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语璇玑

14、第 14 章

　　宴席散场，两人直接在门口上了车。

　　没走两百米，颜颜提议走一会散散酒气—刚才气氛热烈，到最后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马上坐车，她会容易不舒服。

　　林醒的本意，也是先不着急回去，听她这么一说低头看向裙角：“走路不会有问题吗？”

　　“不会啊。”她微微牵起裙摆，露出下边银色小低跟的鞋，“你选的这双鞋太舒服了，现在去跑个几公里，都不成问题。”

　　“那好。”林醒的笑也带着醉意，他拿上钱包，想了想，吩咐司机到对岸待命。

　　一下车，外边冷冽、潮湿的空气入肺。

　　人顿时清醒不少。

　　刚才在宴会厅里那样大胆的举动，放在平时，哪怕是两人相依在沙发上一起追剧的慵懒午后，林醒也是不太敢的。

　　今天借着酒力的催动，他那么做了。

　　而她，竟然也没有非常抵触……

　　看来想要两年内从恋爱走到婚姻，除了对她好之外，自己还是应该更大胆，更主动一些啊。

　　街上人不少，他伸手环上她纤细的腰肢：“冷吗？”

　　“不冷。”颜颜依着他一笑，稍微束了束大衣的领子。

　　这座城市的冬天并不严酷。

　　加之刚从室内出来，带着一身热气，即便一时半会不穿外套也不会觉得太冷。

　　竖起领子，不过是为了遮住脖颈上那价值连城的祖母绿。

　　“怎么对法律条文那么熟悉？”林醒的声音沉静而放松，垂头在她耳边轻声抚慰着，“难道也曾有一个做大律师的梦想？”

　　离了公开场合，两人之间的交流换回中文。

　　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于各种肤色特征的面孔中，两个中国人之间那种天然的私密感油然而生。

　　“这你也知道啊。”颜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明白，林醒是在以这种平和委婉的方式，缓解刚才她内心的尴尬与局促。

　　“我家里也有人是大律师。”颜颜一直挺骄傲的，说完歪着脑袋，又实事求是的补充了一句，“伊市的大律师。”

　　“嗯！”林醒认真聆听。

　　“我从小一路见证了这位大律师的成长，非常钦佩也非常羡慕，那会就想，要是以后能做一名替人伸张正义的律师似乎也不错呢。”颜颜回忆着，“可惜等到长大，真的在舅舅那接触到一些案件和判决的时候，我又迷茫了。再后来见得多了，就觉得，我肯定干不了这行。”

　　“为什么呢？”林醒笑。

　　“因为…”颜颜想了一会，“咳！像我这样的热血青年，就适合手刃仇人，为民除害。我要是法官，先给那欺男霸女的恶棍四十大板。都板上钉钉、激起民愤的事儿了，你居然还敢狡辩！”

　　林醒笑得直接转了脸。

　　“你笑什么，不对吗？”说得义愤填膺、满面潮红的颜颜停下步子，一副正义凛然、敢反驳你就完蛋了的样子。

　　“对，对，你说什么都对，咱们先给他四十大板。”林醒温和地笑着，丝毫不在意她这些孩子气的言语，末了，还是不忘道出本质，“不过你这样，依旧是用更大的强权，去对付弱小一些的强权。即便你的判断永不出偏差，也是人治，无法统一，更无法规范。”

　　“讨厌，我不知道啊！”颜颜喝了酒，脾气也见长，她快走几步，甩脱林醒的手，“没劲！”

　　林醒苦笑着跟了上去。

　　转过几条街巷，两人来到泰晤士河边。

　　伦敦眼就矗立在对岸。

　　夜幕隆重，威斯敏斯特桥上，人群熙熙攘攘。

　　外表皆俊美出挑的两人，身着华服，并肩倚在桥头石质的围栏旁，在这座极具包容性的城市里，依旧引来众多欣赏的目光。

　　“颜颜，刚才在席间，他们提起了三个关于国内的话题……”

　　“嗯……”颜颜裹了裹大衣，回想起刚才席间的那些面孔，眼神逐渐放空。

　　“其中第二个，我很有兴趣。当然，其中肯定有利益在，主要是我母亲那边。”

　　林醒坚定干脆，非常坦白。

　　既然是往婚姻走，那么他的家庭状况，以及可能面临的问题，终究还是得慢慢说给她听。

　　颜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回被各种灯火映照得五光十色的水面。

　　刚才他们交谈的内容，非常细节化，具体到人名。里边牵扯到的利益，大到平常人无法想象。

　　那些人之间，也并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一直在笑嘻嘻地相互博弈和拆台，林醒当时，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决策人，冷静评估着他们抛出的各种条件。

　　是要拥有多大产业的商人，才能在这里边拥有话语权？

　　“其实那项技术，你我并不陌生，很多学生都在使用。”林醒伸手比划了一个比铅笔盒略窄的长方形，“对于这里的终端用户，它并不昂贵，是一项成熟到几乎要被淘汰技术。”

　　“而在国内推广的难度，其实主要是在基础设施的架设上。”

　　因为做过充分的调查，侃侃而谈起来，林醒显得十分轻松有把握：“我跟国内许多一线科研人员接触过，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在十年，至多十五年内，进行反向输出。”

　　“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提前为他们铺设好对外输出的路。”

　　这段简洁有力、野心勃勃却又出乎颜颜意料的话，令她再次回转目光。

　　凝视着身边人那双锐气坚定的眼，迟疑许久，颜颜还是不太能确定：“你的意思是？”

　　“时间不早了。”林醒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勾起嘴角暂停了话题，指向桥对岸的伦敦眼，“上去过吗？”

　　“没有……”

　　“走！”他毫不犹豫，牵起颜颜的手。

　　未及深思，两人就排进了等候的队伍。

　　在他们前边，是大一群结伴而来，吵吵闹闹的东南亚学生。

　　工作人员看出两人间微妙的互动，体贴的给了这对还在暧昧期的小情侣一个单独的空间。

　　座舱门关闭，视野开始缓缓上升，十多平米的密闭空间内，只剩两人。

　　脚下的议会大厦，灯火通明。从空中看下去，有种超然于茫茫众生的疏离感。

　　“颜颜。”林醒把她揽进怀里，继续往下说，“比如他们聊起的第一个话题—石油，我就没有任何兴趣。这里边，无非是把一些日薄西山、后继无人的旧势力赶出去，再准入一些能带来更多潜在合作利益的新势力。这样的更迭，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实质性发展。而我只对先进的科技感兴趣，无论在哪一个领域。”

　　“今天席间在坐的那些姓氏，一个世纪，甚至更久以前，就盘旋在这里。不出意外的话，一个世纪以后，这里依旧是他们的天下。也就是说，今天和我们聚餐的那些，是十多年后，这个国家新一代执掌者们。从教育到科技，从医疗到军事，无论我们是引进还是输出，都绕不开他们。”

　　林醒点到即止，颜颜忽然一下子就领悟了。

　　是她自己太后知后觉，林醒一早告诉过她的，他的父亲从政，而且职务做的比较高······

　　在她的认知里，伊市市长已经是高得在云端根本看不见的人物了。没准自己的爸爸曾经见过，那也肯定是什么对外会议的时候坐在下面听过领导讲话而已。

　　所以当林醒谦虚的表示—“比较高”的时候，她并没太放在心上。同学聚会，在她看来，即便家境不同，也没多大关系。

　　现在真相几乎半白，她一下子明白过来那些人为什么称她为—幸运的颜。

　　那里边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强大的原生家庭支撑。

　　只有她是靠男人。

　　But For GOD’s sake and 天地良心，她从没想过要去混什么上流社会。

　　她的家庭不是豪门，但爱与金钱，她颜景韵不缺。

　　从来不缺！

　　想到这，脚上那双本来很好走路的银色高跟鞋似乎突然变得硌脚起来，上边钻石的光华晕开，变成了灰姑娘的水晶鞋，踩着它站在这么高的地方，颜景韵觉得自己像极了为了追寻王子刚刚上岸的傻美人鱼。

　　她不舒服的左右换了换重心，继而觉得这温暖坚实怀抱也不是非常舒服。

　　一个能与那样一群人平起平坐的男人，又能干净单纯到哪去？

　　伸出手臂想要拨开林醒的手，却被他连手臂一起禁锢到了怀里。

　　“但是颜颜，如果你不喜欢，我保证这些人不会再出现你眼前，更不会要求你和我一起出席类似场合跟人应酬交际。”

　　“不会影响你家生意吗？”听他这么一说颜颜停下了动作。

　　“当然不会。”林醒摇摇头，笑，“其实这些事情，交给职业经理人去打理更为妥帖。在我以前的生活中，这些人就不是重点，以后的生活里，他们更加不会是我们的朋友圈子。”

　　“那我们以后的朋友圈子是什么样的？”

　　林醒笑了：“等开学你考完试了，我把他们隆重介绍给你。”

　　酒意有些麻痹了他的感知，他把头枕在颜颜肩膀上，迷离地半睁着眼睛，看到透明的落地座厢壁上倒映出两人身影。

　　此时他们正好升到最高点，距离一切尘世的繁华与喧嚣最远。

　　寂静的空间中，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她肌肤的温度和发丝的香味，填满了林醒的五感。

　　不对···还有一感是什么感？

　　他轻轻抬手松了一下自己的领结······

　　噢，对了，是味觉······

　　按耐住狂跳的心，他探求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可她原本充满爱意的笑眼中，慢慢滋长着不安和犹豫，温柔的嘴唇也倔强地抿了起来。

　　林醒瞬间酒醒了。

　　“颜颜······”他担心的情况就在眼前发生着，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

　　颜颜忽然在他面前闭上了眼。

　　说不清这是拒绝还是默许，林醒由着本能吻了上去。

　　在两人的唇已经碰触到的那一瞬间，颜颜转开了脸：“林醒，你让我再认真想想，好吗？”

　　初吻就这样匆匆被拒绝，但仿佛是为了弥补他一样，颜颜前所未有过的紧紧拥抱着他，脸深埋在他胸前。

　　像是对前方的抬脚可入的青云之路犹豫不决，却始终不想放开眼前的已经拥有的平淡幸福。

　　“好。”林醒的吻，落在她额顶，“刚才是我唐突了。”

　　视线开始缓缓下沉，即便能求得片刻的出世，最后也还是要回到凡俗的生活中，许多事情，不面对不行。

　　“颜颜，我们两个的成长环境，有许多不同。”林醒先打破沉静，“所以很多事情，我们可能互相无法共情。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会遇到各种没遇到过的情景，如果有了什么想法或者顾虑，一定要说出来，对方才能懂。”

　　“嗯。”颜颜深吸口气，振作起来开始梳理自己的情绪和思路，她想了一会，“林醒，你知道吗？我最害怕周四生病。”

　　“因为如果周四生病，打电话到doctor surgery是一定预约不到周五的号的，周末他们又双休。大一的时候，我也病过一次，那次我没有药吃更没人照顾，自己一个人在宿舍，什么都没吃，从周四一直挨到周一医生上班，结果就在见到医生前两个小时，烧自己退了。医生给我检查后，笑着怪我浪费公共医疗资源。”

　　一口气说完，颜颜叹了口气。

　　这次病好以后，她同林醒去了他的私人医生那里。那是一处非常典型的英式庭院，不打开诊室的门根本不会意识到这里是诊所。体检完，医生穿着西装，在太阳伞下不紧不慢地陪他们喝了下午茶。

　　聊天时，助理送来一份文件。

　　只要颜颜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和林醒一样，享受这个国家最好的私人医疗资源。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轮到林醒发问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颜颜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虚伪的笑脸，她昂起头鼓着勇气站在林醒的对立面，“我根本不相信那些从出生起就天经地义地享受着最好私人教育、医疗和交通的人，会真心去关注和改善公共教育、医疗和交通！”

　　“可我是不一样的啊，颜颜。”从那天颜颜拒绝签字起，林醒就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感慨之余，并没有挑明，趁着现在的机会正好跟她解释，“所以我关注各个领域的最新科技，只有新的科技，才能使大多数人的生活变得更好。”

　　“暂且相信你。”颜颜轻哼一声，用力点了点林醒的肩窝。

　　“还有什么？”落地在即，林醒又把她搂进怀里。

　　颜颜想起报纸上看到的血腥图片，又皱起了眉：“还有Fox hunting是非常残忍的活动，一点都不贵族。”

　　“就要立法禁止了。”林醒点头赞同，“禁止赛犬也在议程中了，但这里边涉及伯彩业，动的蛋糕太大，非常艰难。不过只要能一个先行，对另一个就是巨大地推动。”

　　“真的吗？”颜颜忍不住挣脱出来回头看他。

　　林醒笑着牵她踏回地面：“当然是真的，兰弗没醉前说的。”

　　·

　　从London Eye下来，两人沿着泰晤士河另一侧的河岸走。

　　时间已经很晚了，还有许多市民在岸边跑步，更多的是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拿着相机到处拍照。

　　没走多远，就有一对来自乌克兰的夫妇用十分生硬的英语拦住他们，想请颜颜帮他们以London Eye为背景拍照留念。

　　这对夫妇四十多岁，各自背一个非常巨大的旅行包。从他们沧桑的面孔和十分破旧的户外装上不难看出，他们的经济并不富裕，跟一身华服的颜颜站在一起，有非常大差距。

　　但颜颜就是有这样的亲和力。

　　拜从小成长的环境所赐，即使穿戴着名贵的珠宝服饰，她自身那种温柔善良的气质，总会令人感到她是一个非常好相处，一个只要你请求，她就一定会帮你的人。

　　看着她笑意盈盈、不厌其烦地指挥面前两个人换姿势摆造型，林醒陷入了沉思。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带女性参加同学聚会。林宁刚到英国的时候，也同他去过一次。

　　跟颜颜相比，林宁天生就是能驾驭那种场合的。

　　从一亮相，她就以一副极具侵略性的狩猎者姿态，肆无忌惮地扫遍全场，审视着哪个男士有那个资格和幸运成为她的猎物。

　　而颜颜，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注定只能别人眼里的小白兔。

　　万幸是她一早遇到了自己。

　　只要他够强大，就能保她一生无虞。

　　“林醒！”颜颜兴奋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已经换到了刚才那对夫妻合照的位置，“快过来，过来！”

　　不远处那对夫妻也在对他挥手，男士举着相机做了个拍照的样子。

　　林醒大步走过去，两人相依相偎，留下了一张最珍贵的合照—

　　异国他乡，青春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