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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冷清,然后是最吵闹的果实 果子的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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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弟子大比。
七绝峰中央,第四座绝峰正上方,一朵赤莲缓缓打开,花瓣层叠,化作一座莲台——它如火般灼眼,瓣尖闪动金色耀光,远看便仿佛另一个红日。
遥远,浩瀚。
正若红日那般,处于银河中心,受无数生灵膜拜,趋之若鹜——数不清的弟子绕着赤莲台盘旋,仿佛一个个白色烟圈荡漾散开。
场面恢弘而壮大,只可惜,江南楼对此毫无兴趣。他眯了眯眼,兴致缺缺地道:“三千一百八十二人,围观的人较以往增加了千余人,但冷清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千谷仰望着莲台道:“师兄指的‘冷清’是?”
“声音,硬要说的话,也只能听到风声与剑声,这么多的人,却没有半点人声……又谈何热闹?那些弟子乖巧得很,一个个噤若寒蝉,明面上是有很多人,实际上却没有人似的,死气沉沉……
师弟,你说,这么多人默不作声、庄敬地对着山里的样子像是在干什么?”江南楼侧目瞧了千谷一眼,刻意顿了顿,才继续道:“我觉得像是在拜山(扫墓)。”
千谷:“……”
瞧自家师弟面上一言难尽的神情,江南楼忍不住道:“说来也怪,上头那个试炼台明明长着一副红红火火的模样,为什么那些长老总能教它变得了无生趣?”
特别针对他的,诸如严禁开设赌局,猜胜负,摆摊子之类的也就算了,弟子大比居然还禁止大吵大闹,无故出声。
越发索然无味……
须知,再怎么样恢弘的场面一旦去了声音,便像是烟火没有响声伴奏,麻婆豆腐里没有豆腐一样——味同嚼蜡(辣)。
尽管莲台光彩流转,尽管人头攒动,也再无半分热闹可言。
只多了一重捉不到,摸不着的沉闷——弟子大比只能冷清、按部就班地进行,无论呐喊助威,或是喝倒彩都不被容许。
“怎么说也是一年一度的比试,照理说与过节差不多,可烟火、炮竹、灯笼什么也没有,一开始就寡淡得像散场。换做师弟,也更想看烟花,吃炸丸子和老豆腐,对不对?”
江南楼冲千谷眨眨眼,笑眯眯的弯眼恶意毕露,心中鬼主意俨然成型。
“……”千谷无言地端起下巴上发白的胡子瞧了瞧,一阵苦笑:“我如今已一把年纪,师兄还总拿我当少年孩童看。虽然是单调了些,但若像庙会一样布置,那样五花八门的,便不是七绝门了。”
江南楼“咦”了一声:“师弟怎知我想将弟子大比变得像庙会一样热闹?”
千谷面露犹疑:“师兄,这恐怕……”
“放心,只是耍点花把势,不会过火的。”江南楼遥遥望着赤色莲台小声嘀咕了句:“虽然缇公子在,但若做得太过火,他也不好帮我说话。”
千谷没听到后头那句,于是抬头问:“师兄刚刚说什么?”
江南楼笑道:“我让师弟放心,这一次,秋见峰必然能在弟子大比中尽显锋芒。”
“若能如此便最好了。”
说罢,千谷转目去瞧身侧的红叶,少年盯着上方飘旋的一众弟子,小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攥着剑柄,一看便知是紧张得不行。
江南楼伸手拍拍千谷干瘦的肩膀:“师弟,你的肩膀有点硬。”
“师兄,我已一把年纪,你无需担心我的……”
“师弟!”江南楼加强了语气,语重心长地开口:“有一件事,你务必好好记住。”
“是。”
“就算我埋在土里,年岁与时间也不会停滞,五十年前,我比师弟年长十岁,过去五十年,我依然比师弟年长十岁。修行之人寿命悠长,就算五十几岁,你也仍是需要师兄照拂的小师弟。”
“……”
千谷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却见江南楼目光炯炯,目光坚定不移地瞧过来,直被说中心中的暖处,最后低下头,十分小声地点头道:“师兄说的是。”
嗖!嗖!嗖!
就在这时,秋见峰左右两侧分别传来几道声响。
仅有蓝白二色的天空被七种颜色截断,这七种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宛如摊开的卷轴,一路铺摊,滚向赤色莲台。
升莲台,抛彩幅,是弟子大比的固定仪式。
七道颜色各异的彩幅,由各个峰首抛出,维系到赤色莲台上,彩幅一经抛出即代表这一峰参与今次的弟子大比。
“必然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江南楼若有所思道:”前人设置升莲台、抛彩幅这样别具风格的传统,说不定是有心热闹一番,后人却一步步将它变作乏味严肃的步骤,根本是曲解了老祖宗的用意。”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喘息声由远及近,小步到达江南楼身边。
“峰主,我把彩幅搬过来了。”朱原喘了一大口气,将一堆布状物体推到江南楼怀里。
“……这就是代表秋见峰的彩幅?”
江南楼原本舒展的眉头慢慢弯曲,打成一个麻花结,象征秋见峰的彩幅,令人惨不忍睹。
本该是靛蓝色的彩幅,不知是洗的次数太多,还是放置的时间太久,彻底褪成了灰蓝色,上头还有几个不起眼的破洞。
说实话,这彩幅足以象征如今百废待兴的秋见峰,但若真的用了,必定贻笑大方,令秋见峰丢尽颜面。
“师兄,实在惭愧。”千谷攥起彩幅的一角,十分为难地道:“时间太赶,我们来不及准备新的彩幅。”
江南楼干脆地将彩幅弃置到一边的圆台上,拍拍手道:“无碍的,不必抛这条彩幅,我准备了替换的东西。”
千谷:“替换的东西?”
“无须怀疑,师兄几时令你失望过?”
说实话,江南楼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抛彩幅。
倒不是抛不上去,还是灵力把握的问题,他抛彩幅,如无意外,肯定打翻莲台,到时候弟子大比中止,而被他打飞的峰主必然整齐一致地声讨他——当然除了谢缇。
谢缇在莲台上,一早便在。
江南楼一目了然,与他人保持明显距离,最清冷孤单的那一个肯定是谢缇。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江南楼唇边不自觉泛起笑容,灵力不受控制,他还有许多地方要麻烦谢缇。
在过去一个月,江南楼试图收服失控的灵力,不断练习,用裹着灵力的筷子去夹石头,每夹一块,石子就“砰”地一声炸成粉末,当夹到三万七千八百五十五块时,他不得不放弃。
显而易见,他的灵力并非寻常方法可以收服。
朱原好奇道:“峰主准备用什么东西替代彩幅。”
“便是这个。”
江南楼伸手往袖中一探,掌心滚出一颗果核,半黑半白,依稀能看出这是一颗半发霉半腐败的果核。
朱原早于日前见过这个果核,好奇道:“这个不是峰主准备的奖励吗?它要怎么取代彩幅?”
“我们……真的要用它做奖励?”一旁默默无闻的红叶忍不住开口插了一句话,比试在即,他慌张的不行,好不容易说一句话,听上去也紧张巴巴的。
“怎么?”江南楼抛了抛掌中的黑白果核,侧目去瞧红叶,脸上笑意不减:“红叶觉得不合适?”
朱原简明扼要道:“我知道师兄想说什么,它始终只有一个,分不了三个人。”
红叶点点头:“明明还有别的东西,为什么非要送这么个烂果核?也不是非要送什么好东西,但送烂果核未免显得我们太……抠门了。”
说到最后,红叶几乎直言不讳。
其实,江南楼拥有相当数量的好东西!
三天前,为取出这个烂果核,江南楼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宝物库,顺道清理了一下蜘蛛网。
在那个宝物库里走一圈,红叶与朱原大开眼界,见到了许多闻名已久的宝物,像是西海的彩虹珊瑚、苍海涛浪(传世箜篌)……诸如此类的宝物比比皆是,但它们统统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江南楼宝物房的最中央的正位上只摆了一口面碗,平平无奇的凡物,碗底甚至印着“张记”这种面馆的专属记号。
红叶一时好奇,忍不住端起来瞧了瞧,可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什么高明,江南楼却说是最宝贵的东西,谁也不给,几番摸索,只从架子的角落里摸出这么颗烂果核。
“可别小瞧它,就是这样的烂果核,才能够化腐朽为神奇。”江南楼故作神秘地笑:“等一会儿,别说一个人,就算三十个人也是够分的。你们可睁大了眼睛,别看走眼了!”
话音刚落,江南楼手上一松,果核落地,江南楼抬起脚尖一踢,汹涌的灵气立时灌入果核,催发生出无限生机。
咔嚓一声,果核崩裂,直冒出几片嫩叶,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长大,转眼便由拇指大小变为芭蕉叶大小,向上,再向左。
在灵气催生下,烂果核中生出一棵参天巨树,靛蓝色的叶子抖擞,如手掌般托起四人,如剑般直刺赤色莲台,正好代替了那老旧的彩幅。
参天巨树那粗壮的枝干绕着赤色莲台转了一圈,在每一瓣赤莲瓣下展开绿叶,俨然是有心陪衬红花。
但在这其中,有一片不太老实的绿叶,它使坏般翻进莲台,在谢缇头顶一盖,巨大的阴影罩下来,顷刻间为谢缇遮挡掉刺目烈阳。
“……”谢缇缓缓转身,正视江南楼,目光严正。
不必多问,这片“不老实”的叶子自然出自江南楼手笔。
见状,江南楼抬抬唇角,冲谢缇绽唇一笑,装傻充愣地歪了歪头,以目光反问谢缇“缇公子作甚看我?”。
远远的,只见谢缇抬了抬唇,江南楼听不到谢缇说什么,却也知道他说的应该是“胡来”。
江南楼心道:胡闹可不仅如此!
他之所以选择烂果核,其实内里大有文章。到眼下,他脚下的灵气仍未停断,从发芽生长到开花,不过几息之间。
百花齐放。
同黑白的果核一样,巨树开出来的花也是半黑半白的,在花瓣脱落的瞬间,纷纷化作赤色火焰,随风飘散,像挥舞的璀璨烟火。
咚!咚!咚!
莲台周遭凭白出现了一阵急促的鼓声,听声辩位,原来是巨树褪尽花瓣后结出了果实。
那是金色的,带有淡淡薄光的浑圆果实,结伴同生,每颗果实身边带有两颗红珠,红珠绕着金色果实,在表面蹦蹦跳跳,由此引发出此起彼伏的鼓声。
朱原瞧身边“咚咚咚”响动不停的果实,看了一阵儿,直道:“这果子好像小孩玩的拨浪鼓。”
江南楼摸摸鼻尖,十分得意道:“好玩罢,等会儿还有更好玩的。你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们身上。虽然还没人说话,但是……你看。他们统统憋的很难受的样子。”
好奇的目光,差异的目光,责问的目光,诸多目光交织,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扑向江南楼等人。
终于,如江南楼期望的那样,弟子中爆发出一片惊呼。
人声一多,弟子大比登时热闹了起来。
“那是什么?”
“我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果实,凝聚仙气,莫非是罕见的仙果?”
面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果实,处于阴影下的飞流峰主给出了答案:“十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