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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我觉醒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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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你忽然醒来,发现这个世界和你以往所以为的完全不同,甚至完全颠覆了你以往对世界的认知。
你以为你的德高望重、跺一跺脚整个修仙界都会震三震的掌门老父亲其实是个整天无所事事的憨憨。
你以为你的尊老爱幼、兄(姊)友弟(妹)恭对你爱护有加纵容宠溺的同门师姐妹师兄弟们其实是一群快乐又沙雕、单纯又八卦的NPC。
如果身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境地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
谢邀。
人在仙门,刚下飞剑。
我就是经历这一切的那个人。
不知道别人面对这样的状况是什么感觉,反正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用一个时辰看完了桌子上快摞到桌顶、文字五花八门的古卷,让人把这些搬回藏经阁,然后再让我的老父亲再送这么一摞过来。
至于为什么叫藏经阁而不是藏书阁,为什么明明有玉简却看线装古卷,以及为什么明明有储物戒之类的芥子空间,搬书的小弟子偏偏要明晃晃招摇过市人工搬运着体积是他好几倍的古卷,视线都被遮住了还一脸淡定不摔跟头不迷路,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看完古卷,照旧是修习一个时辰的独门功法,然后像平时一样去找方师姐。一路上的同门也像往日一般热情。
第一个人说:“小师叔好!”
第二个人说:“小师妹练完功了?”
第三个人说:“小师妹又提升了一个境界!”
第四个人说:“小师姐真厉害!”
第五个人说:“那当然,小师妹可是修仙界三千年来独一无二的修仙奇才!”
…………
我一路点头微笑,师姐师妹师兄师弟地打招呼过去,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没什么感想。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一向如此。
看到方师姐的时候,她如往常一样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看书,意态悠然。
那本书没有名字,也是线装书,看起来年代久远,很是古朴,封面上应该标注名字的地方一片空白。
方师姐见我进来如往常一样瞥了我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任我自便。我便也如往常一样躺到另一只躺椅上,从两张躺椅中间的茶几上端起她早已备好的飞泉水。
所谓飞泉,与其说是泉,不如说是瀑,是我门独有的一处奇异水源。打开方师姐这里的一扇门,有一条蜿蜒小径,沿着小径走到尽头有一处飞泉,那飞泉从云端缓缓流下,未及地面已消失,无根无源也无归处,只悬挂于天地之间。水流清澈晶莹,璀璨缥缈,并不盛大,也不湍急,给人一种莫名的平静之感。用杯子去接水,水便化作雾气流淌入杯中,饮入口中时又变成水。
修仙界什么都可能发生,大家一致觉得这是大造化,所以常有别的仙门的人拿着拜帖来求一小玉瓶飞泉水,然后感恩戴德欢欢喜喜地拿回去炼丹。
有一次我问方师姐,那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为何不大大方方地让他们拎几桶回去。
方师姐漫不经心地收起刚炼好的丹药,漫不经心地说:“物以稀为贵。只有你有的东西,你说它金贵它便千金不换,你说它廉价它便一文不值。”
我深以为然。因为在方师姐看来这飞泉水的确一文不值,我亲眼看过她烧热了一桶飞泉水用来泡脚。
方师姐看了一会儿书,大概是觉得无趣,就随手把书丢在茶几上,起身架起炉鼎,又炼起丹来。
我垂眸看了一眼随意散开的书页,瞥见了几行字,便移开目光。
竟是话本子。
我这个人,素来没什么好奇心,即使是与自己有关的事也是如此。我只是有些诧异,这本书明明没有名字,我亦不曾看过,以往却一直认定它是医书。
有些事不能想,一旦开始质疑,便会觉得一切都不真实,有时还荒谬可笑。
好在我也不在意这些,过着与往常没有区别的日子,做着与以往没有区别的事。
在方师姐眼中,我还是那个年纪小又有趣的小师妹。在我眼中,方师姐还是那个亲密的方师姐。
当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变得与以往不同以后,你会发现你接收到了更多的信息。当然,这些信息多数是出自方师姐口中。
她随意说出的一些话在以前的我耳中没什么特别,现在再听她说话,却感觉自己在被强按着头去翻看谜题的答案,而我其实是根本不想知道的。
也许对于很多人而言,被安排好的人生是毫无趣味且可悲的,所以其中一些人总想来个逆天改命什么的。
或许很多人还会觉得现在的我安于现状不求上进,明明知道了了不得的事情却不想着做点什么。然而各位读者老爷,请讲讲道理,我每天坚持读数量惊人的古卷还坚持修仙每天刷刷升级,而有些人连做几页《五年修仙三年炼丹》都要哀嚎,相比较而言我真心觉得自己已经努力到惨绝人寰了。
我出身仙门,自身资质千万里挑一,生活顺遂,掌门还是我爹,已经这么优秀了,试问我凭什么还要努力?!如果这样的我还觉得不满足,那就是真的不要脸了。
于是我心安理得躺赢。
而方师姐连躺都不必躺,她一直没输过。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我被动地知道了很多事情。
比如,我为什么觉得方师姐很亲近,明明她并不是个热情的人。以及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天然有着信赖、敬仰和好感。
其实我并没有得到过确切的答案,只是一种直觉和猜测而已。
知道可能的真相后,我反而放下心来。
说良心话,我原本也没什么担心的。我从不忧虑。恐惧、悲伤、痛苦、渴望、欣喜若狂等等极端的情绪我都不曾体验过。我猜,这也许就是我的“设定”吧。
我安然过着日子,一如既往。
让我有些许意外的是,方师姐似乎也未意识到我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直到有一次我们聊天时,我说了那句“你的三观是没有观”。
她似乎是感觉到了异样,却并不关心,故而没有问我。
我不知道如果她问我,我会如何回答。尚未发生的事,不必去想,有人说这就是所谓的“道心”,要我说这只是一颗随遇而安的凡心。
随遇而安没什么不好,有可遇者,有可安者,已是人间大幸运。
修仙路漫漫,太急的人走不长。我不知道是不是人总要经历过“求不得”才能学会“放下”,我不曾求不得,所以也无所谓放不下。
我有时觉得,无论是我觉醒前还是觉醒后,我的世界从未变化,变的只是方师姐。
方师姐从来不知道我触碰到了我原本一生也不可能触碰到的真相,所以她对我并无防备。
即便她知道了,大概也不会防备我——她几乎从不戒备任何人任何事。
觉醒前,我猜测这是因为她足够强大,故而可以睥睨众生。觉醒后我才明白,这只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万物之母,真正的创世之神。
世界由她所创,众生因她而生,没有人过问她的来处,因为她的所思所想便是所有人的来处。
没有人问为何仙门的飞升只存在口口相传里,连掌门信心满满地说起飞升时举的例子都是“前一任掌门说他亲眼见证他的前一任掌门飞升了”。没人见过,但所有人都笃信,好像睡饱了自然会醒来一样理所当然,反正大家修着仙,看起来都年轻得能再轻松活个几百年的样子,吃着丹药又死不了,好好修炼然后等着就是了。
这种理论乍看起来有些可笑,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草芥的智慧。
我曾经以为众生愚钝,后来才明了愚钝的是我。
我们的未来,和这个世界的未来,的确都是尚未书写的故事。
我不期待,也不畏惧,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有恃无恐,但其实我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期待自然也就没有患得患失。
我是真的觉得,这样挺好。
这样的仙门挺好,这样的同门们挺好,方师姐挺好,我自己也挺好。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在下一个变数出现之前。
但是这个变数的出现显然比我以为的要早。
甚至在我觉醒之前,他就已经存在了。
他就是那个好看又顽劣的人。
在那场大战中,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们这个世界,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这些都是一个故事的话,那个好看又顽劣的人,就是所谓的主角。
所以无论他有没有做那些捅破天的事,都只能是他做的。而无论他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无论有多少人想杀了他,他都不会死。
很好,很牛掰,要不是场合不太合适我都想双手竖大拇指向他致敬。
至于方师姐为什么会爱上她的主角,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用这种方式收了他,我想大概是因为方师姐从来不屑春风化雨那一套,又觉得巧取豪夺和她今天炼的丹不搭吧。
当然,这后半句我是在开玩笑,她炼的丹向来什么玩意儿都能致死也能治活,百搭。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她来这里,做这些事,只是因为她喜欢而已。
这是她所创造的世界,她想要怎样对待它,无须过问任何人。
虽然身处其中,但是我对此也没什么异议。这就好像她辛辛苦苦蒸了一块桂花糕,然后她把这块桂花糕吃了,扔了,送人了,或是干脆丢在地上踩扁了,难道还要过问桂花糕的意见吗?
说起来,当大战结束,方师姐带着她的“作品”走了,我一个人拿着剑晃晃悠悠往仙门走的时候,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还好对我来说这块桂花糕是甜味儿的,如果它是酸的辣的甚至是芥末的,那么作为桂花糕其中一份糕渣渣的我,大概会觉得有点儿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