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荼小白

6、第六章 “想死还要

　　我笑着看向小沐，也松开了默的手，向上游去，海面在月光下形成一圈圈光晕，我朝着那些光游去，闭上了眼，海水从我耳边划过，微凉又不着痕迹。
　　忽然我的身体被什么顶了起来，我睁开眼睛，惊讶地看到我升了起来，海里的一切在我眼前迅速掠过，我冲破了海面。
　　我脚下滑滑的，小沐在我前面，我们好像坐在什么东西的背上，我向下看去，是默，变回了鲸鱼的默。
　　默静静地在海面上游着，海风吹起我的头发，大海与星空接连在一起，全都映进我的眼里，我的心境变得格外开阔。
　　我甚至想要大喊，我张开手臂，有种想要把大海和星空拥进怀里的冲动，我喊道：“啊——默——”
　　小沐也张开手臂，喊道：“啊——默哥哥——”
　　默喷起高高的水柱，水柱带着星光散开，落在我们身上和脸上，小沐在水花里欢快地笑。
　　我笑着伸手，把水花接在手里，扬在小沐的脸上，小沐笑地更开心，也接了一把水花，扬在了我的脸上。
　　默忽然腾空而起，我和小沐惊呼了一声，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
　　我飞起来了，漫天的繁星，在流云里闪烁，我伸出手来，好像要摸到了月亮。
　　默载着我们从星空中穿过，默好像变成了天空中的船。
　　那么美好的时刻似乎就只有一瞬，一瞬之后我和小沐落了下去，我们跌向了大海，默比我们落得更快，他已经落入了海中。
　　就在我们要跌进海水中时，默又腾了起来，他把我们接住，安稳地回到了海里。
　　小沐坐到了我后面，我趴在默的背上，抱住了它，我闭着眼睛抵在它背上，用很轻的声音跟它说：“默，谢谢你”
　　默又喷起了水柱，我仰头望去，像一朵绽开的花。
　　又是一夜好梦，梦里也有星空，有大海，有一尾深蓝色的鲸鱼，在星空中遨游，我坐在它的背上，朝发着光的星星，伸出了手。
　　“汐汐——”一个声音冲破了我的美梦，我很不爽。
　　我睁开眼，看到老爸站在卧室门口，手把着门叫我：“快起床，我们去医院。”
　　着的什么急，烦死。
　　我万分不爽地坐起来，万分不爽地穿好衣服，又万分不爽地洗漱，最后坐到了车里，小沐正坐在儿童座椅上喝奶。
　　小沐见我上了车，把另一瓶牛奶分给我，我划拉着手机，头也没抬：“你自己喝吧。”小沐说：“不吃早饭不好。”
　　不愧是爷爷带大的，我叹了口气，接了过来，小沐看到我喝牛奶，一脸开心地靠回座椅里。
　　其实要是搁平时，我是绝对不会接的，我最讨厌什么早饭必须吃的话，我怎么高兴就怎么来，什么必须不必须的。
　　我居然从善如流地接了，这很不陈予汐，也许是因为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我和小沐无形间亲密了很多。
　　到了病房，姑姑和奶奶依然都在，姑姑正在劝说爷爷什么，爷爷似乎很坚持，奶奶沉默不语，姑姑叹了口气，她看到我们来，走过来跟老爸说：“哥，我们出去说。”
　　奶奶给爷爷倒好热水，也跟了出去。
　　爷爷的面色无疑更加不好，但他精神似乎还好，跟我们招了招手，我和小沐都走了过去。
　　小沐开心地扑到爷爷身上：“爷爷，我们昨晚又去看鲸鱼了。”
　　爷爷搂着小沐，喘了一下说：“又去看了？”
　　小沐抬起头，嗯了一声：“不过鲸鱼身上破了，它还能好吗？”
　　我想起昨晚的默，心莫名地揪了下：“它身上的伤口很大，它会不会死？”
　　爷爷说：“如果伤的不厉害，也许它能自愈。”
　　小沐说：“他很厉害，他肯定能自愈的。”
　　我笑了一下，是啊，默那么厉害，肯定能自愈。
　　爷爷看向窗外：“鲸鱼死的时候，身体会沉到海底，生物学家叫它鲸落。”
　　鲸落，好美的名字。
　　爷爷说：“鲸沉到海底，就把它的生命还给了大海，它的身体转化为能量，供海里的生物生养繁殖，能长达百年。”
　　小沐听得有些懵懂，我跟他解释：“就是说，鲸鱼死了，别的鱼就可以靠它活了。”
　　小沐哦了一声：“那它真伟大”
　　爷爷笑：“是啊，它很伟大，落红化作春泥护花，它化作养分回馈给海，它们都很伟大。”
　　爷爷又喘了一下：“有时候，爷爷很羡慕鲸鱼。”
　　我没懂：“为什么？”
　　爷爷说：“它可以遵循自然的规律死去，死后再供养大海，而作为人，有时候连决定死的权利都没有。”
　　爷爷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没有决定如何死去的权利，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我更不懂，甚至觉得好笑：“想死还要用权利吗？想死不就死了，为什么没有权利？”
　　爷爷眼神有些空：“为什么......因为传统。”
　　啊？这关传统什么事，爷爷有时候说的话很深奥，我常常选择性忽略，所以我就把它忽略掉，跟爷爷谈大海和星空，谈鲸鱼和荧光海。
　　这世界上有许多可谈的，我最讨厌谈死。
　　这几天晚上，我常常和小沐去见默，我们坐在一起吹海风，跟着默去海底摸鱼，偶尔还经历几回星空翱翔，每天都充满新奇。
　　我以为暑假就能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事实证明我想错了，因为我忘了一样东西，它叫做暑假作业。
　　眼看着暑假就过去一半，我作业一点也没动，不过我向来都是拖到最后才写，但是因为要上初三了，作业就出奇的多，各科老师跟疯了一样。
　　我如果现在还不动笔，就面临着开学交不出作业来的危险，别的作业无所谓，但是数学作业是不能交不出来的，数学老师是个疯子，没人敢惹他。
　　幸好我有准备好的，我们那一伙玩儿的里面，有个人是学霸，嗯，其实我也不明白他怎么就跟我们混了。
　　总之不管为什么，他跟我们一块儿混，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作业随便抄，他已经在放假前把数学卷子写完了，据说就用了一个晚上。
　　学神，请让我膜拜你一下。
　　我怀着虔诚的心，把学神的卷子从包里抽了出来，塞到了自己卷子下面，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老爸，他正在沙发上休息。
　　然后我就投入了数学的海洋，完全没留意到门口的老爸。
　　“汐汐，出来吃水果吧。”老爸站在门口叫我，后面语速变慢了，目光落在我的桌子上。
　　我赶紧用我的卷子盖住，若无其事转着笔，“哦”了一声。
　　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很不巧的是他看见了，他走进门来，声音有些严肃：“你在干什么？”
　　我继续转着笔，尽量用平常的语气，不耐烦地说：“写作业啊”
　　老爸沉着声说：“你卷子下面那是什么？”
　　“没什么啊”我不敢看他，故作烦躁地盯着闹钟，“我一会儿就出去，您能别打扰我吗？”
　　“打扰你什么？打扰你抄作业吗？”老爸在压抑着情绪。
　　“我没抄作业”我声音提高了。
　　老爸不由分说，把我的卷子扯下来，扔到了地上，他拿起学神的卷子，猛地拍在桌上，压着声说：“这是什么？陈予汐，你给我解释下，这是什么？”
　　我脸上烧了起来，有种偷东西被抓现行的感觉，腾地站起来：“我就是抄了，怎么了？”
　　“你......”老爸闭着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走过来，抓起了我的卷子：“好，你就是抄了，很好，你就是抄了。”
　　我上去抢，边抢边叫：“你干什么？这是我的，你都给我弄皱了。”
　　老爸高举着卷子，冲我叫道：“陈予汐，你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吗？”
　　我也不甘示弱地叫道：“怎么了？我们班那么多人抄作业，又不止我一个，抄一下怎么了？”
　　老爸恼怒地喊道：“别人抄你就要抄吗？世界上那么多小偷，别人偷东西你就偷吗？陈予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你现在这个不成器的样，你拿什么去想去的学校？啊？拿什么？”
　　老爸语气让人窒息：“你真的太让人失望了，陈予汐，你知道吗？你再这么下去，你的人生就废了。”
　　这些话，就像一根刺，狠狠戳进了我心里。
　　我被扎的生疼，歇斯底里喊道：“你管得着我吗？就是不上大学，我陈予汐的人生也不会废，就算废了，跟你也没半点关系！”
　　老爸大声说：“什么叫跟我没关系，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吗？你对得起自己吗？”
　　“你们对得起我吗？”我声音更大，“你们说离婚就离婚了，我和小沐呢？我们怎么办？”
　　老爸沉默了，我撞开他冲出门去，出门的时候，看见小沐蹲在门口，用手抹着眼泪。
　　我一口气冲到海滩，眼泪再也止不住，蹲在地上哭起来，我把脸埋在手臂里，忍不住哭出声来。
　　风吹起海浪，发出一阵阵声响，我压抑地哭着，心里那道疤再次被揭开，生疼生疼。
　　陈予汐，你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吗？
　　你拿什么去你想去的学校？啊？拿什么？
　　陈予汐，再这么下去，你的人生就废了。
　　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顶上，我哽咽着抬起头，就看到了默。
　　他头发的颜色更淡了，皮肤也更加透明，只有眼里的温柔没有变，他俯下身看着我，神情里全是安抚。
　　我叫他：“默”
　　他温柔地一笑，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我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大哭起来。
　　“默，你说我是不是废了？我的人生是不是完了？”
　　“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老爸一个人很辛苦，可我还是那么对他。”
　　“她丢下我们，一个人去了美国，我恨她。”
　　“我回不去了，默，我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