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语璇玑

15、第 15 章

　　这一年的除夕，正好是假期最后一天，也是颜颜住在林醒家的最后一天。

　　一早起来，两人就分别开始给国内的亲人打电话拜年。

　　林醒用了一共不到十分钟，语气从恭敬到客气，最后以一句毫不客气的“管好你自己”结束了跟国内的全部联系。

　　颜颜那边，时间就长了，直到林醒做好早餐她还没从二楼下来。

　　这会国内是下午，颜继洲和舒律华正在颜颜爷爷奶奶家陪老人打麻将。

　　“嗯嗯嗯，懂懂懂······”

　　全家二十几口，每人都要跟她说上几句，讲来讲去，最后话题就落在了找对象上。

　　“姐，你交男朋友了没啊？”几个堂弟堂妹边打游戏边趁乱起哄，“我们的新年愿望，是要个帅气多金的姐夫！”

　　这在几年前，是大家都不太好意思挑明的事，现在眼看大学毕业在即，就也不再是什么禁忌话题了。

　　“颜颜你们学校不是就挺好的嘛，要我说，找个理工专业的。”二婶摸了张牌，看了一眼丢回去，“理工专业的男孩啊，没那么活络的心思，能过日子。”

　　“我们家颜颜这么好看，对方长相也得配得上。”大姑把舒律华的手机拿去她们桌上，“个子起码一米八，毕竟咱家人都不矮。”

　　“还不能是五五分，腿也得长。”小姑一边码牌一边跟着捧场。

　　“酒量必须得好！”小叔正在厨房炸孩子们喜欢的虾片和大人下酒的花生米，一听外头在聊这个话题也系着围裙跑出来插上一句，“不然进得来咱们家的门，也走不出去。”

　　连爷爷奶奶都沉不住气了：“最好也是伊市人，不然以后逢年过节，你可是要孤零零一个人去男方家的啊，万一…”

　　舒律华一直笑眯眯地听着，这会儿不动声色地甩出一张牌：“四筒。”

　　“碰！”老人笑得忘了后面的话，“就等这张了。”

　　夫妻二十几年，颜继洲哪能不明白自己老婆的心思，立马给颜家人打起了预防针：“不过国外那么大，伊市人也不是那么好碰的。现在国内交通这么方便，只要是中国人，我们就都认了。”

　　这话留有余地，倒也引起大家的广泛赞同：“对啊对啊，要是带个洋女婿回来，跟我们搓麻将喝酒都成问题！”

　　七大姑八大姨还你一言我一句地轰炸着，颜颜已经从床上、桌前又到窗前，换了好几个地方接电话。

　　听见林醒上楼的脚步声，她打开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赶紧跟电话那边的亲人们保证：“你们放心啦，肯定是中国人的。大家新年快乐，我去吃早饭了啊，拜拜。”

　　“什么肯定是中国人？”见她迅速收了线，林醒明知故问。

　　“我不告诉你。”颜颜收起发烫的手机，回到桌前，拿出前几天收到的两张门票对林醒晃了晃。

　　这一年异国的除夕夜，Earls Court，有Coldplay的演唱会。

　　她高价从黄牛手里买了两张最好的位置，作为林醒这段时间收留她和带她去参加酒会的回礼。

　　晚上出门，除了大衣，两人都穿着简单自在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排队入场的时候，有热情的歌迷给他们脸上涂了油彩。

　　现场不设座位，歌迷们被栏杆分割成若干个方阵，按票入区。他们所在的位置，和舞台只剩一道隔离栏杆，中间两米的空档，站了一排戴墨镜穿西服的黑人保安。

　　还未开场，整个现场就已经充斥着各种躁动的荷尔蒙。

　　这是林醒第一次听流行音乐演唱会。

　　两个小时里，他站在舞台下第一排，安静地看上千名年轻人跟随着乐队的演唱疯狂尖叫和挥舞手臂。

　　时间过半，已经有不少人脱光了上衣。

　　人群不断推挤，让林醒有充足的理由正大光明地把颜颜紧紧圈进怀里。

　　散场前最后一曲，是他们的成名作—Yellow。

　　曲声刚一响起，因期待而陷入不正常安静的现场瞬间沸腾，各种平日里压抑在心底的欲望和情感被尽情宣泄出来。

　　许多人开始哭泣。

　　更多人，选择与爱人忘情地亲吻。

　　林醒一手拿着颜颜的大衣，另一手揽着那个已经爬到隔离栏上的姑娘，生怕她一不留神把自己摔下去。

　　“颜颜，下来……”

　　在众人的合唱声中，林醒后半句说了什么，颜颜没有听清。

　　她回身看了他一眼，口中还唱着歌词，忽而张开双臂对着他直接跳了过去。林醒猝不及防的将她托起，让她像考拉一样稳稳挂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喝酒，却已经醉了。

　　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双腿夹紧他的腰，脸几乎贴上他的脸。

　　在众目睽睽的公开场合，用迷离的眼神和暧昧的姿势，不疾不徐地疯狂撩拨他的情欲。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正要问她玩得尽不尽兴，伴随着炽热的喘息，只听到耳边很小声的一句—

　　“林醒，我真的好喜欢你。”

　　然后根本不给他机会开口，颜颜主动吻了林醒。

　　“Your skin～Oh yeah your skin and bones……”

　　台上歌手声嘶力竭地用歌词表达着自己的感受，台下的林醒则得到了完全的共鸣，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被乐队用在场最大的声音唱给了她听。

　　Do you know,

　　You know I love you so,

　　You know I love you so.

　　·

　　歌曲进入尾声，天空中飘落下许多巨大的黄色气球，许多女生骑到男朋友肩上去顶。

　　林醒自然不可能让颜颜眼巴巴看着，也弯下腰把她正面举到空中。

　　一个一米八五，一个一米七，两人叠在一起，重心就有点不稳。

　　颜颜才不管，一手按着林醒头顶，一边踩着林醒胸口。

　　她还往上爬！

　　林醒只能在下边抱紧她的小腿，咬牙保持平衡。

　　硅胶皮的气球后来也不知被谁戳破了，里边的亮片和闪粉撒了他们俩满头满脸。

　　一脸飨足的颜颜这才缓缓挂回林醒身前，用细细密密的亲吻犒赏他，透气之余不停念叨着：“有男朋友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

　　那年的公共场合，安检还很不严格。超过200ml的液体，也能在安全员检查后随身带上飞机。

　　今夜有不少疯狂的歌迷偷偷带了香槟进去，他们占据高处，趁着最后散场时的拥挤，摇开酒瓶，对着天空和人群密集处开启。

　　等林醒和颜颜好不容易挤出大门的时候，已经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头发滴着水粘在身上，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描述的酒酸味。

　　擦干头发上了车，颜颜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闭眼窝在副驾。

　　车行平稳，暖气充足。

　　在音乐带来的亢奋褪去后，筋疲力尽的颜颜在半梦半醒之间昏昏欲睡。外边斑驳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脸上，淡妆褪尽，只剩那块不好擦掉的油彩。

　　乌黑的长发打成缕儿，浸湿了胸前的白T恤。

　　里边，好像是他买的杏色那件······

　　林醒伸手牵起她的手，克制地亲了又亲。

　　见她装睡，林醒问：“饿了没，是去买披萨还是回家煮饺子？”

　　颜颜这才羞答答睁开一条眼缝：“过年嘛，守岁当然是吃饺子…不过……”

　　林醒猜不到，笑着扣紧两人十指等指示。

　　“怎么突然有点想吃糖炒栗子？”

　　半个小时后，两人出现在大英博物馆附近。这里有一些流动小摊贩，用类似烤红薯的方法烤栗子。

　　一磅多一包，里面只有不到十个。

　　夜晚的风到底还是很冷，林醒怕颜颜再受凉，让她在车里等着。

　　还没关上车门，就看颜颜一脸谄笑的对他比了个“耶”。

　　“两包？”林醒会意。

　　颜颜马上换成大拇指：“你可真上道哎，兄弟。”

　　林醒没一点好气，指着自己身上全是帆布鞋黑脚印的白T恤：“我才不是你兄弟，我是你人梯。”

　　·

　　回到家，颜颜立马冲进二楼浴室。

　　花了快一个小时洗澡吹头发，最后才磨磨唧唧厚着脸皮下楼吃东西。

　　林醒家的正经厨房，在翼楼，有走廊和Dinning Hall 连接，平时都是厨师使用，他们从不踏足。

　　而那位前卫设计师最人性化的一点，就是设计了一间有六人位餐桌的小厨房，让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的新一代年轻居住者们能够享受到偶尔自己动手的生活乐趣。

　　距离跨年还有不到五分钟。

　　此时一切外界喧嚣褪去，整栋空旷寂静的房子里只剩燃气火苗那几不可闻的燃烧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味。

　　头发未干、一身水汽的林醒早已换了一身深蓝色家居服在岛台后面忙碌着。

　　颜颜站在门口，看得莫名就有点想哭。

　　如果说自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孩子，从小娇生惯养，出国前都没进过厨房，那么眼前这个男生，直接就出生在金字塔顶端。

　　他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从没有照顾过别人，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而今却一直在非常努力地学习怎么照顾自己。

　　自从她展示完自己那厨房三板斧后，林醒就接过了下厨的大任，从选材、调味再到烹饪，连洗碗收拾这些琐事一并不要她分担。

　　灶台后的玻璃窗上，贴着金色的福字和一对略显俗气的福娃，餐桌边上，贴了几条万事胜意之类的新年吉祥话。

　　老实说，和整个厨房的风格一点都不搭。

　　这些都是前几天他们一起去华埠购买食材的时候，不约而同想到买回家张贴增加过年气氛的。

　　颜颜也是少小离家。自从十六岁第一个异国春节给家里打电话拜年结果坐在马路边哭了半个小时鼻子开始，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淡化各种节日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只把生活简单地划分为工作日和非工作日两种。

　　可是今年，在林醒家里，她第一次有了一种可以放下一切坚强防备的归属感。

　　颜颜揉了揉眼，深呼吸一下让自己显得轻松。

　　敲敲外面的玻璃门，轻轻走过去，抬手环住林醒的腰，脸贴在他挺直的背上：“不是都有栗子了嘛，你又在煮什么？”

　　“红糖姜水，给你祛寒的。”林醒抬手盖上盖子，关掉火，转身抱住颜颜，“刚才的栗子我刷了蜂蜜，放进烤箱里了，还有几分钟，就能吃了。”

　　“你怎么这么好呢。”颜颜的手臂又缠紧了一点。

　　“你是我女朋友啊，应该的。”林醒吻了她的额头，又把她稳稳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橱柜桌上，微微附身，仔细查看她脸上那块油彩有没有洗干净。

　　颜颜仿佛被人使了定身术，微微后仰，心跳得扑通扑通。

　　这样安静的环境下，所有感官的刺激都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

　　林醒竹节一般修长细腻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她禁不住吞了下口水。

　　在查看满意之后，他的手指又轻轻深入她蓬松的发间，轻嗅着细软的发丝，问，“头发还是有点潮，要不要去楼上我帮你吹干？”

　　“……”

　　颜颜把他推开一点，亮晶晶的目光直接对上他起了欲望的双眼。

　　林醒的眉眼，生得非常英挺。

　　眉宇间那种无人能敌的自信，来自于他之前太过平顺的人生履历。

　　让颜颜就是忍不住想挫挫他的锐气。

　　“不要！”她扭头，“我怎么觉得现在上了楼，等会没准我就下不来了呢。”

　　林醒其实没想到这层，但也不想否认。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成一团，距离又拉近了一点。

　　外边传来整点的钟声，颜颜一个鲤鱼打挺，演了起来：“王子王子，十二点了，我得搭南瓜马车回家去了！”

　　“您的座驾在车库，水晶鞋在门口，其他所有都在二楼。”林醒肃起脸装傻，作势抱起她，“所以你记错了，颜颜，你的家就在这里，想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