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秘史》琅润卿

5、高府夜宴 二叔高洋朝

　　因为崔季舒写信告知高澄，孝静帝欲图谋不轨，于是高澄星夜兼程赶回邺城，在孝静帝设宴款待的酒席上，因言语冲突，连连骂“朕！朕！狗脚朕！”，还命崔季舒打了皇帝三拳，翌日，居然还派崔季舒进宫慰问皇帝，皇帝无奈赐一百匹绢。像这等发生在皇宫的奇闻异事想瞒是绝对瞒不住的，很快如旋风般传遍了整座邺城的大街小巷，弄得是满城风雨，人人尽知，甚至是邻国也知晓了一二也未可知。

　　这天也正好是高澄的生日。
　　作为东魏的权臣，高澄的生日的排场之奢华、铺张丝毫不输给皇帝。制作精良、模样各异的宫灯映着红红的火光，高高地被悬挂到了各处，连茅厕都照得亮堂堂的。府上各处都有训练有素的岗哨注意着周遭的一切，不容有任何的闪失。
　　席间高朋满座，还未开席就已经是人声鼎沸。东魏朝廷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被邀请了，没被邀请的也是挤破了脑袋想借此机会结识一下当今的权贵。
　　朱漆大门外，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嘎吱”几声停了下来，下车来的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年轻贵公子，一身锦衣华服打扮，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特别是那双眼睛晶莹透亮，只是折射出的不是熠熠光辉，而是一股清冷之色。
　　迎接的人显然认识他，满脸堆笑，把张老脸挤得满脸皱纹，一边谄媚地笑着，一边弯腰屈膝把贵公子引进了府门。
　　等待了一阵后，主角终于登场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也聚集到了一处。
　　只见穿戴整齐的东魏大丞相、大将军高澄满脸笑容地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迈着稳健的步子出现在了等待许久的众宾客面前。大部分人都吃了一惊，已经在底下窃窃私语，说高澄身边的孩子怎么从前从来没有见过，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有少数几个事先有所耳闻的，脸上浮起几丝无法辨别的神情来，似笑非笑，似羡慕又似不屑，总之各有怪异。
　　只听得高澄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诸位来宾，今日是我高某的生辰，很高兴诸位可以从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庆贺！”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却是一贯的傲视群雄的倨傲之态。
　　席间马上有人从席间站了起来，脸上笑得光辉灿烂，说了一些应景的恭维话，底下几乎所有的来宾都连连点头附和。
　　高澄站在俯视众人的台阶上，昂头挺胸，满意地注视着这一切，略略点了点头，示意所有人安静，朗声道：“往年的生日只是庆祝我的生辰，但是——今年不同往日！在此，我要向高家宗室以及在场所有人，正式介绍我的第四子——高孝瓘！”最后一句话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平地一声雷，语惊四座。只见席位上的大部分人都面有吃惊之色，还有些人眉头微蹙似乎在忖度高澄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玄机，总之是千姿百态。
　　高澄目光清冽，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所有人各自不同的反应自己早已料想到了，只有是自己想做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忽然，高澄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晃了晃，收过目光，一低头望去，是自己的儿子孝瓘，只见他一脸的懵懂，还有些小小的紧张，便不顾他人目光，兀自俯下伟岸的身躯，迎着孩子如星夜般璀璨的眼睛，柔声道：“怎么了，孝瓘？是不是有点紧张？”
　　看到父亲和蔼可亲的脸，孝瓘点了点头，不解的问道：“爹爹，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说您生日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全都是我不认识的。他们都是来给您贺寿的吗？”孝瓘冲高澄眨了眨大眼睛。
　　被孩子这么一问，高澄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啊！明明是自己的生日，可为什么来的都是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呢？到底是自己的生日还是别人的聚会？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自己也曾这样问过父亲，可父亲根本不搭理自己，只是很凶地瞪了自己一眼，说这样的傻问题今后不准再问了，自己当真再也不敢问了。若干年后，自己也变成了父亲。这孩子又这样问自己……
　　高澄眉宇间略过一丝伤感，对孝瓘更加欢喜，问道：“孝瓘，你还记得出门前娘告诉你的话吗？”
　　“恩，记得。娘告诉我不要害怕，行为举止要落落大方，不可以给爹爹和娘丢脸。”孝瓘抿着嘴认真答道。
　　“对啊。爹爹的家就是孝瓘的家。好了，不能多说了，马上要开席了。你说这里的人都不认识，等一下就介绍给你认识。”
　　底下的人都注视着台阶上的一切，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高澄劝慰一番后这才直起身，朗声宣布道：“宴会正式开始！今夜花好月圆，希望诸位不醉不归！”一语既毕，丝竹乐起，热热闹闹的筵席便开始了。

　　主桌上都是高家的嫡系子弟，所有人的座次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无人敢逾制。高澄让孝瓘坐在自己身旁的座位。席间虽然其乐融融，高澄不时地亲自为孝瓘夹上几箸爱吃的菜品，但大人们都是各怀鬼胎，倒是一众小孩子只管那好吃的夹来吃，自得其乐。如此说笑，不知不觉已经酒过三巡，一般到了这个时侯，借着酒精发作，总得要出点什么动静来。
　　果然，一个其貌不扬、外表粗矿，大约双十之年的男子醉醺醺地举着杯子站起来，酒气熏天地冲着高澄大声说道：“来！今天是大哥你的生日，高兴！二弟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子，“咕嘟”一声把杯中的酒喝了个底朝天，紧接着又斟满了一杯，要邀高澄共饮。
　　高澄皱了皱眉头，平日里看到这个不争气的弟弟高洋就觉得讨厌，高家男子个个英俊非常，只有这个弟弟长得丑陋无比，整体拖着两行清涕，都不知道擦干净，还举止粗鲁。实属异类！
　　其他人见状不敢出声，也没人上前阻拦，高洋摇摇晃晃地就走到了高澄的面前，高澄板着脸，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来来来，大哥，喝一个！大家是亲兄弟嘛！”
　　终于，高澄再也忍不住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呵斥到：“放手！谁要跟你喝！”高澄甩脱高洋的大手。
　　就在此时，坐在高澄身旁不远处的高湛——高欢的第九子，站了起来打圆场，“算了，大哥。二哥他已经喝醉了，您别怪他！”高湛的年纪明显小了很多，身量也小，扶不住高大的高洋，见平日里自己喜欢的小九上来相劝，高澄这才厌恶地挥了挥手，底下几个眼尖的上小厮立马上来，扶了醉醺醺的高洋下去休息了。一场闹剧这才结束。
　　孝瓘想拿个鸡腿，差不多快要趴到了桌面了，却正好看到被人扶着的二叔高洋朝自己投来一个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的怪异眼神，心里莫名的一阵心跳，这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在高孝瓘后来很长的人生岁月中都难以忘怀，二叔不是喝醉了吗？怎么……，算了，不管他，吃个鸡腿再说。
　　“小九，谢谢你了。”
　　“哪里，这是九弟应当做的。二哥就是这样的，希望别扫了大哥的兴致才好。”高湛恭敬地回道，灯光映射下，精致的五官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清冷的模样，说完就回身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抬眼，正好触碰到孝瓘好奇的目光，急忙一低头，把目光转向别处。
　　“好了，大家随意。别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坏了兴致！“高澄冷然说道，言语中充满了对高洋的厌恶。
　　豪华的宴会在月挂高空的深夜终于结束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回府。
　　平日里的生活都是安静、恬淡的，一下子习惯不了筵席上的热闹，孝瓘趁着高澄忙于应酬之际，便拿了一个油光光的大鸡腿，一个人溜到了后院，想独自清净一下。
　　后院静谧，花草修剪整齐，月色溶溶，别有一番情调。
　　本以为此时除了自己不会有别人，但没想到樱花树下，背着自己站着一个人影，孝瓘吓了一跳，“谁？”
　　那人缓缓回过头，借着皎洁的月色，孝瓘看得分明，那人脸上有着淡淡的哀伤，忧郁的神色更衬得脸庞俊美。
　　“是九叔！”
　　孝瓘一眼就认出了。
　　“九叔好！”记得娘一直教育自己要有礼貌，不管这个九叔看上去多冷淡，也要先打个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看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孝瓘，高湛也有些意外，仍旧一脸淡漠地问道。
　　“哦，我想一个人静静，吃个鸡腿。”说着孝瓘嬉笑着把手里的鸡腿晃了晃。
　　高湛也没看，只“恩” 了声，就想走。
　　“喂，九叔。你是不是不高兴啊？是的话，这个鸡腿给你吃。”孝瓘见他要离开，就赶紧追了上去。
　　高湛不想理睬刚刚才认识的这个小鬼头，无奈孝瓘拿着鸡腿横档着去路，一不小心衣服就会被沾上油污。高湛想开口让孝瓘让开道路，刚一抬头，就对上了孝瓘清澈如溪的眼神。虽然在席面上同坐一桌，但高湛压根就没有仔细瞧过这个让所有人惊叹的孩子。此时，两个人离得这么近。高湛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向风流不羁的大哥会被这对母子牵绊住，这个孩子的眼神如此清澈，仿佛看一眼就会让人忘记忧愁，回到了没有争执、烦恼的童年。
　　比较刚才的冷淡，现在的高湛神色缓和了一些，口气也不再这么生硬了，“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哦，”孝瓘听到对方不要，有些失望，“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吗？”
　　高湛挑了挑剑眉，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我没有难过。是你看错了。”
　　“怎么会呢？”孝瓘还是不相信自己会看错。
　　高湛怕孝瓘再纠缠就想起引开他的注意力，“对了，鸡腿凉了就不好吃了。”
　　果然，孝瓘年纪还小，被高湛这么一提醒，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大嚼鸡腿的时候，孝瓘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拉住高湛的广袖疑惑地说道：“刚刚二叔被人扶下去的时候，好像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声音很小，连孝瓘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件看似荒诞不经的事情放心地告诉给刚刚才认识的九叔，或许是年纪相差不大的缘故吧，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兄长呢。
　　本来要离去的高湛听到了这么一句在别人听来确实是可笑的事情，心里却猛然一惊，强抑制住“砰砰”跳的心。
　　“或许是小孩子看差了，也或者是自己想太多了”，这么想着，看了看幼小的孝瓘，清了清嗓子，笃定地说道：“怎么会呢？二哥他已经喝醉了。一定是你看错了。 ”
　　“恩，或许吧。”反正自己把这件奇怪的事说出来了，不用再憋在心里那么难受了，孝瓘放开了拉着高湛的小手，却赫然发现了原本干净洁白的袖子上沾上了腻腻的手印，“啊？九叔，怎么办啊，我不是有意的！”孝瓘窘迫起来。
　　高湛素来爱洁，这次却只是一笑而过，还安慰孝瓘不用多想，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就在高湛离开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说了一句让孝瓘不明所以的话，“睡觉的时候，最好不要做梦。”
　　“放心，我睡觉从来不做梦！一觉到天亮！”孝瓘不明白九叔为什么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看着一派纯真的孝瓘，高湛暗暗叹了口气便离开了。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这个孩子如此在意，就因为他长得讨人欢喜？不不不，自己绝对不是性情中人，也不要做个性情中人。那是为什么呢？难道这个世上真有缘分一说吗？
　　高湛满心疑问，一抬头，只见一轮满月高悬空中，不知道何时变得红亮起来，妖异的红色如鲜血般刺眼，心里实在是不得安生，口中喃喃道：“这个夜晚不平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