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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我不插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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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默只是静静地听,他把手放在我头发上,用他无声的温柔回应着我。
我慢慢平息下来,他身上是海的味道,充满了包容的气息,我享受着这份包容,心也慢慢静下来,不再那么刺痛,也不再那么慌乱。
他捧起海螺,放在嘴边,缓缓吹起来。
依然那么悠长,那么空灵,是我听过的,最干净最纯粹的声音。
“默,你知道吗?我很喜欢这种声音。”
“我喜欢自然的声音,我有一架钢琴,弹起来跟雨打在玻璃上一样,叮叮咚咚的,可是我已经好久不弹了。”
“因为那是她买的,我一弹起来就想起她。”
我靠在默的肩膀上,问他:“你知道什么是钢琴吗?”
“就是这样”我抬起两只手,在空中轻轻地弹,记忆从指尖泻出来,是理查德的《海边的星空》。
默看着我的手指,温柔地笑着,我笑着问他:“听到了没?是不是很好听?”
我觉得默如果会说话,一定会骂我白痴,我想着默骂我白痴的样子,觉得很好笑。
默抬起了手,一股海水升了起来,默细心地,慢慢地划着,勾勒着每一根线条,我惊奇地看着,线条清晰起来,渐渐成了型。
是一架钢琴,海水做成的钢琴。
我惊讶于默的认知,默把钢琴小心地移了过来,移到了沙滩上,我说不出一句话,他又用海水做了一把椅子,放在了钢琴前。
我呆呆地看着,默看向我,好像在说,去试试看。
月光,海滩,大海,星空,还有一架透明的钢琴。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在默温柔的目光里,我坐在了钢琴前,抬起手,在透明的琴键上摁了一个音符。
“叮”
真的是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真好听,空灵又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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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的音符在我指尖淌了出来,我感受着这份美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属于我的世界,灯光照在我的脸上,台下坐着许多人。
我弹起了《海边的星空》,我最喜欢的曲子,刚好,我就在海边,在星空下,身边坐着默。
熟悉的旋律,涤荡心灵的声音,与大海和星空,沙滩和默,一起印进我的脑海里。
这一晚,最是难忘。
又是一个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忘了问默,问他的头发颜色为什么变淡了,问他皮肤为什么越来越透明。
今晚就去问,我不会忘了。
我今天醒的很早,外面的天色还没大亮,谁知老爸的声音就又在门口响了起来。
“汐汐,快穿衣服,我们去医院,快!”声音里满是急切,听得我心中一慌。
我望着车窗外的晨光,心里有些慌,但是我不去深想,我的技能又一次发挥了作用,一路无言,老爸没有说话,小沐也没有说话。
病房的楼道真静,病人都还没醒呢吧?
我们上了楼梯,我看到白色的楼道里,站着奶奶和姑姑,她们站在爷爷的病房门口,奶奶趴在姑姑臂弯里,好像在啜泣,姑姑低着头,沉默不语。
老爸几乎是跑过去的,奶奶见了老爸,一下哭了出来:“正雄......”
我的心沉了,仿佛一下沉到了海底。
老爸往半掩的病房门里瞅着,安抚着奶奶,急切地问姑姑:“爸怎么样了?”
姑姑有些哽咽:“爸还在抢救。”
我好想进去,去看一眼爷爷。
我攥着小沐的手,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不清楚,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爷爷的呼喊:“我不插管,我不要插管......”
爷爷的声音有些苍白无力,我从没听到过爷爷喊,这是唯一一次,我的心揪了起来。
姑姑把头抵在了墙上,奶奶在老爸怀里,不敢抬头,我不敢看老爸的表情,我只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我脑子有些空白。
一个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她对老爸说:“老爷子对有创抢救很抗拒,你们看要不要放弃?”
姑姑哭着说:“不能放弃,医生,我希望你们能尽全力救我爸。”
老爸沉默着不说话,奶奶抬起头,仿佛有些犹豫,老爸说:“我们不放弃,您尽力而为吧。”
医生仿佛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病房。
没有决定如何死去的权利,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为什么......因为传统。
我想起了爷爷的话,好像忽然懂了,又好像没懂。
“爷爷想去许多地方,背着包带上相机,喝点烧酒,钓一钓鱼。”
“爷爷怕死,但也不拒绝死,死是生的必然。”
“有时候,爷爷很羡慕鲸鱼,它可以遵循自然规律死去。”
“可是,人连决定如何死去的权利都没有。”
我呆呆地站在病房门口,脑子像是被抽空了,直到小沐摇了摇我的手,我才回过神来,我看到医生和护士推着车走了出来。
刚才那个医生把听诊器卸下来,对我们说:“进去吧”
姑姑好像松了口气,擦擦眼泪,跟我们一起走了进去。
爷爷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很安静,他嘴里插着一根管子,胶带缠在嘴上,他每呼吸一口,那个管子就随着起伏一下。
爷爷再也说不了话了,再也没人跟我们讲鲸鱼,开玩笑了,我的智慧爷爷不见了。
我一整天也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在床上静静地发呆,期待着晚上的到来。
小沐一回家就发了烧,边睡边哭,还边喊着爷爷,老爸在旁边照顾他,我在隔壁屋听到小沐叫爷爷的声音,有些想哭。
一向自诩为热血强大超级无敌霹雳少女的陈予汐,居然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我万分沉痛以及惋惜,不行啊少年。
我就这么发着呆,一直发到了晚上,天色一暗,我就去了海边。
我走到沙滩的时候有些吃惊,因为我看到了默,他独自坐在沙滩上,仰头看月亮,风吹起他的衣袍和头发。
这是在等我吗?我跑了过去:“默——”
默回过了头,朝我一笑,他果然是在等我。
我跟他坐在一起,心静下来许多,我说:“默,我爷爷就快死了,但他好像不怕死,他只是不愿意痛苦地活着。”
默听着,依然仰头看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我说:“可是他们宁愿爷爷痛苦的活着,我也不懂为什么,我其实很想跟医生说,别救他了,但我说不出口,我是个胆小鬼。”
我越说声音越低,默把手放在了我的头发上,他每次安慰我,都会把手放在我头发上,这样很温暖。
“啊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默你是不是可以救他,就像那天救贝壳一样?”
默看着我,摇了摇头,他捡起沙滩上一只死了的小虫,放在手心里,我看到蓝色的光涌到小虫身体里。
可是,过了好久,小虫也没有起色。
我有些失望,问默:“你只能救海里的生命,对不对?”
默点点头,我说:“爷爷说死是生的必然,纵使你能救他,他也总有一天要死。”
我想起爷爷今天的样子:“我也有一天会死,不过等我老了以后,我不会允许,有人在我拒绝的情况下还救我,绝对不会。”
话音刚落,默就靠在了我的肩上,温柔的气息包围着我,我又闻到了大海的气味,真美好。
我指着夜空,开心地对默说:“默,你看,今晚的月亮是圆的。”
默没有回应
我转头看向他,发现他安静地闭着眼,他头发的颜色更浅更淡,他的皮肤也更加透明。
我心慌乱起来,赶紧叫他:“默,默”
默睁开了眼,抬起头冲我一笑,很疲倦地一笑。
我着急地问他:“默,你怎么了?你头发的颜色为什么变浅了?”
默扯开他腰侧的衣袍,我看到那道伤口变得更大。
我急了:“怎么更严重了?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好你吗?默,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吗?”
默握住了我的手,看着我,依然温柔地一笑。
他变得更透明了,我执起他的手,他的手在月下泛着光,透明的像水,透过他的手能看到我的。
我叫他:“默”
声音有些发颤,我眼泪又流了下来:“你是不是快死了?”
默无力地抬起他的手,替我擦去眼泪,然后笑了笑,笑容里竟然没有悲伤。
怪不得默在这里等我,他来跟我道别,当我意识到,并且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决了堤。
“默,对不起,我一直都没有发现。”我哭着跟他说,“我只顾着跟你说心事,一直都没有问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默替我擦着眼泪,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笑容很疲倦,像是随时都要睡去,他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透明的我简直要看不见。
我心里又慌乱又害怕,我怕我再也看不到他,我怕他就这样消失掉,我伸出手去触碰他,他就又握住了我的手。
他还是看着我一笑,笑容里有温柔,有包容,还有坦然。
他把海螺摘下来,戴在我脖子上,我低头看去,心里越发酸涩。
默微微仰起下巴,闭上了眼睛,在月光里张开嘴,无声的默,他在唱歌。
我看到远处的海面上,又跃出了一尾一尾的鱼,比上次还要多,海滩也再一次变成了荧光蓝。
从我们眼前的海滩开始,一片海滩接一片海滩的亮起来,触目所及,全是荧光海,像走进了梦里。
默回过头看海,然后拉起了我,向荧光里跑去,他跑的很慢,远不如平常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