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索祭

5、生死筹谋

　　他说这世界与方师姐我只能二选其一，然而对我而言这算不得是什么选择题，我做了我认为自己那时该做的事。
　　匕首没入他胸口的时候，我有些呆愣。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手的。
　　我那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带方师姐回仙门。
　　然后我就看见他受了我致命一击。
　　他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又悲伤：“我是第一个。”
　　他说：“不要相信她。”
　　他还说：“你要相信你自己的心。”

　　那天我回到须弥山的时候，方师姐正站在山脚下等我，她似乎料定了我会平安归来，上下打量了我，见并无异样，便和我一起回了仙门。
　　我们还共饮了菊花酒，是从山下的小镇买来的。
　　日子又回了从前，并无异样。
　　期间又陆陆续续发生过几场战役，多为仙魔之间，有一次还波及到了山下的小镇。
　　经那一战，小镇里那家卖菊花酒的人家搬走了，不知搬到了何处，总归这战事不平，天下就没有安乐之处。
　　死在我剑下的人很多，有魔族，有仙门忽然倒戈之人。
　　“我是第一个。”我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我问方师姐为何世人总要争来斗去你死我活，她不甚在意地炼着丹：“若无战乱纷争，要主角做甚。”
　　我想我大概是懂了，原来只是这样简单的理由。

　　方舟的话本子被我丢进她的丹炉里焚烧的时候，她面无血色地望着我，喉间抵着我的剑。
　　这把剑与我这个人都沾满血腥，从前我与它却从未察觉。
　　方师姐看起来很意外，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我：“为什么？”
　　我不答反问：“他们死的时候，你会难过吗？”
　　她的目光中毫无歉疚：“每个人都会死，或早或迟。你是不同的，你是超脱这世界的存在，原不该纠结于此。”
　　我说：“原本的确如此。我以为生死自有天道，一切不过是另一场轮回。然而我终究只是草芥之一，如何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方师姐神色冷淡：“他将枚簪子给了你。你以前并不这样儿女情长。你让我很失望。”
　　我看着她，不闪不避：“因为我以前没有心，没有感情，我觉得我们都是你做的桂花糕的一个点心屑而已，后来我有了心，看到他们的血我会痛。”
　　方师姐冷笑：“你早已猜到我是谁。你竟是为了个男人连亲妈都不要了，我可不记得这样教过你。”
　　我问她：“你不记得的事还有很多。不曾被你放在心上的我们，自然没有被记住的资格。于你而言，他们是草芥，于我而言，那是血，是泪，是我背负也亏欠的一切。”
　　她紧抿着唇：“你不应是这样。你是我设定的女主角，这世界本是为你而生，也合该为你而做出应有的牺牲。世间从无平等，哪里来得什么感同身受设身处地，你应记得你是你自己！”
　　说到后来，她的语气已经是严肃甚至严厉的了。
　　我问她：“若所有人都不在了，主角存在又有何意义？”
　　她反问我：“说起来，这世间牵绊不过是我赋予你的，我才是你亲妈。如今为了些无关紧要的草芥，你竟对我持剑相向？”
　　可我不为所动：“若你是亲妈的话，那么这些死去的人就是我的兄弟姐妹。如果我的父母因为一己私欲残害我的手足，那我便要杀父弑母独自做那个大逆不道之人。你不属于这里，便不该在这里搅乱风云。”
　　她看着我良久，忽然笑了：“这不是唯一的理由吧。”
　　我沉默。
　　这的确不是唯一的理由。
　　但我今日要杀她是事实，真正的理由即便告诉她又有何意义呢？
　　伤害如果是事实，那么任何理由便都是借口。
　　若我成功，一切重启，她会明了。若我失败，一切就此终结，那她不必知晓也罢。
　　我承认我曾怨恨她，虽然她对我而言从来都是不同的。
　　我不想解释。
　　尤其在这一天，这一天是……
　　“又是重阳。”方师姐忽然再次开口，“他的忌日。所以你这样做是为了他？”
　　我没有回答。
　　是，也不是。
　　方师姐散作星光的时候，我望着星光散尽，心里想的是，也许我们都是赌徒，不肯回头，坚信自己是对的，然后不计后果地赌下去，不知道自己会输还是会赢。
　　赢了便万事大吉，输了便一败涂地。但是我们从来都是那种不怕死的赌徒啊，为了一个赌注可以赌上所有的身家性命，我是如此，那个顽劣又好看的人也是如此。
　　我想，一年前他死于我刀下的时候，应是已笃定会有今天，所以才那般决绝。
　　他若不想死，又怎会那般轻易死在我手下呢。
　　我走到丹炉前，原本的话本子经丹炉炼化回归了本来的样貌，那是一支华丽得过头的毛笔，笔身光华流转。
　　我拿起笔，径直走过院门，踏过小径，穿过缥缈如雾的飞泉，那里是后山禁地，禁地中有一座圆形祭台，那是传说中历代掌门飞升之处。
　　其实并不是。祭台只是祭台而已，祭台从不是为飞升而设立，祭台只是为殉道者而存在。
　　曾经有多少先人踏足此处，为何而来，又是何种结局，多已无证可考，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必须来到这里。
　　我迈步走上祭台的时候，从未如此平静，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平静，与任何设定无关。
　　当那支笔散发的金光将我淹没之时，我想起那个人的眼睛。
　　这个世界是如此美好，如此珍贵，怎么会无人守护呢。你瞧，还有我呢。

　　原本我并不怨恨方舟，连怨都没有。
　　是她给了我一条命，还赋予我这样美好的一段人生。
　　即使在那场大战之时，那么多仙门中人在我眼前死去，我都不曾怨恨她。
　　因为那个时候，我没有心，没有感情，自然也不知道痛。
　　可是那个好看又顽劣的人死在了我的刀下。
　　他实在是个太狡猾的人，连死也不肯安安静静地死，一定要人记住他。
　　他死在我剑下的时候，我的胸腔忽然像被什么哽住，上不去下不来，憋闷得厉害。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是在很久远以前曾经经历过一样。
　　他费力将一样东西塞在我手心里，让我拿好它。
　　是那枚透明到几乎看不到的发簪，羲和。
　　我以为他早就将它送给方师姐了。
　　“这是干什么，为了感谢我杀了你所以报恩吗？”我也许真的没有心，因为我竟然还有心情调侃。
　　他艰难地笑了：“不是报恩。是报仇。终究未能让你因我而笑，这最后一遭，我想让你，为我哭一次。”
　　我低头看着手心的发簪，只觉得他这人实在脑子有问题。难道我是那种因为收到一件首饰就会感动哭的女人吗？
　　看着看着就是一惊，不禁抬起头对他说：“这玩意儿它怎么化进我手……”
　　后几个字还未说完，我便发现眼前人已经死了。
　　他死了，死于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我的匕首。
　　曾经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如今正黯淡无神地对着天空的方向。
　　哽在我胸口的那个东西忽然就开始像上翻涌，我整个人堵得厉害，然后我就觉得喉间一阵腥甜滚烫，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有什么东西沿着我的手心，随着血液溜进我的心脏，似是填补了那里长久以来的残缺。我还未来得及感叹这圆满，就在看到他那双眼睛的一刹那，也有什么东西，从我心口蓦地被抽离。
　　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淹没了我，我在晕倒之前，想的是，我竟然会哭。

　　我如同经历了一场梦境。
　　在梦中我见到从小到大的自己，也见到那个从团子成长为顽劣又好看的人，我看到他偷溜进仙门趴在墙头与我说话，我不理他便自说自话说上一个时辰。
　　我看见他摘了桂花丢进我的书房，花瓣飘飘洒洒落在古籍书页上，散着淡淡的香气。
　　我看见他假扮成同门小弟子溜进来看我练剑，被我的掌门老父亲拎着耳朵丢出门外。
　　我看见他往温泉池里丢整筐整筐的花瓣，被我命人全部清走。
　　我看见他带着我翻溜出山门，一逛就是一整天，游遍山下小镇，笑着说要带我看遍这人间烟火。
　　我看见他神采奕奕地弯着腰笑问我：“你就这样随着我四处跑，就不怕我将你卖给魔族换桂花糕吗？”
　　“你不会。”
　　他叹了口气：“你这样好骗，若我哪天没看住，叫你被别人骗了可如何是好。”
　　“我不会。”
　　他摇头笑笑：“不可过于轻信他人。但有我在，便不会让人随便欺你骗你。若我不在……你也要护好自己，别让任何人欺负你，谁都不行，记得了吗？”
　　那时我觉得我记得了。他也觉得他会一直在。
　　那时我虽无常人的喜怒哀乐却是莫名信任他的。
　　只是后来世事变幻，我思维混沌了一段时间，然后觉醒，竟是全然不记得这些过往。
　　所以我有些事情我永远不会知道。譬如他见到方师姐的第一眼便发觉异样。譬如他发觉自己的记忆也被篡改过。譬如仙魔大战那天他望向的实则是我。譬如他以为他做的这一切都将永远不被我知晓。
　　羲和，上古劫灰，追本溯源，逆转流光。
　　我从梦境中醒来的时候无比平静。我从不是个缺少决断的人，确定了选择便再不迟疑。只是我还需要等，等一个一击即中的时机。
　　所以我平静地接回方师姐，平静地等待了一年的时间。然后，方师姐在我剑下散作星光，我持着这个世界的本源走上祭台。
　　世界也许会如我预计那般重启，或许不会，但无论成败与否，不过是献祭我一人。一人殒身换得天下太平，有何可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