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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救援 ...

  •   天色暗下,弯月挂天。雨势小了,可气温骤降。

      徐乐支已经记不清自己在石顶上淋了多久的雨了,体力流逝,身体僵硬得无力,他已经冻得没有丝毫力气了。但奇怪的是,头脑竟然还能保持清醒。

      他自嘲地想,这些年总被关地下室都锻炼出来了。寒冷,黑暗,孤独,痛苦,一遍一遍地,都品尝过了,那这次呢?这次会死吗?

      如果不是王二突然袭击,他是可以及时下山的,如果不是近处有河流,如果不是这场暴雨,他是能逃脱的。这是既定的宿命吗?他本身就是要以这种方式死于非命,死在寒冷孤寂,黑暗失温。偷生了几年,最终还是回到了既定的轨道。

      但这次还是好些的,徐乐支艰难地动了动脖子。雨势一小就能看见月亮了,还有山林里小动物跑动哞叫的声音,雨落在山林间淅淅沥沥,比白天听着更清晰,很是好听。

      老天是终于眷顾他了?至少这次死得不孤独。

      徐乐支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不平和悲伤,那悲伤像海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想怒吼,想骂,想发泄。滚烫的眼泪划过冻得干裂的脸颊,像刀割一样痛。

      ——为什么啊!他都已经什么都不求了,只想修好父母留下的房子,然后一个人静静的生活,静静的死去。就这么……就这么卑微的愿望,也不行吗?

      理智告诉他,身体机能衰弱的时候,眼泪只会加速体内水分流失让情况更糟。可是他控制不了。

      他想起底下那个半人高的扇形石头,上面满满刻着的字,胸口一呼一吸地痛。他不记得自己在石头上刻过字了,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有多爱那个人了。

      也许,就现在离开也挺好的。

      徐乐支的思维已经开始混沌,手指也麻痹了,这次不知道能撑多久。好想啊……眼泪被冻住了,可他还是想哭……为什么,明明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了,这一次为什么那么难过。那么不舍……

      好想……

      好想他……

      好想原朗。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清晰的一瞬间,所有自欺欺人的坚强围墙全部倒塌。徐乐支眼眶酸痛,不由自主地抽气,哭意哽在肺部一抽一抽,牵动整个身体都在抖动。

      好难受啊,连想大哭一场身体都不能承受。

      不想死在今天,徐乐支努力集中精神,把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上,尝试让食指动起来。他现在的处境,没有遮蔽物,没有干衣物,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导致体力加快流逝,加速死亡。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意志力,强迫自己清醒。

      手指终于能动了,他又尝试移动手臂,一寸一寸,终于能把手指放到自己嘴边,然后他毫不留情的,直接咬下。

      疼痛是维持清醒最好的办法。

      他必须等,必须活着等到有人来救他。他相信,这次还是会有人来救他的。

      ……

      原朗是独自一人先行进的山,却行进艰难,山体滑坡和山洪冲毁了熟悉的道路。天色暗了,原朗几乎要迷失在山林间,好在手里的信号器是管用的,通讯也没断。

      周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徐特助的手机定位就在这一带了。原先生,你不要再走了,救援人员已经进山了,直升机就在您不远处。”

      原朗站在山丘上往下看,下面是他无比熟悉的一条山路,他第一次进山和徐乐支去采花椒,走的就是这条山路,但现在已经被洪水覆盖,山洪的流速降低,但下去水就是齐腰深。

      很难想象当山洪冲下来时,在其中的人会被水流冲刷到何处,或是直接就淹死当场,原朗不敢想。

      他拿着手电,一直往前走,一直在安慰自己。徐乐支现在的身体是不如以前了,但他是受过训练的,在紧急的状况下不会坐以待毙。

      手电的光慌乱地穿梭在林间,仿佛映照着手电主人的心情,并没有他现在表现出来的那样气定神闲。

      “冷静,原朗”

      深吸几口气,原朗强迫自己分析起来:现在是九月,秋收黄金时节。山里可采的东西还是很多的,徐乐支没必要在下午临时上山。

      需要他临时上山的,一定是着急要用的东西,而且时节要过了。

      是什么呢?蘑菇?花椒?水芹?木耳?

      原朗快速回忆院子的情形,徐乐支在修房子,请了工人,周跃说他每天都会给工人做饭,九月滇南炎热并没有褪去,他做的都是凉食,比如冷面,凉拌菜,果汁,泡椒的肉食。

      等等!原朗瞬间抓到了线索!是野果!只有果汁是徐乐支每天都要用的,消耗快,九月了野果快落完了,他想山上采最后一批。

      他们第一次山上的时候,徐乐支絮絮叨叨地跟他介绍山里的东西,有说到野樱桃和杨梅!杨梅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了,他记得……去野樱桃树那条路有一片地势很高的地方。紧急情况下,徐乐支极有可能是去片地方避险了!

      石头林!

      原朗激动得手都在抖!徐乐支很有可能在石头林!对着对讲机下令:“方位应该在西南房,这种地貌很好找,要快!”

      头顶上传来了直升机的声音,原朗抬头,直升机正好停在了他上头,吊梯被迅速放下,巨大的风刮得他风衣翻飞,他一把抓住吊梯站稳。

      直升飞机稳稳地载着他离开,不多时,大片的石林景观就出现在他的视野,直升机上的探照灯打开,原朗立马呼吸一窒,远远就看见最高的那个石头顶上,蜷缩着一个人,不知生死。

      直升机上的飞行员给他打信号,示意不能再过去。原朗理解——和普通的山地救援不同,石头林只是地势稍高一点的土丘,直升机不能降那么低,而且直升机风力太大,贸然靠近会引发其他伤害。

      原朗心里焦躁,这种地势里直升飞机就是搜寻用的,救援只能等冲锋艇!原朗望着不远处生死不明的徐乐支,几乎握不住吊梯。

      他想咬牙忍耐。可忍耐不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徐乐支就这样生死不知地倒在自己眼前,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要下去。直升飞机上的人都觉得他疯了,下面是混沌的山洪水,谁知跳下去会不会一头砸在石丘上脑浆迸裂。

      原朗比了个强硬的手势,直升机上的人无法,只能继续延伸吊梯,一直延伸到不能再延长了,直升机的高度也不能再降低了,吊梯离水面都还有十米的距离。

      十米,跳水运动最高跳台距离,即使是在清澈的泳池上,这种距离也只有受过训练的运动员才会尝试,何况下面是一片混沌的山洪。

      原朗看着黑黜黜的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跳水的姿势一头扎了进去,像一颗子弹射进水里。几分钟过去了,水面却纹丝不动。

      飞机上的人慌了,探照灯四周照着水面找人,这一个人还没救到又折进去一个!探照灯和直升机机上的人找了半天,驾驶员突然发出惊叹声:“他在那里!”

      跟机员看去,原朗已经游到了那块地势最高的石山下,手脚并用开始爬!石头林的石山都很光滑,万幸这座没那么滑,有可以落脚的凹凸处,否则之前精疲力尽的徐乐支绝对爬不上来。

      体力充沛的原朗爬得很快,他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石山顶上,然后紧紧地把石山上昏迷的人抱在怀里。太瘦了,原朗一揽手就能把人按在怀里。

      徐乐支的情况比以往见过的都要糟。原朗见过不止一次在重伤,濒死状况下的徐乐支,统统都没有这次严重,他孤独在石丘顶上琳了多久的雨啊,淋到全身发白,嘴唇发青,呼吸和脉搏都摸不到了。

      这次原朗身上也是湿的,没有任何可以生暖的工具,只有他自己的身体了,他把自己脱光,紧紧抱着徐乐支,用体温去温暖徐乐支冰冷的身体。

      这么冷!怎么会有人的身体这么冷!

      原朗紧紧抱着怀里的人,额头抵着额头,他们从未如此亲热,温热的呼吸洒在徐乐支的眼睛上,他的眼睛却紧闭着,像是永远都不会醒来。

      如果是两年前,或者更早五年前,他们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或者他曾有那么一次给过徐乐支这样亲密的靠近,那么今天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温热的泪水落在紧闭的眼睛上,原朗想,都给他吧,什么都给他。不就是爱吗,徐乐支不就是想要一个家,一个家人吗?他都给他。为什么一定要纠结喜不喜欢,是不是愧疚,是不是爱情。难道非要有爱情才能对一个人好吗?

      他在医院的时候,徐乐支问“喜不喜欢”,他给不了答案,想着以后徐乐支也许会遇见一个,能给他想要答案的人。即使自己违心说出“喜欢”,这笔交易也不是徐乐支想要的,徐乐支值得一个货真价实的“喜欢。”

      现在想来,他真是自私又愚蠢。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算计什么交易,什么值不值。到底有什么意义?他自认是一个冷漠的人,挤不出满腔爱意,可难道没有“爱意”,就能什么都不做吗?

      很快冲锋艇来了,救援的医生上来看这情形倒吸一口凉气,很快进行了急救。原朗和其他人一起抬着徐乐支担架下石丘。上冲锋艇的时候,不知谁的手电筒晃照到边上的一个半人高的扇形石块上,那个扇形石块正对着原朗,满石头的刻字猝不及防地砸进原朗眼底!

      整个半人高的扇形石头,刻满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两个字——“原朗”
      他的名字,在这个不知名的大山深处的山坳里,在一个不起眼角落的山坡上,被人满满地刻在一个石头上。字痕是白色的,一看就是握着石头用力刻上去,刻的时间应该很久了,边缘的字迹已经被风化模糊。

      原朗在这个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倒了,他甚至听见了心脏生出裂缝的声音。

      冲锋艇一路护送出泛滥区,到了平稳地带直接上救护车,一路飞驰到最近的镇上医院。

      原朗站在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医生有条不紊地抢救,看着徐乐支又戴上了大大的氧气罩,没有意识地被医生摆弄着,前后不到一个月,这是第二次抢救了。

      他有些脱力地靠墙,虽然已经重新披上了风衣,身体还是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劫后余生的害怕。

      望着病房里忙碌的医生,还有病床上徐乐支垂下的那截白皙的,无力的手臂。原朗做了一个决定。

      “周跃。”

      一直等候在不远处的周跃立马上前:“先生。”

      周跃低着头满是愧疚,最近里州的项目进展不顺,他得到消息当地有人要对原朗不利。今天原朗飞机到达之前,他抽调了徐乐支这边的精锐人手去处理,没想到留下来盯梢的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原朗不追究周跃的失职,不是周跃的错,里州这边的情况确实变复杂了。于晴这回已经彻底跟自家人反目,他报复于晴再也不用顾及于家,生意场上和于晴就直接撕破脸了,要独占里州的项目,免不得惹得一些人铤而走险。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原朗冷冷地对周跃说“至少在我这,于晴不能再站起来。”

      周跃颔首:“我明白了,您放心。”

      原朗捏着鼻梁,他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休息了,但此时又是最关键的时候:“还有,等徐乐支稳定下来,直接送他回申海。”

      “回申海?”周跃非常意外,为了迁就徐乐支的情绪,原朗之前已经承诺不再强迫徐乐支回申海接受治疗,这回是……变了。

      “嗯”原朗疲惫地点头“告诉乔今,之前准备的公寓可以用上了,所有东西都要准备好。”
      原朗停了许久,又补充了一句:“不能再出事。”
      周跃一凛,低声道歉:“对不起原先生,我用性命保证,再不会了。”

      原朗点点头,挥手让人离开,他需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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