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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待三人到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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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三人到达离人潮约莫着有几百米的地方,领队的刘队长忽地一转身。秦子弋和燕黎急忙跟进,在他们眼前,成行的别墅住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片红似烈火的枫叶。这是晨阳市东郊有名的旅游景点之一——“朱雀林”,因每逢秋季红枫如朱雀羽翼般灼目而得名,但现在就在离朱雀林的不远处,一群人正冰冷地躺在一栋陌生的别墅中,他们的时间永远静止在了未见东曦的夜里,这总让人有些不适感,仿佛这片火红的枫叶林是由死者的鲜血染成的。
“这里有条路,我们可以从别墅的后门进去。”刘队长提醒道,枯黄的残枝败叶随他前进的动作被靴底碾磨地稀碎,三人每走一步耳畔都充斥满了“咔咔”的响声,尽管在一番折腾后此刻已是上午九点半,晨阳市的天气难得露了个好脸,艳阳高照。但枫叶林枝繁叶茂,每片枫叶都仿佛时张染血的裹尸布,张牙舞爪地铺盖在众人的头顶,阳光被枝叶间的缝隙割裂成块,再投射至地面时只剩下些死亡般的冰冷。
为了躲避狂热的记者的围堵,三人穿越朱雀林绕了个不大规则椭圆。朱雀林旅游景点向来以原生态为招牌,除了几条人工清理出的方便游客赏枫的道路外,其他地方皆被落叶枯枝覆盖,刘队长专挑了道隐蔽的路来走,无数的虫豸蝼蚁窸窸窣窣,蠕动的蚯蚓钻挖开湿润的沃土,三人的靴底碾踏在上,均需得万分谨慎、神经时刻绷紧,免得被粗壮的断枝绊倒,一路走来竟也耗费了二十分钟左右,这才抵达了朱雀林的尽头,走在队伍前列的刘队长拨开几丛杂草灌木,一栋中式复古风格的别墅出现在三人面前。
“就是这里了。”刘队长转身冲秦子弋和燕黎点点头,随即又用一种充满歉意的声音讲道:“因为AD病毒的关系,进入现场的警员都需要身着防护服才可以,九院的医疗队和我手底下十几个兄弟一起已经建好了一座简单的更衣间,秦队,我还得赶回去对付那群记者,实在没法继续协助总局,这里可就拜托你们了。”
“我明白,辛苦了,刘队。”秦子弋颔首示意,这也算是晨阳市所有刑警协同办案时的一种暗号,言辞谈话无需过分的客套,追求真相、时刻保证自己理智思考才是他们的目标。
但就算有了总局的警力支援,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和媒体记者还是越聚越多,刘队长甚至没来得及和秦子弋多嘱咐几句,就匆匆踏上了返回的道路,朱雀林里又响起一阵熟悉的“咔啦”声,秦子弋来不及目送同事,和燕黎一齐将目光投向了这栋染血的85号建筑。
先前秦子弋已经观察到这栋别墅采用了东方复古的建造风格,二人如今再仔细查看,着实古色古香——屋檐的四角尖端向上翘起一个极美观合适角度,末处雕有金龙戏珠的装饰。窗棂又以雲纹款式为雕花,漆以绛色,乍看上去似龙腾祥云,一派尊贵。只可惜这别墅大抵是为了遮风避雨,在窗棂后还特意置了扇玻璃。而那透明遮挡物的右半边显出一位少女艳红色的华丽衣裳,秦子弋凑近了些瞧,勉强辨认出那衣物的款式,约莫着是如今市面上年轻少女间流行的Lolita小裙子,不过是这件的版式要更活泼些,只可惜它的主人并没有什么生气。
“走吧。”围绕屋子简单巡视了一圈,秦子弋和燕黎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别墅沐浴在金黄温暖的阳光间,好似岁月静好,但不过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85号像只潘多拉魔盒,在真正开启前,没人会感到焦虑与恐惧。
进入案发现场前需先换上医用的生化隔离服,为了阻挡病毒、尘埃而生产的服饰绝对不会使用透气的面料,一旦穿上身,整个人就像被塑料袋层层包裹,连讲话都有些失真。呼吸时自鼻腔而出的潮润水汽遇冷液化为液滴,长时间后护目镜上会凝聚出一片白雾,在这妨碍视线的玩意儿产生前,秦子弋和燕黎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勘察案发现场。
尽管这是一次与以往都不同的刑事案件,或许……秦子弋想道,他被保护在护目镜后的右眼皮突然跳了跳,一只晦气的乌鸦扯吊着嗓子叫着,掠过众人的头顶收翅停歇在房顶上。秦子弋心里忽然就生出许多不好的预感。
别墅的门是虚掩的,秦子弋略一添力,装饰有油画画像的门就被自然推开。一线光避开即将进入案发现场的警员们奔闯入里室,众人的眼睛顺着光路去瞧,一个只剩二分之一的血鞋印踩在门框上,仿佛是位专门在足底涂抹了赤丹色颜料的艺术家,踩着优雅的步子退回这栋价格不菲的别墅。但实际上,那或许只是一个鲜血淋漓的被害者,在极度惊惧中逃避凶手时留下的绝望的痕迹。
“老师,鞋印的主人应该是慢跑着经过这段路的。”燕黎站在秦子弋身后讲道。
“嗯,血迹是案发现场常见的线索之一。”秦子弋肯定了燕黎的话,随即在鞋印旁蹲下仔细查看:“这一路的血滴都大致成椭圆形,在其长轴方向上又有向门外溅射的痕迹,但足迹凌乱不堪,甚至还有几处血迹混杂在一起。另外,你看这儿。”
燕黎微屈身朝秦子弋手指所示的方向瞧去,在一串血鞋印的旁边,还有几个残缺不全的手印。
“他跌倒了,又慌忙地试图爬起来。”秦子弋解释道:“在他站起身后,依旧跌跌撞撞地试图离开这里,但鞋印在门框那里就消失了。但如果是因为有人在门那里追上了他,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的鞋印。”
“这是疑点。”燕黎点点头,将警局配备的照相机镜头对准鞋印,然后手指在相机按钮上轻摁了一下。
别墅一楼像任何一栋正常的房屋,阳光温柔地流淌在待客的小圆桌上,盛放小瓷碗里躺卧着一池黄褐色的茶水,碗里头有交错横竖的叶梗,顺着光路凝视,仿佛令人置身于原始森林。而那茶托中被匠人簪了朵古铜色的小花,花瓣细长,末端的尖翘沾染了干涸的血迹,像条蛰伏于深林中的毒蛇,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除此之外,一楼的墙壁上还被装修别墅的人钉挂上了许多油画,秦子弋对美术稍通些皮毛,索性站起身来走上前去辨认——这些油画几乎都是对达芬奇的作品的模仿,自大门向内依次是《哺乳圣母》、《拈花圣母》、《岩间圣母》和《抱白貂的女子》。画作的作者虽无达芬奇那般传奇的笔法,但在外行人眼中已经将几幅画临摹得惟妙惟肖,可见是日夜苦练,下了不少功夫。
但是作者既然这样热爱达芬奇的绘画风格,为何他没有临摹那幅传世经典呢?
一楼值得关注的线索并不算多,秦子弋领着燕黎没花费多久,就将所有值得标注的疑点记录了下来,十几张拍摄于案发现场的相片被转化为数据存储于相机,几百上千行冰冷的字符按一定规律陈列于机械当中,仿佛是逝者遭到残忍虐杀后离体的魂魄,早已失去了活人最后温度。
别墅通往二层的楼梯被设计于大门右侧的拐角处,在取证勘察的时间中,警员们的护目镜上糊了层朦胧的水雾,透过细碎微小的液珠,旋转而上的扶手楼梯仿佛搭建在烟雾缭绕之中,像条通往极乐世界的天路,可惜它的尽头是焚身挫骨的炼狱。
“老师,楼梯上还有。”燕黎提醒道。
“我明白。”秦子弋的声音被防护服桎梏着,但仍能让人感觉到他身处命案现场的理智。
旋转楼梯的宽度不算太大,对于成年男子来说,必须一个一个前进才不至于破坏案发现场。秦子弋裹覆了好几层塑料膜的鞋底踩踏在第一级阶梯上,众人随即紧随其后,而他们的正前方是一片狼藉——
如果说别墅一楼的血鞋印是一名受害者仓皇逃跑时留下的,那旋转楼梯上的场景简直就像一个修罗场。底部破碎的红酒瓶下压着染血的布条,布条边缘还扯出了几丝棉线,显然是在什么激烈的争斗中被整块撕裂下来的。淋淋漓漓的红酒液滴自破口处淌出,又顺着楼梯的阶层蔓延,和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长柄水果刀、木柄斧头和一只粉红色的低跟小皮鞋,就横七竖八地躺在这混合的溶液里,像是幅色彩对比鲜明的油画定格在这个不属于它的时空。
秦子弋莫名觉得,整个旋转楼梯也是一幅画,但显然它的作者对混乱场景的构图太过刻意,总给人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但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刑侦科勘察现场时可以有一定程度的猜测,但万万不可有先入为主的心理,否则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接下来的逻辑推理,秦子弋在长期的工作中深谙这点。
“取个样,小黎。”秦子弋吩咐道。案发现场总会有各式各样的线索,而取样是保留并进一步鉴定这些线索的重要步骤之一,将原本存在于命案现场的物品或是血迹、指纹等收集起来,能更好地帮助警方还原整个案发过程,真正实现了让死物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