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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易剑 ...

  •   九郎刚回到夕门,就有报信的蝶夕子传令说主人一直在书房里等她回来。自老门主退位后,就云游四方去了,由他的儿子陈连辰即位。他和九郎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非常深厚。在他十二三岁时,老门主为九郎名前赐号“摘星”,于是他特意把名字改成了陈连辰,以此表示永连星辰,今生与共。他和九郎的感情之深可见一般。

      此时已经是黄昏了,九郎拖着疲乏的脚步推门进了书房。看见门主正伏在桌子上,睡的正沉,于是轻步走过去,取下墙上的斗篷披在了他身上。

      夕阳的余辉斜照进书房,那些细小的缓慢漂浮上升微尘都清晰可见。九郎静静的坐在那儿,一种从未有过的哀伤蓦的涌上心头。她仔细的看着书房里的每一件东西,仿佛要把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刻在脑海里。

      她知道自己将要离开这里了。可现在,这里的每一样事物都如此的令人难以割舍。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但老门主将她养大,倘若有个家,也应该是像这里一样吧。她好像看见小时候正和陈连辰一起玩捉迷藏的自己,嗒嗒嗒的撞进书房里来,老门主忙将自己藏进了书柜里。那些嗒嗒嗒的奔跑声和欢笑声仿佛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又在这个寂寞凄凉的黄昏中回荡起来。

      只可惜,一切都过去了。摘星九郎看了看熟睡的陈连辰,兀自苦笑起来。

      昨天七祥说有消息说夕门要用她冷面公子的奇剑,因为她杀了情花魔主的右使,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她,也保全夕门。她却不肯信。杀情花魔主的右使是传令签上写的,那样的恶人,不杀才可惜。生意是门主接下的,怎么会出错呢?即使是出了差错,夕门也会保护自己的。而看到明珠环时,所有的希望都不复存在了。

      多年的兄妹之情,竟抵不过一把冷心剑。

      “你回来了?一路辛苦。”伏桌而眠的人忽然轻声道。

      九郎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大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你了。想来你我从此聚少离多,就请你暂时把门主的威严收一收,听我叫你一声哥哥吧。”

      陈连辰愣了一下,仿佛暗自叹息了一声,才道:“我就是你的大哥,不是什么门主,你叫我大哥,我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哈,好啊。”九郎站起身将戒指从手上取下,递了过去道:“大哥,这是信物,请过目。”

      陈连辰一听,慌忙接过去仔细看着。过了片刻,他才长舒了一口气,略有喜色道:“冷冉风果然是有胆识之人!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摘星九郎冷眼看着,道:“大哥若是看完了,就请将指环交给我。待我送还明珠环之日,就是大哥得冷心剑之时。”

      陈连辰瞬间仿佛雕塑一般僵在了那,他再抬起头来看着九郎时。目光急切而又悲伤,像是有很多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大哥,你有什么话还不能和我说吗?”九郎见他神色异常,便恳切的问。

      “九郎,大哥我——”

      “啪啪——”忽然响起了叩门之声,陈连辰看了九郎一眼,目光中又说不出的苦楚。然后冷声道:“谁?”一个极为柔美甜腻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呀,主人,三娘。”

      “进来吧。”

      九郎有些绝望的看着门被推开,知道她最后一点可能从陈连辰这得到真相的希望也因为这个女人的到来而破灭了。随着门被推开,大片猩红色的阳光也随之泻入。正是夕阳西下之时,媚三娘穿了一件鲜红色的绸衫,大红色的裙子,站在夕阳的落晖中,显得说不出的妩媚,又让人觉得心惊胆寒。
      “呀,九郎也在呀。不知生意成了么?”媚三娘笑着看了九郎一眼,边从地上捡起那件斗篷挂回墙上边笑问道。
      “有劳三娘费心,自然是成了。”九郎说完轻蔑的看了陈连辰一眼,一把拿回明珠环戴回到自己的手上。
      媚三娘正背对着他们,并没有看见,她媚笑了一声,转回身来道:“哎,我怎么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呢?可以到冷面公子身边去,真让人羡慕啊!”
      “三娘,你不要说了!”陈连辰忽然道。
      “哎呀主人,这样的美事现在全门上下都知道啦,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那个冷面公子可是个人物,不仅富可敌国,精通商道,还是年少一辈中少有的大高手,听说还和朝中的太子党关系非同一般。能留在这样的人身边,岂不是天下第一桩美事么?”媚三娘边说边笑着,仿佛这样的美事她也求之不得一样。
      九郎冷笑了一声道:“早知道就让三娘去好了,可惜了我摘星九郎是个男儿,白白糟蹋了这样好的机会。若是三娘去,就是给冷冉风做个小妾也心甘了呀。”
      媚三娘干笑了两声道:“说的是呀,只能怪我命不好。若是九郎是个女儿家——”
      摘星九郎哈哈一笑道:“九郎也是生不逢时啊!”然后她向夕门主一抱拳,毕恭毕敬的道:“主人,九郎先行告退。待易剑之时,尽可以叫蝶夕子去通知我。”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的走了出去。陈连辰看着他推门而去,门口斜阳铺地,刺的他几乎流下泪来。
      “怎么,你后悔了吗?”媚三娘轻声问道,声音轻柔而妩媚,却充满了自得之意。
      陈连辰双手紧紧的压着桌面,许久,才沉声道:“没有。”
      摘星九郎骑着马像疯了一样的奔跑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跑了多远,直到太阳快沉下山去时才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小镇上空缭绕着淡淡的炊烟,到处是归家的吆喝声。摘星九郎牵着马,走在青砖铺的大路上,这种宁静安然的气氛,她既羡慕,又感到苍白无力。夕阳快沉下去了,余晖也柔和了许多,金黄色的近乎黯淡。九郎牵着马疲惫的走着,往日的回忆种种一时间涌上心头,让她感到沉痛的无法呼吸。她疲乏的抱住马的脖子,深深的叹息了一声,仿佛压抑着巨大的悲伤。她的马好像了解主人的心事一样,安静的站那,只是有时蹄子不安的轻踏着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九郎听到了一群小孩子的欢笑声,隐隐约约的,却那么的动人心弦,回荡在这宁静的黄昏中。
      九郎一惊,便牵着马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不远处有五六个小孩子正在青石路上玩耍,他们围成一个小圈子,边跳边唱着。
      “我有千千面,心却只一颗。不像世间人,岁月枉蹉跎。人面只一张,异心却千个。千秋功与过,留与汝评说。
      我虽千千变,丹心不改颜。哪如世间缘,似花随风散。人面只一张,情却千千段。孰是孰与非,心知口难言。
      我有千千面,心却只一颗。不像世间人,岁月枉蹉跎。人面只一张,异心却千个——”
      在这样寂静的黄昏里,这样偏远的小镇上,这些小孩子边拍手边唱着这样的童谣,真令人匪夷所思。这首童谣里似乎隐藏了很多危险的信息,而借这些孩子们稚嫩天真的嗓音唱出来,听得让人心惊。
      九郎走过去笑着问道:“谁教你们的这首童谣啊?”
      一个小胖丫头尖声叫道:“是那个大哥哥教的!”说着往不远处一段坍塌的城墙上一指。九郎一惊,顺着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子的年轻人正倚在城墙的残垣上翘着脚看着他们。那人见孩子们指唤他,便一纵身从城墙上跳了下来,轻悄悄的落到了地上,然后走了过来。
      “怎么啦?”那人笑着问道。
      “这个小哥哥找你!”孩子们争先恐后的回答道,好像以此表达对他的喜爱之情。
      那人看了九郎一眼,向她点点头,便嘻嘻一笑道:“看看哥哥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说着把手一伸,然后反手一抓,刚才空空的手里竟握满了糖果!小孩子欢呼着一哄而上去抢糖果。“不要抢,人人有份的啊!”年轻人分完了糖果就哄孩子们回家了。
      此时天空已经暗下来了,淡蓝色的天空中,星辰隐约可见了。孩子们喧闹的欢笑声和嗒嗒的奔跑声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了。青石路上只剩下九郎和那个陌生人。
      那人笑了笑,问道:“小哥哥也喜欢童谣么?”
      “我只是对这首童谣有些好奇罢了。”九郎打量着他道。
      “哈哈哈!我有千千面,心却只一颗。不像世间人,岁月枉蹉跎。人面只一张,异心却千个。千秋功与过,留与汝评说。
      我虽千千变,丹心不改颜。哪如世间缘,似花随风散。人面只一张,情却千千段。孰是孰与非,心知口难言。”那人笑着朗声将童谣又诵读了一遍,略微顿了一下,道:“我想,你已经猜出我是谁了吧?”
      摘星九郎盯着他,轻笑了一声,道:“我有千千面,心却只一颗。我虽千千变,丹心不改颜。千面人,幸会啊。”
      那人哈哈一笑道:“你果然够聪明也够胆量,”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轻声道:“——摘星九郎——”
      九郎听完大惊失色,自己能认出他来,是因为江湖之上盛传千面人极擅长易容,几乎无人可及,可变换千千人千千面。而这首儿歌里正好透露出了他的名字和他安然傲世的情怀。并且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胶香味,是常做易容面的人不加掩饰必然携带的气味。还有的就是他的手,修长而精美,并呈有一种常年浸泡接触制人面的乳胶的嫩白色。并且他现在戴的这张人面,也是极品。可自己什么标志都没有,又未曾谋面,他怎么可能认出来呢?
      “怎么,你能猜出我是千面人,我就不能猜出你是摘星九郎吗?”那人见她一脸震惊,便笑道。
      “我猜得出你,是因为你没有可以掩饰自己的身份,留下了很多可以推断的线索。不然如果你特意扮成我的样子,恐怕连我自己都会怀疑我是假的,而你才是真正的摘星九郎。可是,我却一点标志性的东西都没有,你怎么可能认出我来呢?”忽然九郎想起了什么,冷声道:“难道有蝶夕子给你报信了么?是门主叫你来监视我,防止我逃走的,是不是?”
      千面人听到这哈哈大笑,仿佛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事情一样。“夕门主可没有请我来,就算他请了,我也不会来。我认出你,是因为这枚戒指。”说着他一指九郎手上戴的明珠环。“我和冷冉风又一面之缘,这枚戒指是他的家传之物明珠环我是看不错的。而现在它戴在你的手上。冷面公子被贼偷了恐怕不太可能,很多人就算是有贼心也没有贼胆。那就是他送你的。而江湖上正有一件大事发生,就是摘星九郎得罪了情花魔主,夕门主为求自保而恳请与冷面公子‘易剑’。这样想来,很可能是冷面公子赠了明珠环给九郎作为信物。所以我就猜你是摘星九郎了。”
      九郎听完后笑了笑,道:“人都说千面人手机巧而心七窍,是个绝顶的聪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千面人全然不理会她话语中的讥诮之意,只当她是溢美之词,笑道:“不敢当。摘星九郎的敏锐洞察力也让在下大开眼界。并且,我还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不过对江湖上的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惊天的大秘密了。”
      “什么?”
      “夕门第一杀手摘星九郎竟然是个女子。”
      九郎一愣,随即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道:“我早该料到,像你这样易容术极高明的人,一眼就会看穿了。只是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我又会觉得麻烦。所以,请公子口下留情吧。”说着手轻轻的松开了马的缰绳,静静的看着千面人,等待他的答复。
      千面人听出了她的威胁之意,便笑道:“九郎大可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这个人也害怕麻烦。不过,我得讨个人情,咱们算是朋友了吧?”
      “好,有公子的话在,我就放心了。能和千面人成为朋友,九郎真是求之不得啊。后会有期了。”九郎说完就飞身上马,踏着青石路去了。千面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黯然的天际之中,无声的笑了。
      九郎会到夕门时,已经是深夜了。她推开房门走了几步,便向黑暗里道:“还不去睡,躲在我房里干什么?”
      黑暗里有人笑了一声,叹息道:“明知道有人等还会来的这么晚。”
      “七祥,你能等我的日子也不多了,你还抱怨什么?”九郎笑道。
      黑暗里的人一闪走到桌前,把灯燃着了,幽幽的灯光,映出了七祥清澈的眼波。
      “听二哥哥说,你是气冲冲走的,怎么转了一圈回来就这样平静了?难道是想通了,准备安心去做冷冉风的佩剑啦?”
      “哈哈,七祥,你也不用激我了。这件事情,我也想查个水落石出,只是我只是一颗棋子,夕门的一颗棋子,连主人为什么要走这步棋都不清楚。”九郎说着将发带解了下来,如水的长发瞬间滑落下来。“我以前从来未想过这些,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一部杀人的机器,也没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因为这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生活的。而现在,我要离开这里,接触到世人的时候,这些东西才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不是害怕,因为在别人眼中,没有什么比摘星九郎更恐怖的了。”
      七祥看着她,忽然眼里涌满了泪水。“九郎,这件事,只苦了你一个人!而我们却只能眼看着你——”
      “行了,不要哭了。”忽然一个声音在窗外响了起来,那么低沉冷静。“这也未必是件坏事,是不是,九郎?”
      “二哥来了,就请屋里坐吧。”九郎笑道。
      “不了,太晚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九郎也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啊。”
      “二哥哥!”七祥撒娇的道:“九郎留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不好么?”
      “你少胡闹,你也是,顶多再在这里呆个一年半载的就赶快找个人嫁了吧。”
      “那你怎么还不走,大哥走了,就是你最大了。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留在这里?”
      “我是男人,你们和我比什么?”
      “那媚三娘呢?她不也——”
      “行啦,你跟那样的女人比什么?”
      九郎笑了笑道:“二哥,你是说不过她的。七祥,能不能不抬杠?”
      鬼二郎在窗外叹了口气,道:“等你们都走了,哥哥就走。大哥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两个。七祥太美,而九郎太冲。我在这里,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九郎道:“二哥哥,也不是你的过错。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连我自己都是稀里糊涂。走着瞧吧。”
      “这也未必是坏事,冷冉风虽是个商人,很少涉及江湖之事,但他的势力遍布江湖朝野,也算是少有的人物了。他,应该不会为难你的。”
      “我已经见过他了,不动声色而心机颇深。在这个时候,还敢做这桩生意,不论他出于什么目的,都是个人物。苍一和我说过,冷冉风的势力,连朝廷都不敢轻视。我只是想不明白,他舍了冷心剑换我去做什么。”
      “哼,苍一这个人,我觉得不地道,他的话你还是别太当真了。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总可以帮你暂时渡过难关。以后怎么办,还可以从长计议。”
      “明白,有劳二哥哥费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说到这她叹息了一声,苦笑道:“像我们这种人,生与死还有生么区别呢?”
      “九郎!”七祥吃惊的道。
      “九郎说的没错。”窗外的人也冷笑了一声,道:“大哥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走的。九郎,既然你看透了这一局,我也就放心了。那么,这个消息也就可以放心的告诉你了。”
      “看来二哥还是把我当孩子看待啊,有什么话,二哥尽可以告诉我。”
      “你知道天目娘娘吗?”
      “是那个江湖上可以预知生死祸福的人吗?”
      “就是她。天下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有消息说她到了洛阳,你去见见她吧。”
      说完之后,窗外就再无声响了。
      七祥叫道:“二哥哥,去看她干什么?二哥哥?这个人,话总说的不明不白的,真是的。”
      九郎沉默了一会道:“门中从外界取消息,联络鸽子行,给杀手们送消息寻人的二十个蝶夕子都是二哥调教出来的。他的消息向来是最准的。他让我找天目娘娘,一定有特殊的原因。”
      “话虽这么说,可是走消息的人才更应该明白天底下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能预知祸福的人啊!”
      “他一定知道什么,却不能说。我还是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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