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语璇玑

16、第 16 章

　　开学第一周，九点开始在室内体育馆考试，然后全天的课都压在了下午一点后正常进行。

　　T·B来L大任教，已经是第二年了。根据上一年学生的经验，他的课绝对值得去旁听，但千万不能正式选修。

　　因为这门课的内容和考试难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商科学生需要掌握的范围。加上德国老头给分数给的过于苛刻，别的科目能得七十多的，到他这就最多五十来分，平均一下，first honour就没了。

　　这也就算了，最可怕的是他上课从来不对照课本，甚至不写一个字，大量法律条文和案例，全凭口述，且不许学生用录音笔，最多只能记笔记。

　　别说海外生，本国人也受不住。

　　几个英国学生有天在餐厅堵住他，自告奋勇要帮他做PPT。

　　T.B想都不想地摇头拒绝了。

　　“Oh，come on，T. ” T.B的对面，坐着他老婆，一位非常高大的英国女士，也是barrister，动动笔写封信就十万英镑起的那种, “They’re just kids, be nice!”

　　对着自己的老婆，T.B多了点耐心，挤出一个老狐狸的笑：“I am nice.”

　　他老婆翻了个白眼转开视线继续吃饭。

　　本来颜颜并不打算选修他的课。可是大二期末下来了毕业论文导师的随机分配名单，自己正好被分到了他名下。紧接着就收到邮件，T.B要求所有他名下的学生必须选修商业法。

　　于是大三这一年，颜颜在这门功课上花费了巨大的精力。无论早课几点，她都会六点半爬起来听新闻背条例直到出门。T.B上课紧跟时事，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早上刚爆出的财经新闻，十点的课上他就会提问，且伴有大量内幕消息，不提前了解背景，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周五傍晚，上午考完试，下午又上了新课的颜颜听到台上的T.B说：“enjoy your weekend”的时候，眼都是花的。

　　她坐在阶梯教室第二排中间，等两边学生退场的空，拿出手机打算给林醒发消息，反复输入好几次，想想又全部删掉收了起来。

　　多余。

　　一切文字形式的“我想你”，都是多余。

　　她抱起桌上厚重的课本，跟着人流迅速往外走。

　　刚出lecture theater大门，几道不那么友善的目光就非常有针对性的对她扫了过去。。

　　自上学以来，颜颜虽然朋友不多，倒也没跟人起过冲突。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就低下头，快步往楼梯走。

　　“你站住！”一声凌厉断喝从身后传来。

　　因为是中文，颜颜不由自主停住脚，回身看去。

　　两个不认识的女孩，表情不善，正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来回打量她。

　　这种没有礼貌的行为，让她顿时觉得全身不爽。对上为首那个女孩憎恶的目光，她压了压火气，保持着自己一贯的风度：“我们认识吗？”

　　“你叫什么，跟林醒什么关系？”对方的疑问，恶狠狠犹如审问犯人一般劈头盖脸砸过来。

　　颜颜皱了皱眉。

　　对方报出林醒的名字，那就不应该是误会，她沉下气也打量了一番这个女生。

　　个子不高，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化完妆还算漂亮。

　　就是太没礼貌，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惯坏了的孩子。

　　想起林醒说过他的双胞胎妹妹一直在京市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又和他向来不对付，了然。

　　“你是…林宁吗？”

　　不管他们多么不和，到底是林醒的家人，颜颜愿意在一开始的时候，先让一步。

　　“林宁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对方毫不领情，不仅如此，还又仿佛被冒犯了一般往前跨了一步，直接逼到颜颜脸前，还算清丽的面庞咬牙切齿到变形，“别以为跟林醒睡几天就能登堂入室踏进林家大门。像你这样满腹心机装清纯的女生，我和林宁姐见多了，除了脱光衣服往男人床上爬，你们还有什么手段？”

　　冷不丁的靠近，让颜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对面两个女生以为她这么软弱，这样就被吓住了，轻蔑地笑了起来。

　　颜颜恼了：“你又是林醒的什么人？”

　　“万家跟林家是世交，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更矮的谷恬挽着万娜手臂，狐假虎威，“怎么，林醒没告诉你吗？”

　　说完转头直接拍了拍万娜的手：“这下放心了吧？连你都不知道，看来也就是玩玩，然后给笔钱就能打发的那种。”

　　万娜没说话，勾起嘴角理了理新烫的头发。

　　颜颜被她们两个的自导自演气笑：“所以如果我没理解错，青梅竹马的意思是—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万娜得意洋洋的表情黯了黯，刚要开口，颜颜又问：“好像青梅竹马的意思也不是前女友吧？”

　　这次万娜的脸更黑了。

　　“连前女友都不是啊。”颜颜懒得跟不相干的人计较，转身就走，“浪费我时间。”

　　“你给我站住！”

　　万娜一把扯住颜颜大衣的袖子。

　　以前虽然林醒不喜欢自己，倒也不亲近任何女性，给她留足了幻想空间。

　　从那天在实验室门口看到林醒给这个女孩系安全带起，万娜就恨不得直接上去撕了她。

　　再后来林醒亲口承认两人关系，万娜只要一想到有个女生正住在她朝思暮想的豪宅里，穿着那些性感的衣服睡在她喜欢了十几年的男人身边，就嫉妒的恨不得直接上门去把她弄死。

　　还是谷恬给她出招，让她先试试能不能想办法把这女的打发走，实在不行，再找家里出头。

　　两个人在学校里徘徊两个星期，今天终于找到了这里。

　　万娜凭家世横行惯了。

　　看这女生身上没穿戴一件值钱的东西，以为她家境普通，就想着把这女的狠狠羞辱一番，让她知难而退。

　　没想到对方还挺伶牙俐齿的。

　　说不过人家，习惯性直接动手往人脸上招呼。

　　Lecture theater的大门此时正好又打开，眉飞色舞的T.B带着tutor们，还有几个留下问问题的学生从里边走出来，看到门口这幅场景，顿时停下脚步，微微压下视线，阴鸷的目光越过镜片打量着三人，鹰钩鼻显得整个人既铁血又冷酷。

　　谷恬赶紧抱住万娜高高扬起的手。

　　先不去深究为什么这个女生交到林醒那样的男朋友还穿得如此朴素，是不是因为她自己本身也已经有钱到生怕别人知道她有钱的地步了。

　　单单是在学校范围内，当着任课教授的面扇他课上学生的耳光，就够她们两个喝一壶。

　　这不是国内，出了什么事家长都兜得住，最坏的结果，可能会马上被遣送回国。

　　万娜养成今天这种刁蛮任性又冲动易怒没脑子的性格，她那个只会捧高踩低一门心思想让女儿嫁入林家的草包妈得居首功。

　　要是真出了被开除回国的丢人事，她妈肯定会怪在自己头上，觉得是她没伺候好万娜，肯定要闹得她全家不得安宁。

　　所以凡事她都得比万娜多想一层。

　　谷恬立刻弯腰朝颜颜和老师的方向鞠躬道歉，道完歉也不管人接不接受，推着万娜赶紧从另一头走了。

　　T.B一直盯着她们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转头看向颜颜：“You OK？”

　　颜颜此时背上全是汗，手心都是湿的。

　　但老师面前，颜颜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她垂眸点点头，

　　T.B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回身跟一个年轻tutor小声交代了几句，带着其他人先走了。

　　“你还好吗？”

　　留下的这个tutor，三十出头，是BBC，会讲中文。只不过因为没被分到他的tutorial上，所以两人一直不曾有交集。

　　经历刚才那一场闹剧，颜颜的心绪现在还没平复，只是面对着外界的关心，程式化应对着：“嗯，我还好，刚才谢谢你们。”

　　“嗯。”学生不愿说起来龙去脉，老师自然也没办法深究，tutor取出一支笔来，在本子上飞快写下一串数字，“我叫许浩然，孟浩然的浩然，你也可以叫我Alex.”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她们再来找你麻烦，马上打电话给我。校方不会容忍这样的行为，你也不要一味退让，只想着息事宁人。”

　　老师们对她心态精准的把控，让颜颜感动之余又有点惭愧。她收起这张纸夹进课本里：“我明白了，下次不会了。”

　　寒暄着和许浩然一起下了楼梯：“你的中文说的很好，几乎没有口音，成语用的也挺地道的。”

　　“我父母是第一代移民，他们坚持在家只说中文。”

　　被中国人夸中文好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许浩然笑着解释：“我自己是京大中文系的研究生毕业，正经在皇城根下生活过两年的炎黄子孙。”

　　颜颜的太阳穴还突突地跳着，想不到回应什么，只礼貌地笑着点头倾听。

　　曾有研究表明，同族裔的人之间，更容易相互吸引。

　　许浩然注意到这个沉静专注的女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不过她在另一个老师的组里，又不热衷在课后和老师打关系，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她认识。

　　偶尔他会在lecture上的讨论时间主动走到她身边驻足倾听，顺便指导一下，可惜始终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不用别人安排，他自己也打算稍后留下来的。

　　几句简单的介绍，就到了教楼前小路的分岔点，许浩然很自然的踏上去往宿舍区的那条，主动提出：“我送你回去？”

　　“不了，我还有别的事。”颜颜已经没有半点精力再与人交际，“谢谢你的好意，拜拜。”

　　她挥挥手，走上了和宿舍方向相反的一条路。

　　许浩然有点无奈地站在原地喊道：“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颜颜。”她转头答了一声，脚步都未停的离去。

　　·

　　一路上，颜颜走得飞快，越想越生气。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她出生于一个平和富足的家庭。父母双方家里都是伊市本地人，每边二三十口，婆媳、姑嫂、妯娌之间的关系本该复杂，可颜舒两家老一辈教育有方，每个小家庭经营的都很不错，大家相处和睦，从未有过口角争执。

　　颜颜从小乖巧漂亮，书读得又好，不止家里人捧在手上，老师同学对她也是呵护有加。

　　这样的成长环境，造就了她谦和有礼的处世之道，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也没跟谁红过脸。

　　在她看来，有不同想法，可以心平气和的讲道理，哪有成年人一言不合就敢动手扇人耳光的？

　　她爸妈都没动过她一根手指！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虽然没跟人吵过架，大概是怒极反智，她在嘴皮子上倒是没吃什么亏。

　　句句都捅到了那女生的痛处。

　　只是最难听的那句，她小姑娘家家脸皮薄，当时到底没好意思直接怼回去，现在想想，就应该回她：说得跟亲眼所见似的，难不成你自己脱光了爬过呀！

　　哼！

　　气死人了！

　　偏偏天公此时又捉弄人，降下一阵太阳雨。

　　油润的雨水，代表这座城市的冬天正式离去。

　　路上有些学生惊叫着跑了起来，更多人像颜颜一样，已经习惯了这里反复无常的天气。

　　她四下一张望，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直接踏上了去实验室的路，就抽出一本书，顶在头上雨中漫步。

　　这一周，林醒补实验，颜颜忙考试，时间仓促的只够林醒每天回家前两人在公寓门口见个面。

　　好不容易盼到一切结束，去他家过周末的期待喜悦却已经被冲淡了一半。

　　宴会上那些浮夸的面孔又出现在颜颜眼前……

　　林醒答应过她，不会让那些令她不舒服的人再出现在她面前，她也相信他能做到。

　　可是刚才那样的人呢？

　　如果说对于来自外国人的轻视她还有一层文化屏障的话，那么中文的伤害就显得直接高效，并且影响深远。

　　青梅竹马、世交、林宁姐，这些个字眼伴随着那道高人一等的声音一一浮现。

　　在林醒身边的中国人圈子里，还有多少像刚才那个女生一样盛气凌人的人？

　　即便自己对这些人也避而不见，可林醒的家人呢？

　　他们也会觉得自己是飞上枝头当凤凰，痴心妄想攀高枝的女人吗？

　　如果今天的一番话来自于林醒的亲妹妹，甚至来自他的母亲呢？

　　那么……

　　那么这段感情，很可能走不了太远……

　　还记得小姨大学毕业不久后，有次听到她用家里座机打电话，小姨说：其实我早知道，大多数的校园恋，最终都走不出校园。少数能走出去的，也会很快败给残酷的社会现实和家庭差距。所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理解你并且谢谢你三年来给我的照顾和陪伴。

　　那会儿颜颜还在上小学，跑到小姨身后冷不丁接了句：知道你干嘛还校园恋？

　　小姨匆匆抹干眼泪挂了电话，回手照她屁·股上来了一巴掌：颜景韵，老娘等你上大学恋爱哭鼻子那天！

　　……

　　颜颜有点泄气地拿下头顶的书，仰起脸，让绵柔的雨落在上面。

　　有那么多前车之鉴前先，她终于还是毕业在即的时候陷进去了。

　　颜颜向来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在“女孩要矜持要自爱”的家庭教育下，几乎不会在感情方面争取什么。

　　如果在刚开始，就能预料到会面对来自男方家庭的轻视，阻挠甚至侮辱的话，她绝对二话不说，干净退出。

　　可……

　　她喜欢上的…是林醒啊。

　　深呼吸一口，忽然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被雨水洗过的生物系实验楼宛若水晶塔一般矗立在一众古老的红砖建筑中，象征着一股朝气蓬勃的新势力。

　　透明穹顶反射着金色的太阳光芒，一道彩虹从它后边喷薄而出，横跨天际。

　　稍微犹豫片刻，颜颜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内侧的自动门打开，两个意大利面孔的年轻人与她擦身而过。还没等她往楼梯方向走，他们俩夸张的同手同脚倒退着走回她身边，睁圆了眼睛直勾勾地打量她。

　　“Are you… Lin’s fiancée？”

　　“fiancée？”

　　颜颜为他们的用词惊住了。

　　她一直把婚前的情侣关系定义为男女朋友，还从未想到过婚姻，刚刚在路上她已经开始质疑这段感情到底能走多远，没想到转眼就有人在她的身份上加了一个“妻”字。

　　林醒的未婚妻。

　　如果换成中文，该是多么令人幸福到不能自拔的称呼。

　　实验室一楼大厅是café，有二十几张桌子，不止实验室的人，一些化学系物理系的学生老师也会来此谈事或是吃简餐。

　　此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面目惊喜的把目光投向颜颜。

　　颜颜红着脸，摇了摇头：“NO.”

　　两个意大利男生的粗眉几乎挑到了发际线上，显现出很深的抬头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颗鸡蛋，仿佛这是一个不可能出现的答案，异口同声道：“No？”

　　“Not yet.”颜颜换了个说法。

　　“Oh~”他们俩这才终于找到了理由似的，相互对视一眼点点头，转头就哑着嗓门对在场所有人大声宣布道，“She’s Lin’s fiancée！”

　　再接下来，颜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欢动的人群簇拥着来到了中间最大一张桌子上。

　　有人给她端来咖啡，有人拿来各种甜点。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的人们将她紧紧围在中间，不留一点空隙。

　　“你是我们学校的吗？”

　　“你也是京市人吗？”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交往多久了？”

　　“林私底下会不会那么bossy？”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是海滨婚礼还是花园婚礼。”

　　“哦拜托了，海滨婚礼吧，我已经忙得一年没带孩子去海边了。”

　　“我的健身卡要赶紧用了，不然绝对穿不下两年前的泳衣。”

　　被刚刚认识的人打听这么私密的问题，颜颜双颊爆红，却丝毫不觉得被冒犯。

　　这群博士都是他们行业内真正的精英，可穿着打扮一点都不“精英”。

　　女孩们很多穿着看不出牌子的针织短袖，过膝牛仔裙，clark’s的厚底黑皮鞋，没有一个人戴名贵的首饰。

　　男生们就更加随便了，都是非常大众化的运动休闲打扮。

　　到后面他们从婚礼议论到她和林醒以后日常的生活，算计着新婚甚至是当了爸的林可能会少多少时间坐镇实验室压榨他们，越说越兴奋。

　　口干舌燥的颜颜终于得空抱着咖啡小小地抿了一口。

　　如果这就是林醒想要隆重介绍给她的那群人，如果他们就是以后的朋友圈子，那么眼下的一切，就值得她再坚持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