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杏花》木兰扇

1、三月三十一日

　　九八年三月三十一日晴

　　天开始有些热了。承涵，我很想你。昨夜里，你第一次入梦，俨然还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的样子，浅驼色的长衫，黑框眼镜，三七分的头发……嘴角是温和的笑意，那么儒雅，那么年轻。
　　梦里的你不曾说话，只静静地站在一片杏花春雨中，也不招手叫我过去。如果还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一定会快步跑过去，问候你，用热烈的笑容和欢乐融去你沾染的晨霜。可我已不是十八岁的少女了，便只好伫立在远处，看那弥漫的朝雾隐去了你的面容，等到你在一片朦胧中缓缓转身，悄然离去。

　　早晨醒来，窗外的那株杏树还没开花，倒是桃花先开了，清香袭人，鸟儿在枝上叫得欢畅。阳光透过早上薄薄的凉气，映在玻璃上，越发显出了时间的缓慢安逸。

　　也不知怎么的，最近总想起你，想起春天早上你总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摇头晃脑地念着“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然后转头笑着跟我说，退休后到乡下盖间小屋，窗外种几株花树，檐下养一窝活泼泼的燕子。

　　现在房外有杏树桃树和李树，我知道桃李满天下是你最大的愿望，我都一一照做了。种杏是我自己的主意。你一定知道为什么，对么？

　　一会儿小张要过来有事，就不多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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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五年，公元一九三六年夏

　　“苏容贞！快点儿，要迟到了！”傅思咏早已等得不耐，一双黑皮鞋把石板路踏得咚咚响。

　　“来了来了！”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鬓角，容贞从桌上抓起书包，急急地奔出了门去。

　　街上车水马龙，虽然日本在东三省烧杀掳掠，远在南方的长沙却仍是井然有序的。国难当头，人们反倒像是失了后路，只想着醉生梦死，得过且过。

　　今天是周南女子中学的毕业典礼，容贞和思咏都是高二的学生了，今天到学校去，是要看应届毕业生领取毕业证和听校长训话。思咏的姐姐思绘是今年的毕业生代表，九月就会去北京大学读书，继续深造。思绘是勇敢坚强的新女性，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见打算，思想也很先进。这次去北京，也是为了更接近抗日的前线，要为国家出一份力。

　　开完了会，思咏急着和姐姐一起找教授去了，留下容贞沿着花木扶疏的走廊漫步，思绪万千。在大会上听完思绘慷慨激昂的演讲，她不禁想起自己的未来——现在日本步步紧逼，全面大战俨然在即，到时，这中国将燃起无数烽火……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道路，又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挽救国家，这个社会，或者，哪怕是一个两个需要帮助的人呢？父亲在湘雅医院外科当着主任医师，自己的生活自是无忧无虑，可是一个没有能力的大小姐，对于这动荡的局势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又想起前几天提要学医而被父亲拒绝的事：“一个女孩子，学什么解剖生理，成什么体统！”父亲严厉的话语声声犹在耳边，容贞不由泄气地倚在廊边，轻声叹息。

　　“这位同学，为什么无精打采呢？”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面前想起，带着关切。容贞一惊，猛然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竟是新来的国文老师！连忙低下头，脸登时红了个通透：“我……没什么……事……”说道后来，声音已是轻不可闻。

　　“别那么怕我嘛，我也是刚从大学毕业，比你们大不上几岁的。”声音里带上了淡淡宽慰的笑意。正是这宽容的笑意让容贞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来：“老师，我……我不知道今后的路应该怎么走。”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如奔腾的江水一般难以停止。容贞倾诉了自己的苦恼和困惑，包括种种阻碍，和自己想要学医的愿望。

　　“既然你是这么希望去做，那么就应坚持自己的看法。现在有你这样想法的人不多了，人们都在想着搬到重庆去——听说国民政府正打算把国都也迁到重庆去。”，顿了顿，他又接着说，“想要为国，为社会出一份力，这是多好的想法啊！不管是作为同志还是老师，我都坚决支持你的决定！”神情激昂，赞许之意溢于言表。他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远远的响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课本，才回过神似的，急急忙忙地告辞：“我接下来还有课，得马上走了，下次你或者你的朋友们还有什么想法体会，尽管和我讨论，我随时欢迎！”余音犹在，人已是匆匆向着西教学楼赶了，还不忘一边回头喊着“我姓江，你可以叫我江老师，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江承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