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荼小白

3、第三章 陈予沐，我

　　“快点吃，吃完了还要去医院换你姑姑。”老爸把热牛奶倒在我杯子里，催我说。
　　我慢吞吞喝着牛奶，一边低头划拉手机，老爸用手敲了敲桌子：“先把煎蛋吃了，一会儿凉了。”
　　我放下牛奶，用更慢的速度吃煎蛋，油乎乎的，我早上最讨厌吃这个。
　　“你昨晚带着小沐去哪了？”老爸忽然问我。
　　“去海边了”我答得有些不耐烦。
　　老爸又问小沐：“小沐，姐姐带你去哪了？”
　　我去，你不信我干嘛还问我啊？什么毛病？
　　小沐看向老爸，抹了一把嘴角的奶渍：“我们去海边来着，没有下海，一直在海边。”
　　这个笨蛋，我发誓我下次绝对不会再带他了。
　　老爸嗯了一声，拿纸巾替小沐擦了一下嘴，没再继续问。
　　病房里依然很安静，隔壁床带来了一个小孩，倒也没有很吵，爷爷正在床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叫《喀秋莎》的苏联歌，声音调的很小。
　　我完全欣赏不了的女高音，要不是爷爷老听，我连哪国的都不知道。
　　姑姑跟爸爸交代完，又跟爷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照旧低头玩儿手机，余光里瞥见小沐抱着零食去给隔壁那个小孩了。
　　隔壁大妈抱着小沐又夸又笑，小沐就是这样招人喜欢，跟我不一样，可能他是爷爷带大的缘故吧。
　　“汐汐”我听见爷爷叫了我一声，回过头去。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了这里，我就一直不想看爷爷，也不知道面对他该说什么，用什么样的态度。
　　爸爸不在床边了，不知道去干嘛了，我拿着手机走了过去，坐在了爷爷床边。
　　爷爷瘦了很多，除此之外别的地方一点也没变，跟以前一样。
　　“来跟爷爷说会儿话”爷爷眼角带着笑，“咱们俩很久没好好聊过天了”
　　是啊，很久了，小时候经常跟爷爷聊天，爷爷懂很多东西，比我书本上的要多得多，他在我心里就像动画片里的智慧爷爷。
　　那么有智慧，又那么爱笑的爷爷，我不想看见他在病床上的模样，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我怕他会失望。
　　“爷爷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大海”爷爷握住了我的手，很温暖，“去海边看了没？”
　　“嗯，看了”我看向窗外，外面有海鸟飞过去。
　　“爷爷的眼光还是不错吧？”爷爷也扭头看向窗外，“爷爷走了很多地方，才找到了这里。”
　　“景色是好，就是太偏了，没什么可玩儿的。”我忍不住吐槽。
　　爷爷笑了：“确实没好玩儿的，只能看看海，吹吹海风。总得就一样，可玩儿的多了，来的人也就多了，海就不好看了。”
　　他没问我成绩，也没问我钢琴比赛，我松了口气，没有原先预想的疙瘩，我话也就愿意多说一些。
　　“您见过鲸鱼吗？”我问他。
　　“很久以前见过，见它得碰运气”爷爷看向远处的海滩。
　　“那您相信鲸鱼会变成人吗？”我犹豫了一下才问他。
　　爷爷听到我的话，没有觉得我可笑：“也许会吧”
　　我有些惊讶：“您不觉得我的话很扯吗？”
　　爷爷笑了笑：“这个世界秘密太多了，人只能探索到一小部分，也许它无聊了就会变成人上岸来呢？看看海边的城市，逛逛岸上的夜景。”
　　我忍不住笑了，看着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才问：“爷爷，您怕死吗？”
　　“怕死”爷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平静，“而且每一个生命都会终结，死是生的必然。”
　　“所以爷爷虽然怕死，但也不拒绝死”爷爷笑着，有一丝憧憬，“如果爷爷能自己做主，最后的时间就不在医院里过，爷爷想去许多地方，背着包带上相机，去秘鲁看遗迹，去玻利维亚看盐沼，然后再去看看我的老同学，喝点烧酒，钓一钓鱼。”
　　我等老了快死的时候，也不要在医院里过，我讨厌医院，我也会去做我想做的事，而不是在这种地方任人摆布。
　　实在不行，就安乐死，哪一样都比在医院熬着强。
　　“那您就去啊，为什么不去？”我挺支持爷爷的。
　　爷爷说：“爷爷去不了，如果去了，奶奶会伤心，你爸爸和姑姑也会伤心，所以爷爷只能想想了。”
　　“为什么？”我不理解。
　　“因为他们想让爷爷多活些日子，他们舍不得爷爷。”
　　如果是我的话，我倒宁愿少活些日子，让自己开心些，我觉得爷爷应该也是，就问他：“要是二选一，您愿意在医院多活些日子，还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少活些日子？”
　　爷爷没有正面回答我，他拍着我的手：“有句话说得好，人生不在有多长，而在有多美。”
　　“哦”
　　人生不在有多长，而在有多美，这话说的倒挺好。
　　“汐汐，爷爷这一辈子，吃了自己想吃的，见了自己想见的，爷爷没有遗憾。”爷爷还是一下下拍着我的手背，很有节奏，“爷爷希望，你也不要有遗憾。”
　　我没有说话
　　我是有遗憾的，我以前很爱弹钢琴，以前常常考第一，我收到过许多掌声，我曾经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虽然这么说很拽，但我就是，我毫不避讳地说，我曾经很骄傲。
　　但那也只是曾经，后来他们离婚了，她去了美国，我忽然觉得我骄傲的一切没了意义，骄傲给谁看呢？一个没人在意的人，一个被抛弃的人，骄傲给谁看呢？
　　骄傲都是一种讽刺！掌声也是一种讽刺！
　　所以我抛弃了我喜欢的钢琴，在那次全国赛中跑了，我也抛弃了她引以为傲的成绩。
　　可我把她在意的全都抛弃了，她也还是没回头看我一眼。
　　于是，我的抛弃也成了一种讽刺，或许我活着就是一种讽刺。
　　然后我开始了我精彩的人生，把头发染成红色，打游戏，迟到早退，在迪厅放飞自我，跟他们去飙车。
　　我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只是在电话里和我讲道理，给我打钱，告诉我她在美国等我。
　　我不需要，我也不会去找她，永远也不会。
　　其实这种日子很空虚，我也明白，如果我继续下去，会考不到市重点，高考也会跟我失之交臂，我的人生就不会像我以前期望的那样进行下去。
　　但我已经习惯了，我回不去以前了，其实也无所谓，有点遗憾就有点遗憾吧，人生嘛，难免的啊，没有遗憾也是一种遗憾，对吧。
　　从医院回家，已经很晚，我窝在卧室里跟我基友打游戏，打完了已经很晚，好基友都被我熬的不行，去睡觉了，我在微信吐槽了她半天才关电脑。
　　我躺床上看窗外，今天很晴朗，漫天的星星，月亮弯弯的，云像一层薄薄的纱，绕着月亮慢悠悠地飘。
　　那一晚的景象又出现在我脑海里，让我有了一种去海边的冲动。
　　但这么晚我不敢一个人去，我穿好衣服去了隔壁，小沐已经睡下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好像在做梦。
　　我叫了他一声：“陈予沐”
　　睡得跟猪一样，一点没动，我伸手去捏他鼻子，他的嘴张了张，我忍着笑放开他鼻子，又去挠他下巴，他嗯了一声，总算被我折腾醒了。
　　小沐睁开惺忪的眼，坐起身来，愣了半天眼神才聚焦，糯糯地叫了我一声：“姐”
　　叫完又倒下去要睡，我捏着他的脸说：“陈予沐，你想不想去看鲸鱼？”
　　“鲸鱼......”他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念叨了一句，然后就彻底醒了，“鲸鱼？在哪？”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我诱惑着他跟我走。
　　“好”他一下来了精神。
　　咳，特殊情况，那个再也不带他的誓收回。
　　晚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和小沐，幸好天气很晴朗，大海在星空下很美。
　　我带着小沐上了小游艇，凭着那天的记忆在海里狂飙，海上起了风，海面起伏不平，暗沉的大海好像包含了世间万物，广阔且深邃。
　　我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记忆里的那片海域，我记得那里有凹字型的礁石来着，可是我往远处望去，周围除了海还是海，什么都没有。
　　“姐，我困了，我们回去吧？”小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也有点心虚了，还是训他说：“你着什么急？刚出来才多大会儿，就闹着要回去。”
　　又撑着面子往前开了一段，才转头要走：“要不是看你困了，我肯定找到那里才回去。”
　　小沐笑眯眯地说：“谢谢姐”
　　我往回开，风卷起海浪，小游艇上下起伏，浪也打湿了我们，这种感觉很不舒服，我想快点回去，再也不找什么鲸鱼了。
　　开了好久，我以为要到岸边的时候，却远远地没有看见岸，这不对劲啊，这什么情况？
　　我有点慌了，因为四周依然是那样，除了海还是海，没有其他东西，我脑子冒出来一个大胆且可怕的想法：我们迷路了。
　　我盯着海面上的星光，脑子有点发蒙，小沐直戳戳地就问我：“姐，你是不是迷路了？”
　　“没啊”我转了个弯，看着天上的月亮，换了一个方向开，开了好久，也还是没有看到海岸，我这下是真乱了。
　　我扭头对小沐说：“陈予沐，我们真的迷路了。”
　　小沐撇了撇嘴，几乎要哭出来，他带着哭腔说：“没事姐，我们一定能回去的。”说完就哭了，哭得特别伤心。
　　啧！这小鬼！
　　说实话，我也怕了，想起来电影里，在海上没水没吃的，一直漂一直漂，这该是多么瘆人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