,流着血水的脚……一张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在容贞的眼前晃动,让她头晕目眩。早就知道,要成为医生,接触这些病痛都是生活中最惯常的事情,在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国更是普通……可是习惯并不代表麻木,无论多少次看到,心灵都会被震撼,都会感同身受。可能,这就是父亲不愿让自己学医的原因了吧。但该来的总要来,“决定了要为了理想去面对,就决不退缩!”想起最后一天离开学校时江老师说的话,容贞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全心帮伤患处理伤口。

      人手太少,而受伤逃出来的人还在不断增多,容贞叫了伤势不太重的人来帮忙,还是忙得焦头烂额。药物和绷带也不够了,正在着急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苏容贞?你还在长沙?家里人怎么样,都逃出来了吗?”焦急关切的情绪那么明显。

      回头一看,正是江老师!他身后还带着一帮几十个学生,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等容贞答话,江承涵又急匆匆地说:“学校要转移到湘潭去,我带着最后一批学生刚走到远郊,就看到起火了。我知道你父亲是医师,怎么样,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快尽管说!”

      看着焦灼的老师和脸上带着坚毅神情的学生们,容贞几乎要落下泪来:“谢谢老师,谢谢你们!请快些帮伤势轻些的人包扎,严重的快搬到前边的草地上去让我父亲处理……”

      那一夜大火毁去了长沙城九成的建筑,超过两万人死伤,千年的古城片瓦不存,成了一片焦土。事后发现,日军根本不曾逼近长沙,当晚是城南高地的伤兵医院不慎失火,引起误会,终于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再后来,国军的警察局长和治安主任被枪毙,政府发放受灾赈济,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就这样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因为,更大的灾难随着日军的入侵到来了,整个中国都陷入了水深火热的抗战之中,再也没有一方安宁的净土!

      一九三九年春,南昌会战。
      一九四零年底,百团大战。
      一九四一年冬,豫南会战。
      一九四三年夏,鄂西会战。
      ……

      隆隆的战火响彻了华夏大地,人们流离失所,无处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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