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索祭

3、我是谁

　　方师姐离开以后，我仔细回忆过。记忆中所有的蛛丝马迹我都没有放过，一点一点地回想，然后发现了很多从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说，男主角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其实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
　　我练剑时有人谈起他，我读书时有人谈起他，我进阶时有人谈起他，连我去温泉池泡个澡的路上都能撞见被他招惹哭的小姑娘掩面跑过去。
　　他总是在别人口中出现，以这样的方式，时不时地在我的生活里留下痕迹。只是我从未在意过罢了。
　　春心萌动这种事跟我没关系，我只爱修仙，别问，问就是设定。

　　我的生活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少了方师姐。
　　仙门也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人提起那场大战。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曾有这样一件称得上大事的事情发生过。
　　我偶尔会去方师姐的小院，也去看过那条飞泉。飞泉依然璀璨又缥缈。我想了想，也提了一桶飞泉水，泡脚。
　　似乎什么都没变。
　　可也只是似乎。
　　因为某天我忽然发现，飞泉瘦了三尺。我心想，怎么着，现在修仙界也流行减肥么？连泉水都这么努力。
　　我便日日去看它。
　　它没有再瘦下去，但是有一天，它在我面前流动越来越缓，直到停滞不动，像是冬天的水冻结为冰一样。
　　我想，这一天还是来了。
　　于是我整了整衣衫，淡漠转身，面向来处。
　　小径那头的门被打开，有人缓步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却并不迟疑。
　　我知道那会是谁。
　　我望向他的眼睛，看到其中的自己。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很久没有开口，只是以一种特别认真的目光看着我，像是要将我铭刻在什么地方。
　　我也没有开口。
　　我也在打量他。
　　他与那日离开时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有什么东西还是改变了的，那是一种莫名的氛围。
　　良久，还是他先开口：“你要不要……我带你去人间转转，好不好？”
　　说完，他还轻松地朝我笑了笑。
　　他不知道，此时他整个人都散发着第一次说谎的少年人气场，那种故意用笑容掩饰的忐忑昭然若揭。
　　于是我说：“好啊。”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直到尾随我一路走下山，整个人还是处于一种不敢置信的状态。
　　到了山脚下，我回头看他。意思很明显：去哪儿？
　　他忽然醒转，似乎轻松了一些，问我：“你有没有一直很想去的地方？”
　　他的神色认真得让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所以他才用这种询问遗愿的语气问我。
　　我心想有啊，须弥山呐。
　　“随意。”我说。
　　我问他：“你想带我去哪里？”
　　他又似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紧绷着一根弦与我说每一句话。
　　但他这次看起来是真的轻松起来，语气轻快地对我说：“那我们就四处都走走，好好游历一番——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看着我，眼中又是那种过分认真的神色，重复道：“任何地方。”
　　然后他抬头看向天际，声音低沉又坚定：“我只是想，让你可以活得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东西限制和束缚。”
　　他的语气有些沉重，甚至有些悲凉，但是莫名坚定。
　　我想也许我该有些什么感触，例如感动之类。
　　可我只是想：从来不存在什么绝对的自由，上下四方，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一种力量可以做到。所以他的愿望，永远只能是愿望。既然是无法实现的愿望，又何必执着？
　　可是关我什么事。
　　所以我只是看着他沉浸在他的英雄主义情怀中不可自拔，什么也没说。
　　我们信马由缰，有时飞刀日行八万里，有时一整天才逛完一个小镇。
　　我见到了没有仙门刷存在感的时候，那些普通人是如何生活的。
　　我们也去过魔界，那里的长街除了充满异域风情了些，其实百姓的生活看起来也并无不同。我甚至看到一个魔界小伙子被心爱的姑娘拒绝后，一路嚎啕着跑开了。
　　这让我觉得有点新奇，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这些人的生活，终究与我无关。
　　若是哪一日战火又起，那个哭着跑过的魔族小青年挥刀砍人时，大抵会像他嚎啕时一样真诚。
　　我们走过了很多地方，仙门无日月，时间从来不怕被浪费。
　　可是旅途总有终止的一天，无论它看起来多么自在安然。
　　我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这并不像我。
　　可也没什么奇怪，毕竟，我身边这个人，可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角，我受其影响，再正常不过。
　　我们几乎走遍了所有值得一去的地方。原来这世界也不过就这么大，并非没有边界。
　　但是还有一个地方我们没有去。
　　“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再次这样问我，“哪里都可以。”
　　我回望他。
　　他的眸子里有认真，有期待，有隐隐的无奈，却没有了忐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他眼中的期待土崩瓦解，骤然散去，无奈又自嘲的情绪迅速蔓延了满眼。
　　“是啊，我早就知道，”他轻笑着叹息，声音里还是藏着悲凉，“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话落，那柄朔气逼人的刀已出现在他脚边，他决然揽住我的腰，带着我乘刀朝着一个方向飞驰。
　　飞刀的速度很快，但是很稳。他揽住我的手也很稳。他站在我身后，不靠近一寸，也不退后半分，坚定又决绝。
　　我们很快到了一座山脚下，是须弥山。
　　这是方师姐带着这个人隐居的地方。
　　也是这个人希望我永远不会问起的地方。
　　我不知道方师姐遭遇了什么变故，何以被困顿于此，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就在这里。
　　我这个人，向来是无知无畏的，所以既然到了便不再迟疑，提步就要上山。
　　“等等。”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转身，看见他站得笔直，宛如一座永不崩塌的山崖。
　　但他低着头，抚着自己的刀柄。
　　我回头，他便抬起头，走近我，依然是那种认真到沉重的语气，悲凉，但是并不迟疑。
　　“你可不可以不上去，我们离开这里。去其他任何地方都可以，哪里都可以。”他语气恳切，但不抱希望。
　　我沉默看着他。
　　他不抱希望，但依然继续说下去：“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
　　“只是……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他说。又是那种悲凉，弥漫在他的眼中。
　　不知为什么，每次我看到他这种目光，心里就会有种怪异的感觉，但是想到方师姐，我很快就将这种感觉抛之脑后。
　　“我知道。”我说，看着他蓦然紧绷的神情。
　　他看着我的样子似乎想要过来，但是在极力克制自己。
　　他的眼睛明亮得惊人，像是有火焰在烈烈燃烧。
　　我轻描淡写地说完下面的话：“那又如何。”
　　那火焰瞬间支离破碎。
　　他脸色刹那变得惨白。
　　我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我心想，原来男主角也会因为一句话而出现天塌地陷的神情啊。
　　我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但是也不关心。
　　我纯然出于好奇，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方师姐叛出师门，却又将其困于一座山中，看起来并不像是求而不得，也并不像是什么奇怪的【坡垒】。将人困起来也就算了，带我来这里又是想搞什么幺蛾子？我可没有看戏的嗜好。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喃喃。
　　我点点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呢？你不是她的男主角吗？追到仙门的人是你，叛出仙门的人是你，洪水滔天淹没的是你，浴火重生再造的也是你。既然为了一个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为何又要回头？”
　　他终于举步上前，立于我面前。他看着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要记得，叛出仙门非我所愿，洪水滔天非我所愿，浴火重生非我所愿。我不信什么命中注定，可既然我是男主角，我就有责任去拯救我的女主角——只是那个人，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
　　“之前我一直有种违和感，我所有的行动都像是被一条线牵引。我一直在寻找那条线，直到终于发现真相。”
　　“如果有命中注定……如果我也不得不承认有命中注定，那么……”
　　他温柔地抬起手，抚了抚我的头顶，笑容清浅干净：“我的女主角，其实是你。”

　　是我。
　　竟然是我。
　　其实也许我早已有答案，只是我为什么拒绝这个答案呢？这不像我。
　　还是说，我有自己仍不知道的设定？
　　所有线索飞速穿梭聚集归类最终组成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结论。
　　我是女主角。
　　一切疑惑都瞬间解开。
　　他的声音依旧坚定又温柔，那个明快的，顽劣的，好看的男主角，他用他那可以蛊惑所有女孩子的声音告诉我：“你是我的责任。这无关爱情。我必须保护你。我们两个之中，至少总要有一个活得像是主角，所以你只要自在活下去就好，我会守护这个世界，除非此身陨，此魂灭。”
　　他的话像是誓言，那种殉道者的誓言，执拗，赤诚，天真。
　　但是人不应立志成为殉道者，否则就会发现最后除了信仰一无所有，而信仰，也终将会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