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无期》一七师妹

6、众神论事

　　在芜期喃出这句话之后，炎非直接将她抱出了长澜殿。
　　虽他闪得很快，虽殿外广场之上的众人大多喝得烂醉，个个昏头涨脑，但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男俊女美、郎才女貌的两人太过出众，还是因为这景象是万万年才有的头一遭，他们完全想不起礼数二字，只知伸长了脖子望了再望。
　　有人连忙搓了搓昏花的双目，又不可置信地互相掐了几下。
　　有人拎着酒壶站起来，痴呆般地望着两人的背影，一动不动，任凭壶中清酒洒落。
　　“神……神尊大人……开窍了？”
　　音音和素心蹦起来，拍了几下看痴的锦川，纷纷得意地道：“神尊怀里的这个白裙女子我认识，她叫…她叫什么来着，先前还同我们喝过酒。”
　　殿前广场上的众人比不得长澜殿的人物那般有身份有地位，只是各神各界里带上来的仙者灵修。他们哪里晓得自己才喝了个酒的功夫，世间认知了万万万年之久的远古一百二十八位神祇忽然变成了一百二十九位。
　　这个消息传出来时，众人哪里还有心思饮酒。
　　再听说今时这位新生的神祇还是神尊大人不知何时何处的风流债，又又听说新神还借着酒劲儿轻薄了神尊，再再听说新神以神尊夫人自称，神尊后来又将她送回了自己的玉辛殿，便是醉得不省人事之人也惊坐起。
　　直至这场百日盛宴散去，众人的心绪都未能平复。还好一众神祇都未离开，他们也得了机会再三流连。
　　至于这位始终处于议论之暴风眼里的新神芜期，她的酒真正醒了是在很多日之后，在长云之巅最偏的一处宇殿。
　　刚有清醒又清晰的意识时，她不敢睁眼，先感知了殿内没有人，这才放心地睁眼起身。
　　只是纵然起了，她也没有脸面开门走出去一步，脸上始终是一阵刷白一阵绯红。
　　在炎非抱她回了玉辛殿之后，一直致力于思考与询问她是谁这个问题。醉眼朦胧里的她瞧见炎非并不相信她的真身是龙，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得比人间盗匪还要猖獗放肆些。
　　“小非非，我变给你看。”
　　然后，倏地，蔚蓝的晴空突然卷出金光熠熠的晨曦霞辉。
　　一条体态矫健的金龙行踏绛气，于云雾涌动的虚空之中，一爪掀开了玉辛殿的屋顶，跟着又一爪踩塌了玉辛殿外的祖神之像。
　　大抵世间之人于八卦面前总能变得无畏又热络。
　　玉辛殿的周遭若无神尊准许，本不该轻易踏足。众人躲在殿外祸后幸存的那颗孤零零的水泽木兰树之后，震惊至无以复加时，又瞧见了那条金龙变成了一个绝美的女子落入了神尊的怀里。
　　如果仅仅到这里，芜期还是有勇气出去见人的。
　　只是后来，她和炎非这两人的画面就不那么唯美了。
　　酒醉后又现出真身的她在天上这么一耍威风，肚子里的美酒佳肴翻山倒海般的涌了出来，然后就好巧不巧地涌到了炎非的青衫上。
　　再然后，她借着酒劲儿大大方方地掀着炎非的青衫，扬言要替他痛快脱了去。
　　再再然后，长云之巅上所有人都晓得了她在酒后轻薄了天地龙神。
　　回想起这些的芜期恨不能找个地缝躲起来，一连猫在屋子里数日，才终于想通，厚着脸皮走了出去。
　　她想，人家孤舟顶着浪荡之名活了万万年，不是也活得很好吗？
　　她可是神，神的脸皮自然要更厚些。
　　于是，芜期这才出了殿门，大方地在一众金光熠熠的殿宇之间游走穿梭。
　　走了许久，才见到一个小仙娥。没等她开口，那小仙娥已经发抖地跪在地上，反倒吓得她茫然逃走了。
　　于是芜期找了个小亭子悄悄坐着，这才听到了一句有用的墙角。
　　“众神们在皇极殿里论事。”
　　好热闹的芜期远远地跟着奉茶的小仙娥们溜到了皇极殿上。
　　她偷偷瞄到那于殿首上座的炎非，他的神色肃然，乍一看有些像寒川冰山。
　　这时，也不知道哪个慌张失措的仙娥碰了她一下，将她藏在玉柱后的身子给带了出来。
　　皇极殿上，左右列席而坐的三四十个羽衣流光的神祇齐齐侧目。
　　芜期挂起一个万分尴尬的笑容，声线明朗，道：“诸位，你们好。”
　　也不知道为何，众神之中突然有一些轻微的叹息之声。她的脸皮也果然在几日之间成长了许多，打过招呼后镇静自若地落座于殿上的尾座。
　　有眼色的小仙娥这时奉了清茶和点心上来。她虽能辟谷，但从来贪恋口腹之欲，于是自在地吃喝起来，并没有理会殿上一干神祇的论事。
　　挨着她最近的是个穿着深蓝色锦衣的男人。他打扮得像人界的将军，虽然五官硬朗，但脸颊上带着没有褪去的婴儿肥，实在是张白嫩嫩的小白脸。
　　那男人注意到她，悄悄地凑过来，道：“我是雷神成邈。”
　　芜期咽下口中刚嚼碎的糕点，正要介绍自己，又听见他道：“你不必介绍，我知道你，你是新生的神，芜期。”
　　她点点头，又环视了殿上一圈，回过头来低声问他：“不是说古神有一百二十八位？怎么这殿上才这三十来个？”
　　成邈化了把扇子出来，挡住脸，悄悄道：“如今这大荒不算太平，我们做神的也很是艰难，许多都为六道身陨沉睡了。你来得不大巧，没遇上他们归来罢了。”
　　芜期望了望他新拿出来的扇子，和他这一身将士装扮放在一起，违和到令人发笑。
　　为了忍下这丝笑意，她艰难地低语道：“被你这一说，感觉身陨更像睡觉一般的儿戏。”
　　成邈乐呵呵地道：“本就是。我们受祖神庇佑，为了六道受难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只要不是遭遇到那天道……”
　　成邈突然晃了晃扇子住了嘴，整张脸又往扇子后面缩了缩。可惜他脸大，还是没有遮全。芜期循着投来的目光看去，正看见了那日错认自己为花神的男人。
　　成邈扯了扯她的袖子，道：“这是风神承越，最与神尊交好。”
　　因这一句，芜期朝着看向她的承越灿然一笑。想起那日长澜殿上的事情，这分笑容更大了许多，既有歉意，又有尴尬。
　　这时成邈已经收了扇子，兴高采烈地道：“没想到我们神族如今又多了一位俏丽的美人，那我们该是一百二十九位了！”
　　也许是这一句声音大了些，殿上的许多神祇又接连看向她这里。
　　芜期不自在地笑笑，正欲学成邈化个扇子出来，突然听见一个声音道：“神尊，别的我等暂且都能不过问。只是祖神创造我们，本来就是各司其职。如今多了这样一位新神，是否应该效法祖神，为她分封神职？”
　　听见他是在说自己，芜期的注意力集中了几分。
　　又听见一神道：“我赞同。如今六道正是需要我等齐心协作之时。既然为神，便决然不能弃道作独善其身的自保之举。”
　　炎非淡然道：“此事我自有安排。”
　　这一句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底下的众神却有些安坐不住。
　　一神郑重道：“祖神以神册分封我等，我等虽为古神，但无力更改神册之言。如此，便无法再多设一职。况若多设，乃是对祖神不尊。”
　　承越坐直了身子，笑道：“不知雨神你有什么直接些的高见？”
　　这时，芜期发觉殿上只有不过六位女神，但无论男女都是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男像俊秀，女貌卓雅，个个都是绝顶的美貌。
　　虽然如此，但炎非当真是众神之中最出挑的一个。
　　又见众人在谈论到祖神时皆露出了肃穆神色，她好奇地问成邈：“这祖神是个什么样子？是老伯还是老妇？”
　　成邈偷偷地瞄了一眼炎非和承越，低声道：“我没见过。”
　　芜期被这一句惊得差点要喷出刚入口的清茶，不可置信地问道：“不是吧？”
　　成邈突然傲气地道：“除了炎非，世上没有哪位神祇见过祖神真容。”
　　芜期托着腮，联想到了神隐山的领主和管事仆役们，心中顿时明了。
　　大约可以做个这样的比喻，祖神就是领主，炎非就是管事，至于其余这些古神自然是仆役。祖神作为天地之主，自然是没有功夫去见一个区区仆役的。她靠在座位上，懒洋洋地看着殿上众神，猜想如今的领主是炎非，离他最近的承越和崖香应该是最被看重的，至于这坐于末端尾座的雷神成邈，大约是极其不受待见的。
　　成邈不知道芜期这番确凿的推测，推了推她的胳膊，好奇地问道：“你想做个什么神？”
　　她正欲作答，又听见有一声音道：“浩劫将至，六道多灾多难，一众神祇相继沉睡。虽多有空缺，但大多能等他们归来自己去处理妥当就是了。”
　　承越笑道：“你为何不能直说，如此弯弯绕绕，我听了都烦。”
　　那声音果然因此有些不悦，“司战之职断不能等得。战神因斩杀西山妖邪沉睡，没个万年是醒不了的。如今的世道，六道哪里等得？”
　　炎非看了他一眼，道：“若等不得，你不必请命，自己去便是。”
　　承越将杯盏一放，笑道：“是啊！如先前财神说的，咱们要齐心协力。你既然怜悯众生，便去做些实际的事情出来。你虽然没有大本事，所幸画个圈放水总是能淹死些邪魔的。不过我看雨神这些年大约是布雨布得有些劳苦功高了，总是喜欢拿这些什么六道啊天地啊来压人。”
　　雨神脸色一暗，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崖香缓缓起身，道：“神尊，新神降世，总是要服众的，哪怕是虚职也该有一个。”她走过来，突然看着芜期道：“不如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芜期站起来，正正地看着她。此番虽然是两人正经的第一面，她却觉得眼前人并不合她心意，因此有些不喜，不喜之后复有几分不悦。
　　但她思忖了一会儿，旋即决定一笔勾销长澜殿上的前尘旧怨。
　　领主夫人岂有跟一个奴仆过分计较的道理？
　　“芜期，你想不想做战神？”
　　芜期愣了愣，她从小在淼澜之境里摸爬滚打惯了，打架这种事情可谓最善。只不过如今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上面，不想随意应下。
　　炎非又轻扣了几下桌子，道：“我的玉辛殿头两日遭了贼人破坏，正需要一个力气大的女神修缮。我觉得她很好。”
　　芜期又愣了愣，忍不住一阵腹诽。
　　她瞥见炎非满不在意的样子，又瞧见眼前崖香倨傲的神色，底气和勇气都陡然足了很多，道：“那我便做战神吧。”
　　承越突然道：“芜期终归是个女神，我觉得打打杀杀这些事情不大适合她，还是修缮神殿比较重要些。”
　　炎非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一直坐于殿上无言的水神悠岚这时放下了手中茶盏，朗声道：“玉辛殿是祖神旧居，芜期虽为新神，却总也是祖神所化，自然应当先为祖神尽一份心意。”
　　万万年里，风神承越和水神悠岚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承越得意的向悠岚比了个赞，偏偏悠岚冷漠地回瞪了一眼。
　　两人的这点子互动被芜期看到，她不禁有些发笑。旋即又很快想通了，打架做战神这种事情确实不大适合她的心性。虽然作为一介女神给人家修缮神殿委实有些丢人，但好在芜期并不在意这些。
　　还是追夫比较重要。
　　芜期看了看炎非，朗声道：“成，那就先修缮神殿，孝敬孝敬祖神她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