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语璇玑

17、第 17 章

　　这天周三，颜颜在电脑前查看各科成绩。

　　给家里人报过喜之后，她继续浏览某奢侈品官网上的图片。

　　手机突然响了，是她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白思甜。

　　她们两人都是商科，大一有门课被随机分在一个小组后渐渐熟了起来，不过因为细分专业不同，大三一起上的课就几乎没有了。

　　这家伙假期回国胡吃海喝了一通，回来就忙着考试和赶论文，所以开学后两人还没正经机会碰面，颜颜也就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和林醒的事情。

　　“喂？”接起电话，颜颜心情极好地揶揄她，“从国内花天酒地回来，终于想起来关心和你一起寒窗苦读的好姐妹了？”

　　“姐姐哎！”白思甜人在外边，嘈杂的环境下，用高亢的有些不正常的声音一嗓子打断了颜颜的话。

　　“我的亲姐姐哎，您这是招着谁，惹着谁了？”

　　“你说什么？”颜颜愣了。

　　“你的照片，被发到留学生论坛，有人花重金买你的个人信息呢，你赶紧上去看看吧。不过千万别慌啊，更别用自己的号回帖，我现在就找你去，见面再说！”

　　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白思甜猛地一把扣下了咖啡桌中间电脑的屏幕。

　　“看什么看，一个个的也不怕长针眼！”

　　许多京市女孩，都生得白皙如凝脂，白思甜人如其名，是其中翘楚。

　　虽然个子不高，但白思甜京市大妞的排面十足，气势上豪横的很，几个女生交换了下眼神，竟然没人敢当面反驳什么。

　　“干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迟早全家遭报应！”

　　白思甜抓起包，满含警示意味地扫了她们一个遍之后，风风火火地往宿舍区赶。

　　“其实咱们好像也不知道什么啊……”见白思甜走远了，一个女生悄悄打破了沉默，“那个颜颜本来就不怎么爱出来聚会，又不太参与聊天，也就白思甜跟她来往最多了吧。”

　　“就是说啊。”另一个女生轻声赞同，音调透着点不满，“人家独来独往傲得很呢。大一的时候我记得问过她，挺拗口一名字，当时就没记住，现在都快毕业了也还是喊她颜颜，连到底是哪个yan都不知道。”

　　“不过你们说照片上那个男生是谁啊？”有个女生碰了碰电脑的主人，两人登时对了个眼神，双眼放光，“是咱们系的吗？光背影就能看出是一帅哥！”

　　“不可能，咱们系是个男的都有主了啊。”另外三个女生也来了精神，“颜颜靠着的好像是他的车吧，什么牌子的来着？”

　　几个人你推我搡心照不宣地重新打开电脑，仔细研究帖子上最后一张照片。

　　看着看着，一个膝上放着入门级名牌包包的女生突然问道：“我记得颜颜是不是伊市人？”

　　·

　　另一边挂了电话，颜颜立刻开了个新窗口登陆上最大的留学生论坛。

　　点开常去的板块，翻到第三页，终于看到一个可疑的标题。

　　重金购买L大此女生全部个人信息，知情者请联系[e-mail]

　　颤抖着手指点进去，里边一共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全身照。

　　第二张是她自己在餐厅吃饭，像素和另外两张不同，是截出来的面部特写。

　　而第三张，则是她和林醒刚走到车边，林醒是背对镜头的，而她却被拍的面容清楚。

　　发帖人没有头像，账号创立时间是今天。

　　最下边留了三句简短且嚣张的话—

　　“两万英镑，或者三十万人民币，买此人所有个人信息。身份证护照号码，国内家庭住址电话优先。机会难得，知情速度。”

　　之前听白思甜说的时候，颜颜还抱有一丝侥幸，现在在看清照片上的自己和对方想要打听怎样的个人信息之后，整个人犹如掉进了冰窟里。

　　愤怒、委屈和无法理解到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她是一个戒备心挺强的人，一直很注重保护自己的个人隐私。

　　界限感分明，不说别人闲话也不打听别人的事情。

　　如此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多年来一直风平浪静，可今天怎么会有人肆无忌惮到直接发帖在网上买她的个人信息？

　　那个时候，英镑汇率很高，多数大学普通专业一年学费不过一万。

　　现在有人出手就是两年学费，帖子瞬间就火了起来。

　　发帖不过五分钟，就有了三十多条跟帖。

　　有人好奇这女生做了什么被人这么追查，有人捶胸顿足只恨自己不在英国捞不到这笔快钱，也有人谴责这样的行为号召大家不要泄露他人隐私。

　　颜颜注意到，这个火爆帖子沉在第三页的原因，是分版版主已经把它锁了。

　　当时两大留学生论坛刚刚起步，都不是盈利性质，版主也都是和颜颜一样的学生在义务管理。

　　她试着发站内短信联系管理员删帖，却发现很难控好手中的鼠标。

　　颤抖着打完简短的字，发送点了好几次才成功。

　　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回了信息：你好，我看到那个帖子时立刻做了锁定处理。不过只有主版版主才有权限删帖，我已经打电话给她了，她刚下课正在路上飞奔，请不要着急。

　　ps：如果你是图上那个女生的话，抱抱，你受委屈了。

　　一口气读完这些，颜颜发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红。

　　她对着电脑对面不认识的姑娘，真诚的回了一个：谢谢。

　　挣扎着站起身去隔壁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扶着墙坐回书桌前。

　　她不敢去深思买到这些隐私之后，对方打算做什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发帖人可能是谁。

　　其实那种经由权势和大量金钱堆砌而成的优越感即便隔着电脑屏幕也很难被掩盖住。

　　颜颜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醒的号码。

　　林醒最近一直很忙，昨天一早直接从实验室去了瑞士。

　　响到自动转入语音信箱，颜颜挂了电话。

　　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喝了几口，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马上把商业法课本找出来翻到许浩然留给她的那张纸条。

　　这张字条从收到那天起一直夹在书里，颜颜这时才看到上面并不是她以为的Alex Hui，而是用线条非常流畅的繁体写得许浩然三个字。

　　按下号码，只响了两三声后那边就传来音色低沉的英文：“Hello。”

　　“嗨，Alex。”颜颜紧张地抽身站起来，也用英文回到，“不好意思打搅你了，我是颜颜。”

　　“嘿！”听到是颜颜，对方马上换成了愉悦的中文，“颜颜，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

　　不过这个声音在颜颜的讲述过程中，逐渐变得冷冽敏锐起来：“……好，你别挂电话，我进办公室了。”

　　作为bbc和老师，许浩然为了保持中文阅读能力和与学生的共同话题，每天都会登陆留学生论坛看上一阵。

　　他一把拉开桌前的椅子，来不及坐下就飞快地晃动鼠标使电脑脱离休眠状态，输完密码直接从收藏夹里进入论坛，找到相应板块，从第三页往后翻：“我找到那个帖子了，点开了，你继续说。”

　　许浩然的视线随着屏幕滚动迅速扫清重要信息。他动手把各项信息截图下来。登陆通讯软件，然后用肩膀夹住手机，把邮箱地址复制发送给了另一位老师请他去查ip地址。

　　“……不过我并没有任何证据，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怀疑和推测而已。”

　　颜颜紧紧抓着手机，另一手攀着窗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尽量冷静地说出自己的考量。

　　“这五年多来，我几乎都是几点一线的生活，没有感情纠葛，没有跟任何人交恶，也没结识过校外身份复杂的人。近期唯一的变化，是…我交男朋友了……”

　　即便在这种心情下，亲口对外宣布这点，颜颜依然有点羞涩。

　　“他也是本校学生，我们上学期期末刚认识，那两个女生应该是认识他的，然后各种麻烦就开始了。”

　　“嗯，我看到了。”许浩然坐下，此时的视线就落在第三张照片上。

　　他稍一打量男生的身高和穿着，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颜颜脸上。

　　从大三这年被这个女孩吸引开始，在许浩然眼里，颜颜一直是一副温和内敛、沉静安娴的样子。

　　气质远远称不上成熟，但也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幼稚。

　　那个男生什么面孔他看不见，不过从颜颜眼中闪动的光中能看出来，她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并且已经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

　　又对比了一下前两张照片上冷清的面容和最后一张，许浩然默默叹了口气。

　　本来是想等她毕业的，怕她会抵触身份不对等的追求，只是现在……

　　他又看回那个男生的背影，很怀疑这样一个未出校园的青涩男生能不能替她化解这件事情。

　　“证据方面你不必担心。”

　　许浩然毕竟是老师，他调整好自己的心理定位，很快开始疏导颜颜的情绪：“虽然是在校外论坛，但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而你的怀疑能够提供最快的破解方向。”

　　“真的吗？”颜颜不敢松气。

　　许浩然看到那个老师回复，点头：“专业的老师已经在处理了，我们先黑掉那个邮箱，阻断可能的联系，再慢慢查实发帖人的身份。”

　　“哦，差点忘了告诉你。”有校方的支持，颜颜心安了不少，赶忙说，“之前我也已经联系版主删帖了，这样可以尽可能的减少看到的人。”

　　“你做的很好。”

　　许浩然打开抽屉，拿出打火机和一支香烟，慢慢踱到窗前。

　　点燃后，重重吸了一口。

　　他低头看着下面一群刚散课出来的年轻学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不过颜颜，有一点我必须让你知道。”

　　“嗯？”

　　颜颜呼吸一滞，心又悬了起来。

　　刚才许浩然听到是她的时候，那种欢欣的语调她并不是没有听出来。

　　电话那头对方静默点烟时，释放出来的成熟男人那种令人觉得安稳可靠的信号她也大概收到了。

　　只是她今年只有二十岁，没经历过太多风雨，也没处理过太复杂的人际关系，她的小心脏是真的再也经受不住什么横生的枝节了。

　　“你说，我在听……”

　　“你是一个很美好的女孩子，年轻、漂亮又聪明。即便你曾和别人有过矛盾，或者认识校外的什么人，那也都是你的自由，是完全正常的事情。”

　　许浩然比她年长整整十岁，是老师，也是律师。

　　他知道年轻女孩非常容易成为污名化的目标，也见识过人言的可畏。

　　法律在这种事情上能讨回的公道与当事人受到的伤害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件事恐怕都会成为她的社交阴影。

　　双重职业道德感令他无法在她无助的时候追求她，现在知道她有男朋友后就更没有资格陪伴她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做更长久等待的打算。

　　“请不要因为这件事质疑自己。记住，颜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许浩然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而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才听到有非常压抑的轻吸鼻子的声音。

　　“加一下我的MSN吧。”许浩然可不想把颜颜惹哭，语调又变得玩世不恭，仿佛这不是多严重的事情，“等下我可以随时告诉你进度。”

　　“好，我这就加你。”颜颜清了清嗓子，打开手机扬声器放在一边。

　　通过之后，许浩然立刻发过去一个Hey，然后是噼里啪啦一行英文：非常遗憾，我不太会用拼音和五笔，敲一句中文可能你要等上好几分钟。

　　颜颜笑了，也开始敲字。

　　许浩然听到对面的键盘声立刻出声阻止：“不过如果是你发消息给我，请尽量使用中文，我可以看得懂。”

　　颜颜又笑了，立刻删掉原本打好的英文，换成中文：你好，许浩然。我是你的新朋友颜景韵，伊市人，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