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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忘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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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方师姐的时候,她看起来和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她无法脱身,至少也应是镣铐加身或者被软禁,然而没有。
她正悠然地坐在一方美人榻上,薄扇轻摇,看起来颇为悠然。
我也没有太过意外,方师姐毕竟是方师姐,她总有她自己的办法。
她侧卧于榻上,目光平静地望着我,隐隐有笑意。她没有看一眼她的男主角。
我也只是看向方师姐,故而没有注意到那时男主角也是将目光全然投注在我身上,没有分出一分予方师姐。
彼时,我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救方师姐,虽然她看起来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太过心无旁骛,所以未曾察觉我在那时其实更像是双方博弈的一个筹码,他们两个所争的已非胜负输赢,他们争得的是我。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烂俗的言情话本子,但其实一点玛丽苏粉红泡沫都没有,他们赌的是我的态度,是这方世界的侧重与倾斜,他们争的是他们自己对这世界的话语权,并非是我。
方师姐自认是世界主宰,男主角自认能颠倒乾坤,一个看似温和一个看似激进,其实本质上没什么差别,与我这种“哦行好可以都行关我何事”的人是不同的,他们管那叫人生理想生存的意义,要我说那不过是天之骄子的自尊与自负。
但这一刻在须弥山的我什么也没想,也不关心什么暗流涌动。
我在方师姐旁边坐下:“叫我来,何事?”
方师姐摇扇的动作顿了顿,笑道:“许是太久不见,觉得寂寞无聊吧。”
“不回去吗?”
“回不去。”
我看着她。
她垂眸轻摇薄扇,声音轻而淡:“他拿到过一枚簪子,名为羲和。羲和里有一个秘密。”
她抬眸望着我:“他知道了那个秘密。”
“你告诉他的?”我问。
她摇头:“不是我。”
她笑:“我不会告诉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直到有人发现那个秘密。”
“我没料到那个人是他。”她的笑容消失了。
嗯,这大概就像是,你以为驯化了个什么东西,却发现你驯化的那个东西只是在耍着你玩儿。
难怪方师姐气得要用飞泉来给我传消息。
“你觉得我能帮你?”我又问。
“除了你,无人可以做到。只有你。”她叹息了一声,“我并不想这么做,但别无选择,小师妹。”
小师妹。她从不这样叫我。这让我感到有些新奇。
原来方师姐也会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想。
但我素来不喜欢多问,决断只是在一瞬之间。
于是我起身:“过几日我来接你回仙门。”
方师姐笑得意味深长。
我诧异了一下女人的报复心如此之强,即便是方师姐这样的人也不例外,便不再赘言,做自己该做的事去。
决断于我而言从不是什么难事,没有感情的人也甚少犹豫,所以出现此刻的局面其实并不奇怪。
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男主角,正狼狈地以刀背抵挡着我每一次剑着。
“明明我们前几天还一起游历人间,相处得那样好,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对我算不得憎恶的。”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因为抵挡剑着而起伏断续,听来语气中有几分滞涩。
他苦笑:“为了她,你竟是为了她,对我动了剑。”
“带我来时你就已经猜到,为何还要如此惊讶。”我有时候搞不懂这些世人哪里来的这么多愁肠百结,他早就有所预料,但是真的面对这一幕还是看起来又伤心又生气。莫名其妙。
他自嘲一笑:“我只是想赌一把罢了。我总不信你什么都不在乎。你可以不在乎我,但是你真的可以不在乎所有人吗?我不信你为了她可以让其他人都去死。”
我出剑果决:“你我对决,遑论他人。”
他挥刀格住我的剑,目光灼灼逼视着我:“若要她活,便须我死,你待如何?”
我的回答掷地有声毫不迟疑:“杀你。”
他蓦地抽回刀,任由我的剑刺中他的左肩。
我的动作蓦地一滞。
他的目光里又有火焰。
他抵着我的剑向前一步,剑刃刺入肌理的触感顺着剑身传入我的指间,我蹙眉看着他。
“这世界上有太多秘密,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因为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总是不快乐。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就可以把我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凭什么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要被她轻描淡写地决定,凭什么这世界不能安稳平定偏要杀伐四起只因她一时兴起,凭什么那么多活生生的人,那么多活生生的人……”他咬牙切齿,眼神中有又悲又痛又怒又恨的东西,“那么多人,都那样没有意义地死去!”
有些莫名的情绪随着他的话在向我袭来,我蹙眉:“她制造新生,又制造死亡,有何不可?”
“死是万物尽头。世间万物终有尽头。”我又补充道。
他冷笑:“她所制造的,便永远属于她吗?那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可以随意将自己的孩子虐待至死?她创造出来这些的时候,不过是为了自己爽一爽,既然没有承担应有的责任,却只强调所有权,她配当个亲妈吗?她知道那些人在被创造出来之后,就有了各自的人生轨迹,与这世界早已有了数不清的牵绊吗?”
我冷静回答他:“你说这些,与我何干?我今日要救的是她,要杀的是你。”
他又靠近一步,我的剑已几乎全然刺穿他的左肩,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连眉头都未皱过一下。
他用未提刀的手,抚摸我的头顶:“我也希望与你无关,可是怎会与你无关呢。我本不欲杀她,若她没有对你动手的话。可是她以你为剑,我如何还能留她呢。”
他笑了笑,依旧笑得清浅干净,即便鬓边染血:“你是我的女主角啊,我的存在,便是守护你,守护这个世界。”
莫名的情绪越来越浓重地围绕我:“只因为这?”
他说:“于我而言,这一个理由便已足够——我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守护某些东西。这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而且……”
“我们自小相识,原本青梅竹马,只是你全然不记得罢了。”他的语气怅然。
他忽然握住我的剑柄,将刺入他左肩的剑一寸寸拔出,随手将剑掷入不远处一座山壁。
“很疼。”他微笑着指指自己的这处伤口。“我想让你知道我很疼。可我知道你不会知道这一点,所以有点生气,可又有点庆幸。”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为了她向我动了剑?这不公平。”
我承认我有些悲悯的情绪,我并不喜欢这种情绪,于是我只是淡漠地看了看天色:“天色已晚,要战便战,方师姐还在等我去喝茶。”
他就那样看着我。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有那样绝望又悲伤的表情。
良久,似是觉得再抗争下去没有意义了,他放下了刀。
他垂刀立于风中,衣摆飒飒飘动,身后又是夕照。
今天的夕阳不是血红色,而是呈现着一种明亮又温暖的金红色。
金红色的夕阳好似为他镀上了金光。
他这幅样子实在是好看。只是没有了当初那副顽劣的气质。
这让我想起那场大战中的他。
那次我们不曾刀兵相向,我以为我们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只是没想到人生兜兜转转,终究彼此还是要以命相搏,一决生死。
这个好看却不再顽劣的人站在对面看着我,绝望又悲伤。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对我说:“你没有心。”
随着这句话的尾音落下,他的眼中竟泛起了水光。
我一时有些惊讶。
他又说:“你没有心。”
莫名其妙地,这一句好像忽然哽在我的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哽得我微微蹙起了眉。
“你也举着刀对我了。即便你我之间的确有什么被我遗忘的过往,如今已经决裂,你和我说那些也毫无意义。”我陈述事实,试图和他讲道理,并且觉得自己说的话非常理直气壮。
他却平静下来,对我说:“我举起刀,不是为了伤害你。我用刀,是因为我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行,更不能是死在你的剑下。”
我觉得这都是借口。
我摸了摸,摸出一把匕首来:“我还有匕首。”
他一愣。
我解释说:“剑不行的话,我还可以用匕首。”
他呆滞了很久,然后脸上的绝望和悲伤一扫而空,干脆丢了刀席地而坐,坐在那里一边看着我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笑着咬牙切齿地对我说:“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我虽然不知道他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抽的是什么风,但还是在心里想:“你要是气死我倒是省得动手了。”
他似是看出我在想什么,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想得美。”
然后他又收了笑,自言自语:“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你可怎么办呢。”
我心想我还能怎么办,我就拍拍灰回去继续当镇门之宝和方师姐喝飞泉茶呗。
他这人实在磨叽得很,走又不肯走,打又不肯好好打。
我烦躁得甚至想就地做一套《五年修仙三年炼丹》。
“你也发现了吧?”他忽然开口,已经敛去了其余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什么?”我不耐烦地问他。天色暗了,我只想速战速决,没有与他探讨人生的兴致。
他却并不因我的语气而不悦:“你最近越来越情绪化了。”
我蓦地一惊,仿佛被人从懵懂中惊醒,戒备地看向他。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你的记忆和情感都在苏醒,这就是我向她动手的理由。”
“如果不是我,如果是这世界的平和安宁与她只能二选其一,你会怎么选?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