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荼小白

5、第五章

　　这一夜我睡的很踏实，早上醒来也没有头重脚轻，我躺在床上，想着昨晚的事，想着在大海深处的默，就不由自主的想感叹一下。
　　啊，这个世界真美好。
　　我起床去照镜子，发现头发已经变回了红色，我扯了扯，甚至怀疑那是不是一个美梦。
　　我坐上餐桌，餐桌上摆着万年不变的牛奶鸡蛋面包，吃得我胃发毛，我是传统的中国胃好吗，我爱吃豆浆油条小笼包好吗？
　　得亏天天早上老爸不在家，要不我得天天吃这种玩意儿。
　　小沐的头发也变回了黑色，他吃的很认真，看到我笑了一下，伸出手放在嘴边“嘘”了一声，我无语地看着他，咱能不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不？
　　不过我很喜欢，起码证明了那不是梦。
　　我划拉着手机，心不在焉地转牛奶瓶，余光去看老爸，老爸状态不怎么好，有点魂不守舍，我转头看他，他也没理我，只是低头吃饭，脸色很差。
　　真是奇了怪了，见我不好好吃饭也没说我，这个趋势很不错，非常有利于我的身心健康，啊，这个世界果然很美好。
　　我们到病房的时候，护士正给爷爷换吊瓶，姑姑跟奶奶也在，她们站在一边看着病床上的爷爷，时不时跟他聊几句。
　　护士见老爸来了，过来跟他说了些什么，老爸点点头，就跟姑姑和奶奶一起走了。
　　我从气氛里感觉出有些不对，但我不愿意去想，这是我特有的技能，每次发生不好的事，我都不会去细想它，不想就不会难受，这是我总结出来的箴言。
　　我走过去坐在爷爷身边，爷爷嘴唇有点苍白，精神也不如昨天好了，我不想去看他，就看着窗外。
　　小沐趴在爷爷旁边，头抵着床，闷闷地问：“爷爷，您是不是又疼了？”
　　说真的，我有点想揍他。
　　爷爷摸着小沐的头发说：“嗯，爷爷又疼了。”
　　我惊讶于爷爷的坦诚，我还以为大人都会忍着，不会这么说。
　　小沐果然要哭：“爷爷......”
　　爷爷一下下揉着他的头发：“爷爷觉得疼一下没什么不好，人这一辈子，什么滋味都要尝一尝，这辈子才没白过，爷爷每尝过一种滋味，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小沐揉了揉眼睛，看着爷爷，我也看向爷爷，爷爷是个很神奇的人，什么大事到了他面前，就都不是事。
　　爷爷笑着说：“爷爷从来没感受过这种疼法，这辈子能感受一次，就又多了一种滋味，如果到了上帝那里，见到别的鬼魂。”
　　说到这爷爷喘了一下才说：“哎，你有过这种疼法吗？那个鬼魂如果说没有，爷爷就会很自豪地跟他说，我有过，你看你没有吧。”
　　小沐红着眼睛，笑着说：“那爷爷您就赢了他。”
　　爷爷笑：“是啊，爷爷就赢了，你不希望爷爷赢吗？”
　　小沐点头：“希望”
　　我也笑了，爷爷是智慧爷爷，他到了天堂，别的鬼魂也会喜欢他的，这一点我很确定。
　　气氛轻松下来，那种无形的压抑消失了，我心里藏着的那份美好，想迫不及待地分享给爷爷。
　　我说：“爷爷，我和小沐见到鲸鱼了”
　　爷爷果然替我们开心：“这片海里的鲸鱼很少，你们很幸运。”
　　小沐张开胳膊比了一下：“鲸鱼特别大，它叫默。”
　　爷爷问：“它为什么叫默？”
　　小沐说：“因为他不会说话，他只会笑。”
　　这傻子就差说出来它能变成人了，其实我不介意爷爷知道这个秘密，因为他是爷爷。
　　爷爷没有追究小沐的话，跟我们解释：“嗯，那这个名字起得还是很好，我们确实听不到它说话。”
　　我问：“所以鲸鱼不会叫吗？”
　　爷爷说：“会啊，它会唱歌，它躲在大海里，寂寞了就会唱歌，它的同伴听到歌声，就会来找它。”
　　默会唱歌吗？他连话都不会说啊，我好想听他的声音。
　　爷爷说：“可是它唱的歌我们听不到，因为它发出来的频率，跟我们能听到的频率不一样。”
　　怪不得我听不到默的声音，原来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是因为我听不到。
　　爷爷又跟我们讲了讲他当年见到鲸鱼的事，可惜他见到鲸鱼的场面，远不如我和小沐见到的壮观。
　　我的默是独一无二的。
　　爷爷没讲完就累了，他现在很容易累，他也不能躺下，只能半坐着，吃饭半坐着，喝水半坐着，就连睡觉也是半坐着。
　　这样的爷爷，让人觉得很可惜，他明明会做许多有意思的事，可惜现在一件也做不了，就只能半坐着，陪我们聊天。
　　我迫不及待地等着夜晚，等到了夜晚，等老爸睡了，我偷偷爬起来，去小沐那个屋，小沐正等着我，坐在床上昏昏欲睡。
　　我扯了一下他的脸，他揉揉眼说：“走，我们去找默哥哥。”
　　我和小沐到了海边，我仍然很激动，也很紧张，我第一次觉得一天的时间这么长，我每分每秒都迫不及待想见到他。
　　“默——”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嘴边，朝着海大喊。
　　我的声音回荡在海面上，小沐目不转睛地盯着海面，我们等了不知多久，就看到那个穿白袍的少年从海里走来了。
　　纵使见过一次，我的呼吸还是停了一下，我叫他：“默”
　　他笑了，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手指，我愣了愣，然后也笑了，伸出一根手指，跟他的碰了下。
　　还是带着凉意，是海的温度。
　　我们三个坐在白沙滩上，我跟他讲爷爷见鲸鱼的故事，他听的很认真，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包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的默和昨天有些不同，他白的透明的皮肤，好像更透明了，头发的颜色也变淡了些。
　　大概也只是错觉，毕竟今晚的月好像更圆，月光照的吧。
　　小沐在沙滩上捡起一枚贝壳，举到我们面前说：“它是不是死了？”
　　贝壳是洁白的，每一条纹络都很清晰，它紧紧地闭着壳，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死了。
　　默小心地从小沐手里接过贝壳，放在手心里，我惊奇地看到有蓝色的，泛着光的什么从默手中流出来，缓缓地流进贝壳里。
　　渐渐地，贝壳好像有了光泽，它慢慢张开了一条缝，柔软洁白的，有些濡湿的贝肉从里面探了出来，它一点一点触探，一点一点汲取着那点蓝光。
　　不知道是光，还是液体，好像生命的源泉一般，贝壳仿佛获得了新生，默把它放到小沐手里，小沐珍爱地看着它，眼睛里全是惊喜。
　　小沐捧着它走到海边，把它放到了海里。
　　我看着默，心底淌出来一些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转到舌头上，就成了一句话：“默，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默也看着我，温柔地笑了，他仰起头，闭上眼睛，张开了口，他的轮廓在月下很柔和，泛着光晕，朦胧的像一场梦。
　　没有声音，真的没有声音，我什么也听不到，我莫名其妙地想哭。
　　小沐在海边站了起来，指着远处，“啊”地叫了一声。
　　我转头看向海，又一次惊呆了。
　　星空下，海上跃起无数尾鱼，每一尾都带着星光，就像无数颗星星从海上赶来。
　　这样的情景使我想起，那天看到的画面，原来它们不是朝着太阳，是朝着默跃去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鱼，如果不是看不清，我觉得肯定不止一种。
　　我听不到默的声音，但是它们听得到，幸好，默不是孤独的，它不会孤独地在大海里唱歌。
　　我转头看向默，默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长长的睫，轻轻垂着，海蓝色的头发在风中涌动，很安静。
　　小沐开心地笑起来，我看过去的时候，竟然发现他站在一片荧光里，是蓝色的荧光，他正踩在那一片荧光里，看着远方的鱼大叫，欢快地很。
　　是荧光海，蓝色的荧光海，渐渐地，蓝色的荧光布满了整个海滩，随海水涌动着，美的无法用语言形容。
　　眼前的景象一帧又一帧地震撼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我心的最深处，让我说不出一句话。
　　默低下头来，跟我的目光对上，他冲我一笑，拉着我站起身来，向着海跑去。
　　他又带上小沐，与我们一起跑进了海里，经过荧光时我转头看了一眼，它们是透明的生物，每一个都发着荧光，它们都听到了默的声音。
　　我本来不会游泳，但是扑进海里时，却不觉得呼吸困难，海水缓缓淌进我的呼吸里，凉凉的，滑滑的，带着默的温度。
　　鱼儿在我眼前游过，月光照进海里，洒在它们身上，它们绕着月光，形成一个华丽的柱，默拉着我冲向它们，瞬间就冲散了。
　　散了的鱼又形成一个新队形，跟着我们游来，我从来没细想过，原来海里蕴藏着这样一个世界。
　　深邃的大海，遍布海底的珊瑚礁，成群结队的鱼群，我伸出手指去触碰，就有鱼儿来咬我的手指头，轻轻挨上去，再轻轻弹开，好像一个吻。
　　我看向默，他闭着眼睛，微微仰起下巴，头发与海融为一体，鱼儿们都绕着他。
　　有一尾胆子大的，去咬他的鼻子，他就睁开眼，吹了一个气泡，气泡把小鱼包住了，他用鼻尖轻轻一顶，小鱼就朝海面弹了上去。
　　小沐指着那尾小鱼，“哈”地喊了一声，松开默的手，去追那尾小鱼，小沐游了上去，把那尾小鱼捧在手心里。
　　他捧着小鱼在脸上蹭了蹭，气泡就“啪”地破了，小鱼跑出来朝默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