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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被捉弄有时也会感到失落的 缇公子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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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谢缇回答,江南楼递了茶壶过去,谢缇静静看了他一眼,被动地将茶杯递到茶壶下面。
“多谢。”
“不客气,给客人添茶是应该的。”
江南楼微微一笑,拇指勾着茶把,斜倾茶壶,翠绿色的茶液流注,带出一股清淡相宜的香雾,被江南楼前屈的衣袍煽动,如同无形的羽毛拂向谢缇面上。
瞧见这一幕,江南楼眯长了眼,心中冒出一个恶意——若是真的拿羽毛挠谢缇的脸会如何?
作古正经的谢缇一定会拔剑来砍吧!真可惜,不砍的话,他可真想试试——堂堂飞流峰主端坐如佛,一本正经忍耐的样子光想想就很有趣。
“……”
对面,谢缇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恶意,再抬眸对上江南楼一脸坏笑,那眼神里几乎写着“我正在你身上打什么鬼主意”。
江南楼喜欢捉弄人,在过去,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前车可鉴——
谢缇不着痕迹地戒备起来,端正茶杯,牢牢抓住,再保持自然、优雅的姿势将茶杯送到口边,从品到饮,不露一丝破绽。
直到放下茶杯为止,谢缇一直都绷紧神经,等到放下茶杯之后,心中稍宽。但这时,江南楼又贴心地递了一盘红豆糕过来,便仿佛一轮攻势接着一轮攻势般,毫不含蓄,直送到眼皮子底下,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
“我记得缇公子喜欢吃红豆糕。”
“恩。”
取了一块红豆糕,谢缇忽然发现那股恶意消失了,江南楼视线回落,专心致志地看向绿色茶饼,不再看他。
“……”
谢缇默默将红豆糕送到嘴边,细嚼慢咽,始终保持笔挺的坐姿,斯文有礼地吃。
这时,江南楼余光不自觉扫到谢缇面上,顿时有些纳罕——谢缇身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闷,仿佛哪里空落落的,连带着吃东西的动作都带着一丝木讷,直觉告诉江南楼,谢缇正在失落?
为什么会失落?
江南楼扪心自问没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明明谢缇喜欢的红豆糕也递过去了。
那只能是——嫌不够吃?却又不好意思说?
于是江南楼殷勤道:“在我这里,你不必客气的,那些礼数什么的尽管抛诸脑后就好。”
江南楼将装红豆糕的碟子往谢缇身前送了送,然则,谢缇的表情依旧清冷,最终甚至抬起头,用郑重的目光望向他。
“……你现在已是秋见峰主。”
“恩?”江南楼歪了头,冲谢缇眨眨眼,没头没脑没来由的一句,从何说起?
“作为一峰之主,作为长辈,你需收敛性子,稳健行事,凡事不可任性胡闹。
听到这一句,江南楼只觉眼前一昏,抬眼瞧谢缇一副谆谆教导的样子,这句用字极多的话,仅仅是开了个头而已!
谢缇什么都好,就是身上的条条框框太多了……
江南楼打算岔开话题,可眼前突然一片天旋地转,谢缇的样貌渐渐模糊,疲惫感开始扯动眼皮。
困!糟!是嗜睡症!
就算江南楼意识到也没有用,他的眼皮子仿佛贴了铁饼子一样直直下坠,江南楼两眼一闭,愣直地倒到长椅上,完全丧失意识。
“秋见峰不同以往,许多事与以前不同了,日后你面对其他峰主时,千万不可再胡作非为……”
谢缇顿了顿,眼前,他想要规劝的人不见了,对面桌子底下传来异样的声响。
“你做什么……”要藏到桌子底下?
谢缇陷入深深的沉默,他知道江南楼一向不喜欢听别人说教,但没想到江南楼会为了躲避他的劝导藏到桌子底下。
“我不会再说多余的话,唯独这一点你必须放在心上。”
“……”
陷入沉睡的江南楼自然毫无反应,不过代替他的反应,桌下传来骨碌碌的怪声,由江南楼这边传递向谢缇。
蓦地,谢缇脚边感到一阵触感,低头一看,是一只紫色的茶杯滚到脚边,谢缇面色一变,起身去看江南楼,只见后者侧躺在长椅上,双目紧闭,神色安详,鼻间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绑着夹板的右手僵直地抵在身下,看上去并不是舒服的姿势,谢缇帮江南楼翻了个身,长椅够宽,正好可以容纳江南楼正躺的睡姿。
江南楼沉睡着不动,谢缇清醒着也不动。
这并非比试,不需要决出输赢。
谢缇自愿做“不动的雕像”,他的视线凝在江南楼脸上,尽力克制自己的目光,不可放肆。
很安静。
当江南楼闭上那双充满鬼主意的眼睛时,会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印象,沉静、深奥——说不出的恬静优雅,宛若天上神袛。
“……”谢缇心头微动。
眉与眼,较五十年前硬朗了一些,过去,多少还带着一点未长开的稚气,那时候的胡闹带着一股顽劣,现在的话,更像是单纯的、充满恶意的使坏。
谢缇微不可见地叹出一口气。
嗜睡症,灵力失控,再加上殁的诅咒——饶是飞流峰主也切实感受到一阵阵的无力。
那是未知的病因和七绝门千年未解的难题。
“我不会让这个恶语诅咒应验的。”谢缇垂着眸,眼里是波澜不惊的深沉。
……
月亮,星星,深蓝色的天幕。
江南楼在二更时分睁开眼,便如同断开的闪电重新连接一般,他清醒得不行,丝毫没有初睡醒时的那种迷糊感。
他记得自己是在和谢缇品茶的过程中睡着,是嗜睡症作怪。
“缇公子?”
“……你已经不在了吗?”
江南楼坐起身,看向身前空空如也的长椅,果然是人走茶凉,不过桌面上的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显然是有人收拾过了。
“缇公子就是缇公子,像这种地方做的滴水不漏。”
忽地,江南楼觉得怀里有什么东西尖尖角角硌得慌,顺手一摸,摸出一本四四方方的书,书皮是黑色的,只有《川流法集》这四个字,但字迹格外熟悉。
“缇公子的?”
江南楼打开书,随手翻了翻,发现这本书里面总结了剑法、阵法、咒法的要领,由浅及深,狩猎广泛,至少可以看到作者的心血结晶。
虽然阵法这部分对江南楼来说,的确有可取之处,但这本书用来指教他还略显不足。
“不是给我的,那是给谁的?”
江南楼脑筋一转,旋即想到秋见峰眼下最需要这本书的是红叶,红叶被他糊弄着,半推半就地去参加七绝门弟子大比。
但江南楼实际上能教红叶的十分有限,他的剑法不适合红叶,这一点从红叶用不好‘清心剑’就能看得出。
红叶更适合学‘玉映剑’的剑法,但这不代表谢缇就要教红叶——但谢缇却用这种间接的方式教了。
“真没想到缇公子竟会对这小子青眼有加,虽然在阵法上有些天赋,但要我说,还是朱原更好一点,和当年的缇公子多少有几分相像。哼……真是便宜这小子了!”
江南楼收起书,颇为些愤愤地去视察红叶的修炼进度。
从天亮到天黑,大约过了七个时辰,红叶的灵气不多,灵力有限,到这会儿,怎么也该黔驴技穷,入不敷出了。
这时候再修炼下去不但毫无益处,还有可能伤己伤身。
江南楼忽然想:若告诉红叶,飞流峰主特意赠书给他,兴许还能再撑七个时辰。
“峰主,快放我出去,我受不了了!”
江南楼还未开口,红叶先瞧见了他,先声夺人,声音嘶哑而迫切。
其实也难怪红叶这般迫切,他能忍到这一刻已经十分不容易——丹田处有一股莫名的裂痛不断加剧,双眼因疲惫充血,连捏道决的手也被涌动的妖气冲的东摇西摆,早已到达极限中的极限。
“……”
江南楼觉得奇怪,红叶撑不住是应该的,但那个“不败”的恶语诅咒似乎毫无痕迹。
明明是极具威力的两个字,但若如果连这四支妖戟都摆不平,弟子大比前三名根本是痴心妄想。
它要如何才会发挥作用?不败,败,这两种都是胜负中的一种,莫非只有决胜负之时才会产生“不败”?
想了想,江南楼试探道:“红叶,现下,你并非是在修炼,而是在决胜负。这是一场人与妖气之间的较量,若你坚持下去,便算是你胜了,若你撑不下去,就代表你‘败’了。只要你承认自己败了,我立即放你出来。”
“我承认,我……咦?”
猝然间,红叶丹田中冲出一股灵力,压制住正处于上风的妖气,这股灵力源源不断,远比红叶自身的强大,可红叶仍觉得丹田空空如也,他一阵纳闷,手脚却是得了自由。
红叶稳稳当当地站起身来,试探地触了触妖戟,毫不费力地拔出其中一支后,脱身而出,在这之后,灵力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
江南楼笑眯眯地道:“你看,我的确没骗你,用妖气可以锻炼灵力,你觉得奇怪,只是因为一时半会儿没有适应罢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江南楼想他大概明白了何谓“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