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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疑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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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也不知为什么会应承陆绎的要求,坐在规画好的圆阵中心时,袁今夏耳畔是不消说的呜咽风声。
这石楼中有无数的洞,区区指甲大小,可供穿堂风肆意游荡。
夜色笼于石楼上空,周身便更添着寒意。也不知陆绎这身衣服的料子是用什么做的,明明看着寡单的一件儿,穿在身上却既透气又能御寒,许是连他们除妖师的衣装都带着些术法,倒是不给袁今夏打哆嗦的机会。
“那个,你还没告诉我,入阵的过程中你要是被反噬了,我该怎么做?”
“跑。”
“跑?你说的倒轻巧啊,明明是陆王爷你先把我拉来趟这趟浑水的,那咱们俩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好歹你也算救过我一命,要是见死不救我还是人吗?”
陆绎没有心思过多与她交谈,这阵法说来也是书中所窥,凡事预则立,他自认准备周全得当,只是需要一个不会乱动的人压制阵法的正中。身为除妖师,应当具备一双灵慧的眼,所以他不难窥见袁今夏身上蛰伏的灵性,只有这类人才擅长坐阵。
他在圆阵中走了个来回,走前退后各五步,故意避开袁今夏写满诧异的一双眼。
“听着,入阵后我的意识只存在于阵法的幻境里,不要强行唤醒我,这里是陆府的禁地,所以不会出意外,你只要做到稳住身子别动,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异象都不要动。”
“我可以不动,但如果出现危及生命的意外,我还是以人命为重。”
陆绎盘坐于阵法的最边缘,五指捏拢搁置膝上,他的眼睛看向袁今夏。
“当然,陆王爷,我还是选择相信你。”
她耸肩,瞧着陆绎缓缓闭上眼,空气一瞬凝结,微弱的呼吸声被仓皇流窜的风声遮盖,袁今夏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陆绎。”她第一次叫了全名儿,只因他们此刻面对面的盘膝而坐。
“我刚刚想起一些事,虽然不太多,可我记起了名姓,你想知道吗?”
她掌心发凉,隐约感到周身气流暗潮涌动,圆阵上用刀柄刻出的纹路泛起荧荧光斑,乱舞的风忽然间有规律的沿着刻画轨迹穿梭。
不敢打搅,她便低声呢喃:“我叫袁今夏。”
她等了等,见腰板挺立的陆绎没睁眼,也没回话,屏气凝神间料想已是入了幻境。
枯坐听风声等着未知来临的心境太过压抑,陆绎让她不能乱动,可没说不能乱想。
于是乎袁今夏的脑子由陆绎跨到谢霄身上去,她的记忆碎片昭示着狐族特有的信仰,即便是忘了亲爹亲娘,也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分忆起肃清殿中的狐仙雕像。
那曾是给予狐族祖辈们的无上荣光,狐族飞升这件事在仙者身上是毋庸置疑的,彼时的袁今夏被揪着耳朵拎到狐仙雕像前认罚,她对不小心打翻贡物的事情供认不讳,孤零零跪在殿中挨过一整夜时,袁今夏依旧记得,那晚的月光仿佛披了蚕丝羽白的纱衣,透过门缝来落在她肩头,一片曦光。那是狐仙对顽童的原谅与慈爱。
她记起多数时坐在肃清殿旁那株夫妻榕上的光景,追溯至此前的那个幻境中的夫妻榕,陆绎说有一半的记忆来源于她还真不是胡乱推测。
沉寂下的风声渐渐平息,周遭安静的出奇,袁今夏想起翻窗躲避的谢霄,那只自称是她青梅竹马的灰狐狸应当又溜回房间去,躺在枕头上好不惬意。
她忽然间有了零星的悔意,悔她为什么要帮这个阎王而误了自己原本应有的逃脱机会,她本可以将这活推到那个岑福身上,陆绎又恰巧入了幻境,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可这点儿站不住脚的悔意在看见陆绎徒然皱起的眉头时烟消云散。
时间碾不灭存在于过往的惨痛桎梏,何况是亲信的血流成河?陆绎阔步踏入那妖族掌管着的石头楼,发现彼时的妖人还存着兽性的特征,而头顶挤破的一双灰色耳朵和屠村的妖兽叠合在一起,他只觉得眼中发花。
尚存的理智勉强点醒他,如当头一盆冷水。当他半依着石壁看妖人们搬着石头来回跑时,那妖人屁股后翘起的大尾巴格外醒目。
竟然又和狐族有关。
当年屠村的妖兽中有没有狐族他且不记着了,于圆阵设下的幻境来说,这里只是过去留下的记忆影像,他是不存在的一缕意识,所以妖人们无意识的穿过陆绎的身体,他们本身互不相干。
石头楼的摆设与千年后并无差别,此刻应是刚刚建成,那个身高比其他妖人要稍高一些的正在指挥着办事,也许他是狐族的首领,他们普遍极矮,虽有了人的雏形,可身高离这低矮的房顶还差半截。
陆绎弯着腰站在首领身旁,无视那些穿过他身体的妖人,低头去看他手里捧着的竹简。那竹简上所记载的文字样式奇特,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有规律变化的横竖撇捺,通篇下来也仅仅是横竖撇捺。
也许是狐族当年盛传的文字。陆绎如是想。
他跨过袁今夏坐过的那个石墩,恰有一阵风呼啸而过,头顶的铃铛相互碰撞间乱糟糟的响,这东西若是系上一小串听着倒格外清脆,但一大群之间来回叮铃铃的转,耳膜压根受不了此番刺激。
先是首领煞白了脸,那对儿白色的狐狸耳朵猝然乍起,紧跟着的是炸毛的尾巴,仿佛见了什么可怖事物似的,口中嘶喊着像是“咕,啊,嘶”一类的叫声,呼唤同族妖人朝石头楼的门口逃。
紧接着,妖人们慌乱的叫声与铃铛声搅在一起,急匆匆逃窜的妖人们落了一地的狐狸毛,稀奇的是,竟有几根落在陆绎的肩头,他仔细收拢后放在怀中。
于不大的窗子可以窥见,妖人们为了躲避什么天敌似的匆匆逃亡,便不得不舍弃这座刚建成的石头楼。妖人终归是妖人,他们在逃命的时候不会想着带一些体己之物,陆绎现在游荡在楼的上下内外,发现留下的东西与他之前发现的并无过多分别。
当他坐在袁今夏坐过的那个石墩上时,忽觉“反噬”两个字的借口有些拙劣,他只不过想借此阵法探探袁今夏的底。陆绎非是什么从不撒谎的正义之士,但听见她那句小心翼翼的“我叫袁今夏”时,却有些后悔。
原来她叫袁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