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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舞会中什么最让人难以忍受,那就是一个字——热。
前线战火当头自然有比这更艰苦的环境,但没完没了的人声,音乐声,和令人窒息的热气却不是咬咬牙就可以无视的。这种热萦绕在你的脑袋周围,逼着你不停地说话、大笑、做出夸张的表情,不然人准得发疯。如果这里的人说话和炮弹一样直接那些对话也许就不那么难以忍受。还有这身军服正装,嘿,这卡在喉咙上的领子一定不是为了折磨人才设计出来的,对吧?
“真不愧是萨贝达上尉,明明心里都恨不得把那衣领扯了却眉头都不皱一下,啧啧。”戈沃德·伊拿略把从侍从托盘上拿下的果酒递给了他一杯。对方居然能在这鲜花遍地盛开的暖房里想到回来和他说话,他真该向这位如鱼得水的下属表示感谢。
“如果能这么做就好了。”他抿了一口酒,太淡了,和前线的烈酒味道大抵就是天壤之别,“真的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吗?能和首都小姐们谈笑风生的机会可不多得。”
“她们可不会真的正眼瞧我——至少她们的父母不会。她们只是沉迷于这身军装和前线的故事,要不是我年轻帅气的长官像个木头一样杵在一边,她们恐怕就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哦,或许也不一定,毕竟我可比他会讨人欢心多了,而这位长官连下属的好意都不领情。”他这么说着,却没有走开去,而是在他身边继续喝着清爽的果酒。
“别这么说,我可感动了。”他故作严肃。这也不完全是假话。他在这个房间里只认识两个人,而以戈沃德的个性,他能来陪他聊天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也许这小子良心发现,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名字是写在谁的邀请函上了。
“但说真的,萨贝达。你这样真的好吗,我想劳比约乐大校把你带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做个套着军装的雕塑。”
“雕塑?当然不是。花瓶,也许吧。”他压低了声音,制止了要开口反驳的戈沃德,示意他注意向他们走来的顶头上司,“我们走着瞧。长官。”
他向劳比约尔行礼,戈沃德也做了同样的事。然后他又向劳比约尔身边衣着气派,身形高大的男人致以问候:“长官。”他瞧见男人严肃的面容微微笑了起来,满是岁月痕迹的脸庞上一双眼睛锐利地打量着他。
“这是第三军区的上尉奈布·萨贝达,这是少尉戈沃德·伊拿略。”劳比约尔眼开眉展,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神采,几乎叫人忽视了在听到奈布那一声长官时他狠狠瞪的那一眼,“这位是贝坦菲尔公爵。”
奈布没有故作惊讶,他的试探得到了恰到好处的回应,此时再假装他没有从一开始就认出对方就过于虚伪了。“向您致以最真挚的问候。”他半鞠躬,行了当下最得体的大礼。贝坦菲尔公爵是大家族中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不仅仅是因为他曾是战争里的英雄,还因为他权倾朝野、政治手段果断狠决,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忠君派,与国王从年轻起便是挚友,这份君臣情谊至今不曾动摇。
“当他们说年轻的上尉时,的确用了相当准确的形容。国王和我们所有人感谢你们的付出,年轻人。”贝坦菲尔公爵颔首致敬,以身份而言,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屈尊纡贵的,他的一句话不能被视为普通的社交辞令。奈布和戈沃德地对视一眼,立正行了军礼。
只有公爵才能在表达感谢时带上国王的名号。但他说这话时的确看向了他们俩人,这几乎让奈布顿生好感。
“我听说安德斯岭之战是你的主意。”公爵一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奈布。不管贝坦菲尔将军离开军旅生涯有多少年,这眼神下连最懒散的士兵都会挺直腰板。
“声东击西是马蒂斯中校的计策,我只是在后续提出了完善建议。”
“你提出将攻击地改成安德斯岭而不是格赫尼,并建议把出击人数提升一半。不需要最聪明的将领上阵也知道这才是成功的关键。”公爵眼中的欣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马蒂斯中校的原计是派游击队速攻敌方的战地粮仓格赫尼,但他却提议将目标转为易守难攻的安德斯岭。安德斯岭本身平平无奇,但它处在敌方主驻扎地和后备资源处的必经之路上,若是能握在手里就是扼住了命脉,在他们头上悬一把落不下来的砍刀。而且他们并不在乎是不是真的能占领下来那里,那高风险高收益的选择只赚不亏。
至于增加人数,声东击西最好的效果就是给他们无法放弃的理由。与其担心对方不根据你的计划来,不如让他们看透了计划也无法做出相反的抉择。
“成功的关键是将领愿意听取下属的意见,并顶着压力和责任做出正确的抉择。”
“而有些时候将领的福气就是能有聪明的下属找到问题,并说服自己听从他们的意见。”
奈布微微一笑,没有接茬。这事实上听上去是个危险的事情,太过深究就是愚蠢的行径了。
“有这样眼光独到的后辈是我们三生之幸。梅尔提斯需要年轻的血液,军区不愁后继无人。”劳比约尔满怀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公爵也颔首对大校的评价表示赞同,煞风景的战争探讨结束了,话题愉快地转到了寒暄上。
“首都的舞会怎么样?”
“美酒佳肴,陈设华美而恰到好处,一切都很令人满意。”
公爵挑了挑眉毛:“那这儿的人呢?”
“大家对军区的热情和关怀让我们心怀感激。”
“漂亮话说的不错,年轻人。”他嘴角的弧度变似乎没有过多变化,对自己降低了对话的温度毫不在意,“但这儿的人可不值得你费尽心思说那些赞美之词。我们都渴望和平,但战线前才有值得被夸赞的友谊。至于这里,”他打了一个手势,“这里大部分都是些对军人而言无趣的玩意儿。”
奈布能看到劳比约尔紧张的神色。他们谁都没有预见到公爵会突然对他这个小小的上尉发难——总不至于是在倒苦水。可这样的对话除了难为年轻的士兵来讲能有什么好处?一根线牵动着空气迟迟不肯松手,大厅不易察觉地安静了一些,即使并没有陷入死寂。
“我们……”公爵挥挥手制止了开口的劳比约尔,却听见上尉说:
“致以歉意,大人,我们的确有所隐瞒。”
奈布绷紧了下颚,露出苦恼而难以启齿的表情,最终说:
“怎么说,这酒实在是太甜了。”
公爵闻言后爆发出爽朗的笑声。他音如其人,中气十足,这一笑引得房间里的人纷纷侧目。“只可惜今日不宜筹备烈酒。“他招呼端酒的侍从上前,他们每人都拿了一杯酒,“敬国王,敬梅尔提斯。”
“敬胜利。”大校举杯。
“敬和平。”他说道,一饮而尽。
目送公爵和大校的离开,戈沃德咋舌:“我收回前言,长官,您的巧舌如簧让日出前的百灵鸟都甘拜下风。”
“那种鸟叫是为了求偶。”他用眼神给了戈沃德一个爆栗。
“不过这就是你说的花瓶?劳比约尔带你来就是为了让公爵看看前线的年轻军官是多么聪明帅气,讨人喜欢?”
还有安分守己。“不仅是公爵,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是。”
“这算是哪门子行为?为了拉军区资助?我倒真希望劳比约尔会在乎我们需要烟草和茶,还有肥皂和很多很多除蚤粉。”
“更像是火药和培根,不过你说的那些也不会少。而且他们能资助的可不是只有钱。”他没有继续深入。戈沃德只要明白这里并不单纯就足够了,其他信息对他来讲就像对大部分普通士兵一样毫无意义。军区是政治舞台上一股奇特的势力,它不够强大,风险过高,却绝不可能在短期退下角逐台。而现下有人也许想动这块骨头。
“所以这下劳比约尔该满意了?公爵显然很喜欢你。”
事实上没有比这更令奈布担忧的事了。今晚公爵的表现模棱两可的同时又过于直白。这种直白的信号是故意给他看的,如果不仅仅是为了传递给劳比约尔,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明白他等于公开认可了军区踏入政治斗争所作出的努力,不管他支持的是哪一方,又想要从中得到什么。
国王的意思亦或是公爵的意思,这都是首都光鲜亮丽的和平背后莫测的深渊,稍有不慎就将有人坠入其中。
如果他都想明白了,劳比约尔不可能想不到。然后呢,今晚的舞会上有多少人会看出来?有多少人已经看出来了?
他需要他们的加入,为什么?
他们是这个变化的始作俑者,还是刚刚来到战场的援兵?
这个发展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嘿伙计,别折磨那可怜的杯子了。”
戈沃德的轻语让他回过了神,他不动声色地顺势将差点被捏碎的杯子递给好心伸手的战友。
“谢了。”他想起他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于是说:
“公爵喜不喜欢我都是其次的。重要的是我达到了劳比约尔的目的,这就足够了。我是长官的附加品而不是贩售品——他们信任他,因为他是更稳妥的选择。我还不值得作为投资的目标。”看着戈沃德似懂非懂却很是严肃的表情,他勾了勾嘴角,示意他重新打量这一屋子的百花争鸣,“你瞧,没有人向我介绍他们的女儿。”
他们也许会朝他微笑,会感谢他为国家做出的贡献,甚至意识到军区和凯瑟城的暗流涌动,但绝不会把筹码压在他这个出身不好的年轻上尉身上,无论他有多么军功显赫。军区愿意提拔他的理由还不够作为贵族餐桌上的谈资,只要战火不烧到凯瑟城门口,除了少数的执棋者,大部分权贵都有足够的时间做个观棋的局外人。
“说到女儿……”戈沃德突然恢复了他明媚灿烂的笑容,他不着痕迹地示意奈布转移目光的方向,“瞧瞧那是谁。”
戈沃德说的方向尽头正是贝坦菲尔公爵,他身边有一位高挑的少女,一身深蓝主调的舞会裙衬出了她纤长的脖颈和圆润光滑的肩膀,时下流行的泡泡袖伴着蕾丝渐层盛开在她的两侧,精心挽起的深棕色头发上别着深色的羽毛和饰品。她的服饰颜色不是贵族小姐间流行的浅色——这点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但她仍旧盛装打扮了,这是毋容置疑的。奈布很快意识到并不只有他们在关注这场小小的会面,场中多得是打量的人。他和戈沃德也稍稍偏转了站姿,当你身边满是可供学习的例子时,要假装视线方向真真是手到擒来。
他早在今晚前背熟了首都名门望族的族谱,自然也知道她是谁。贝坦菲尔公爵的独女,玛尔塔·贝坦菲尔,十八岁。
贝坦菲尔父女的对面站着一对稍年长的夫妇——桂博戴斯大学士和他的妻子,与公爵的年龄相仿,公爵正向他们说着什么。从奈布和戈沃德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玛尔塔·贝坦菲尔的侧脸。她嘴角一直带着得体而大方的微笑,公爵转向她时,她向那对夫妇行了屈膝礼,裸露在外的脖颈以一种极为优美动人的方式微微垂下,大厅柔和明亮的烛光如丝绸一般在她的肩膀上滑落。
“如天鹅颔首,你既不能夺走她的王冠,也无法不为之动容。”戈沃德的声音似乎也变得轻柔冗长。他又犯起了老毛病,对着美丽的鲜花做无用的抒情,“将军的女儿居然是这般模样,不知该说是惊喜还是失望。”
“公爵夫人几十年前是上流圈有名的淑女,你还指望她是什么样?”她恰到好处地有着公爵独女的大气和无可挑剔的礼节,怎么看都极为符合她的身份,“而且首都没有人称呼公爵为将军。入乡随俗,别忘了。”
“刚才张口就是‘长官’的人是谁?是的,我可注意到了,我不瞎不聋,奈布。”戈沃德做了个鬼脸,“但你得承认,将军让人觉得他是你的上司,而上司的女儿就有种奇特的魅力了。”
“别胡言乱语了,小心你的舌头。”
“别担心,它可是我的宝贝。”戈沃德倒吸一口气,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我怎么舍得失去它,让梅尔提斯的少女们失望呢。”
他绝对不仅仅是在说他说情话的本事。对戈沃德的没脸没皮习以为常,奈布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表现得过于困扰反而会增长戈沃德的坏心眼,他已经够收敛的了,在军营里戈沃德·伊拿略这张嘴要比现在没下限多了。虽然他相较一些露骨的家伙来讲开荤话时算得上彬彬有礼,甚至还很有文采,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女人缘总是很好。
但今晚他不打算放过万花丛中过的年轻下属。
“范街的那位听了这话不会伤心吗?”
“谁?”
“格萝瓦·刚塔鲁。”
“哦你说格萝瓦。说起来我都不知道她姓刚塔鲁。”戈沃德一脸恍然大悟,却不自然地调整了站的方向,整个人背向了贝坦菲尔公爵和他黑天鹅般的女儿,“当然不会,为什么她会?”
“别假装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戈沃德。这种谎言由你说出来只会显得更加拙劣。”
一瞬间戈沃德似乎被他激怒了。但这种掩饰性的恼羞成怒并不适合他,他很快泄了气:
“伤心是不会的。她可能会把我揍一顿。”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所以你到底把她当成什么?如果你不想好好对待她,就别耽误人家了。”
“她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金棕发的少尉手上连个酒杯都没有,整个人浑身不自在,“我之前见面就和她说过别等我,不要对我有所期待。我刚认识她时告诉她如果她晚上在等我,就在门口点一盏灯。我只是开玩笑的,你知道吗?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每次去范街她门口都亮着灯。煤油可不算便宜。我上个月还专门写信给她让她早点找个人嫁了。结果她居然回信说:‘这轮不到你管。’你说她为什么那么固执?”
无论做什么表情都不合适,于是奈布只是说:“真想让她放弃,你也许该想点更真诚的办法。比如让她看看你是多么——受欢迎。”他挑挑眉毛,对方却没有如他想得一样因此生气。
“我做了。我故意在她面前和别的姑娘亲密。结果晚上我去范街查看,她居然还亮着灯。那天她……”他突然尴尬起来,咳嗽了两声掩盖自己不合常态的羞涩,他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反正她咬人挺疼。”
凯瑟城可不只有娇滴滴的大小姐们,不是吗?奈布看着友人红晕还没褪去的脸暗自感慨。但见他不说话,戈沃德显然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玩弄她的感情,奈布,我知道你……”
“嘿,别紧张,我没这么想。”
意识到他联想到了自己的出身,奈布放缓了声音安抚道。戈沃德有他独特的细心和温柔,且从不介意为他人着想,他就喜欢他这一点。
“临走前再去看一次你妈妈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和你一起去和她道别。”
“谢了。”奈布冲他露出微笑。他母亲在他参军那年就离世了,每次休假回城他都会去为她扫墓。
戈沃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
“有的时候,奈布,我甚至有点感激格萝瓦。有的时候,在前线那些漫长的夜晚,就是那种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的、仿佛被世界背叛的夜晚,我会想起那盏灯。是不是像个疯子?如果没有那盏灯,我感觉我仿佛就会死在那些长夜里。我好像是为了那盏灯才坚持下来的。听上去太不爱国了,是不是?”他轻声问,陷入沉睡一般,从梦魔中醒来一般。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格萝瓦的姓氏的?”戈沃德转头好奇地问,他故作大惊失色,“你总不会是跟踪了我吧!”
“谁要干那种事情。这不难,只要你问对人。”凯瑟城的大街小巷之间从无秘密,“而且你该知道的。”
“什么?”
“你该知道她的姓氏。“他露出来凯瑟城后最为狡黠放松的笑,“只知道名可不够军区的信件往来,就算你知道她住所的街道楼层门牌号外加卧室里摆着多大的床。”
“以前我不知道托尼他们干嘛老抱怨你料事如神的样子欠揍,现在我终于懂了。”
“你可以试试看。”
“你以为我不敢吗,长官?”
他们风平浪静的你来我往被百灵鸟一般的声音打断了。
“打扰您了,伊拿略少尉。”来者是两个家族并不算显赫的贵族小姐,奈布认出了她们,却避开了眼神交流。说话的那个在看到戈沃德的微笑后欢快的神情溢于言表,说明了来意,“我想再听您说说训练营的故事,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当然,坎桑小姐,诺森汀小姐,能用不入流的小故事使你们的夜晚变得更为愉快是我的荣幸。”忽视了奈布眉眼间写满的“你惹来的烂桃花”几个字,他用手臂轻带两个女孩儿走向相反的方向,“我的同事他……拉肚子,他贪杯,糖摄入量太多了。”
“果酒里放糖了吗?我,我得少喝点?”“糖会导致肚子不舒服吗?”姑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他,便惊呼着被戈沃德带走了。
奈布微笑着注视他离开。他决定了,回军区后第一件事就是行使自己长官的特权让某位少尉去炊事班洗一个月的碗。
舞会已经进行到了后半段,心中默默过了一遍,今晚他该见的人应该已经见完了。奈布以戈沃德离开为契机状似随意地向房间边缘走去,他本想找个低调的角落就这样将今晚彻底打发,却瞅见了虚掩的落地窗。犹豫片刻,他飞速地从窗户闪身,溜出了渐入佳境的舞会大厅。
这种偷溜出去的刺激已经几年没有体验过了,上次这般他还是个刚入伍的战士,十几岁的男孩子组队在宵禁后穿越训练营的边界。当下这个行为的后果比起违反军纪来说是小巫见大巫,但他却很难感受到同等的放肆快意。贝坦菲尔公爵的话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即使三月底晚风宜人,自由的空气扑面而来,凉爽间还有春暖花开的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杏花与樱花的香气在打理精细的花园中随着晚风轻散开,还是一定程度上给他喧闹的大脑带来了些许平静。今晚的舞会并非宫廷晚宴,而是由凯瑟城最富有的克弗艾斯家族做东的普通社交季舞会,月光笼罩着的花园也如华丽的舞会大厅一样彰显着主人无需多加炫耀的财力。奈布想把领口松开,但想到要是万分之一的几率被人撞见,衣冠不整的领口解释起来过于复杂,扯了扯衣领后还是作罢,只在花园间信步,随道而行。越入深处这种安宁的诱惑力就变得越大,他只确认了怀表的时间,便最终一头扎进这寂静无人的花园中。
四下无声时礼服军靴踩在石路上还是稍有些煞风景,于是他一有机会就转弯上了铺着草坪的路。沿着路他越过了玫瑰丛,杏花树,还有庞大的迷宫,走进一个由人高的灌木围起的小隔间时他忽地看见一件盛开的裙子,对上视线之际,对方显然比他还要震惊。他的社交礼仪还没来得及运转,那个一袭深色衣裙的人就猛得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大力地按住他的后脖颈,一双在夜色下呈深棕的眸子随之靠近他,紧锁住他的眼睛。
训练有素的他成功地没发出任何声音,虽说贝坦菲尔小姐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扯疼了他的后颈。他感受着她手上新磨出的薄茧,品读着她眼中毫无恶意的警告,轻挑眉毛,却被她狠狠瞪了回去,直到一声微小却清晰的尖刻女声穿破月色,含着讨好的欢愉,他才明白玛尔塔·贝坦菲尔在试图告诉他什么。
偷欢的情侣亦或是情人。今晚以为偌大的花园中空无一人的傻瓜真是太多了。
他指指她的手,示意她可以放开他了。贝坦菲尔小姐看出了他不会出声,表情也不再紧绷,爽快地松开了手,两人又恢复了安全距离。他转头看向这个小隔间的入口,她指了指自己一朵花儿一样的裙子,摇了摇头。的确,要穿着这身衣服毫无动静地从门口离开此处未免强人所难。
一身军装礼服的他相比之下就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打定了主意要把这块风水宝地还给贝坦菲尔小姐,他已经准备原路返回,不可深思的声音却入了尾声,两人的低语和衣物的摩擦声变得清晰起来,公爵女儿还没等他思索清楚是不是该冒风险直接走便把他拉进了隔间里面,正是唯一的光源照不到的暗处,自己却走向了外侧。此时如果有人向这边走来并发现了这个隔间里的人,她层层叠叠的裙子会将他彻底隐蔽在身后。
所以她知道自己即使暴露了也不会有任何危险,从一开始她就是因为他的一身制服才决定伸以援手——军区大部分年轻军官士兵都没有足够的背景去承受贵族间风花雪月的秘密,令人惊讶的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居然能在几秒之内意识到这一点,想起先前和戈沃德的对话,他还是有些歉意的。玛尔塔·贝坦菲尔显然不止从母亲那里学会了怎么像天鹅一样行屈膝礼。
寻欢作乐的鸟儿再也不能被听见后,奈布才对这位把骑士精神贯彻到底的小姐说:“向您致谢,贝坦菲尔小姐。”
她没对他认识她而感到惊奇,也没要求他自报家门,只点了点头,然后极熟练地压着裙撑从隔间的出口向外走去,他稍加犹豫,也跟随其后。
走上大道后贝坦菲尔小姐欠身道别,却走向与归路相反的方向,他不禁出声:
“也许您该回到宴会上去了,小姐。准儿媳迟迟不露面,桂博戴斯夫妇会担心的。”
他本意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把首都名册背得滚瓜烂熟,或是暴露自己不是个普通的军区小兵,即使这是提醒大小姐她新晋身份必然的副产品。他还希望这能提醒她,他俩最好分头回舞会大厅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而舞会已经进入尾声,过长的拖沓并非良策。她停下脚步,转身打量他,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微笑。
“您不用担心我,长官。我深知如何照顾好自己,我已经这么做很久了。”沉吟片刻,似乎是为了不彻底拂了他的好意,她近乎做了一个解释,“大学士夫妇已经离开了,他们通常最多留到舞会中场。”
“而且……”她身子已经转了一半,“克弗艾斯家的舞会至少还有一个半小时才会结束,您不必那么匆忙。”这比平常舞会预估的结束时间要晚了一个小时,但比起自己的情报,相信她才是明智之举。
“您总是称呼舞会上陌生的军人长官吗?”他突然提起了兴致,想趁着这只黑天鹅隐入月色中去前再看看她会给人什么样的惊喜。
“上尉以上的都会。”她的视线移到他的肩章上。
“您功课学得很好。公爵一定为您感到骄傲。”
他以为离经叛道的她会对这句话更敏感一些,但她只是平静地说:“借您吉言。”这多少引起了他的歉意。毕竟这是个愿意为素不相识的军区士兵挡子弹的贵族小姐,就算她让人捉摸不透,他习以为常的试探实属过分。从始至终她都表现得非常得体,无论她因为订婚的消息而怎样心情不佳,逃离舞会,而又是怎样被他这个不速之客缠上而无法独处——是的,大部分有心人都可以看出贝坦菲尔小姐今日被公爵正式介绍给桂博戴斯夫妇所意为何,即使另一个当事人并没有来到现场。
“您记得尽早回去,不要在外面待得太久。虽然已经入春,您穿得还是单薄了些。不管怎样,还是身体最重要。”他温和地说,打定主意要是对方没有听取建议先他一步离开的意思,便行礼告别,却听见她模仿他的样子促狭道:“您总是对舞会上素不相识的小姐那么体贴入微吗?”
“如果她们看上去心情低落时就会。”他一本正经。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想?”
他不解。
“您也是这么认为的。您觉得我在为订婚的消息感到不满。”
她在浅笑,似乎在询问他对此的看法。奈布心想:也许在她眼中,他这种远在前线的无名小卒是唯一可以进行此类对话的对象,他无法在这种坦诚的利用面前冷漠走开。月光下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光泽,如玉如脂,露水要上来了,她不该在外久留。这对父女很像,都聪明过人,都喜欢出其不意,无论做什么都是屈尊纡贵的。只有一点,她把本该稚嫩而危险的坦白变得极为合乎礼节——问着尖刻的问题,却丝毫没有质问的迹象,更谈不上咄咄逼人。也许以她的身份而言,这才是更难做到的事情。
他不知道大小姐想要怎样的答案,于是他轻声问:“所以您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并无异议。”
“半路离开舞会躲在花园中可不是传达这个感受的最好策略。”
“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亲眼所见的证据也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在适当的时候少做些无用功对大家都好。”她打量着他的神情,虽然奈布觉得自己并未将此话引起的自嘲表现在脸上,“当然要让他们相信我会做个安分守己的新娘并不是毫无办法,但如果结局都是一样,那花那个力气就太不值得了。”
她有一种奇异的敏锐和善意,让他不禁觉得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安慰和开解。
“那您是为什么而低落呢?”
“如果非要说,无法选择的命运吧。”
“我以为您并不反对命运的安排。”
“您说得对,应该说是无法选择的责任。”
不是无法摆脱,而是无法选择。
“我以为责任是无论谁都可以选择承担与否的东西,只不过要面对相应的后果。”
“我不是在说承担的选择,而是责任本身。你瞧,享受权利的人必须负担责任。无论是否承担,家族之名的责任都必将存在。”她没有再说下去。
无法选择的责任实质上是无法选择的权利。奈布有些明白玛尔塔·贝坦菲尔在说什么了。她无法也不会去抱怨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因为这是她眼中身为特权者必须付出的代价。但与此同时她困于其中,只能在花园深处坐着,向过路的人询问无关痛痒的问题以在即将到来的迷茫未来面前保持清醒。
他走到她的身边,两人顺势一齐向前走去。
“那您是在这里躲避什么,小姐?”
“人群。我在行使我的权利。”她脸上闪过一丝狡黠,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符合她年纪的神情,“您又是在躲避什么,长官?”
“人群。我猜我也是在行使我的权利。”他勾起嘴角轻语道,“所以这就是您选择向我倾诉的原因?您觉得我们同病相怜?”出乎他意料的是,贝坦菲尔小姐听后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他,声音如他一般变得轻柔平缓:
“我想不是。人的苦难无法互相比对分出高低,长官,就像我们无法选择责任一样。”
今晚她说出口的话语比一场舞会所能承受住的所有言论都要复杂沉重,但此时此刻奈布才真正感受到了悲伤。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自怨自艾,相反她极其严肃认真,若是她料事如神,甚至可能是在安慰一个平民出身的现役军官的自尊。但夜色清亮明净,他却猛然从她纤细的身影里品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伤感。
“你知道,除了接受婚约,你还有别的选择。”
她挑眉。
“你可以现在就和我私奔,逃离这里,什么责任,家族,我们可以在北森林里办婚礼,编花环戴在头上为冠,去布兰蒂尼亚河边盖一个小房子,冬天可能会有些冷,但夏天一定很凉爽,春天会有多赫斯花和荳菖花盛开,秋季会有满岸红叶。”他放轻了口吻,缓慢而喋喋不休地说。她注视着离她只到社交距离的青年,从他嘴角直白的弧度里看出了他在哄她开心,但她还是笑了。
“停下,停下。你才不会这么干呢。”她笑起来很好看。
“你怎么知道不会?我只是个平民之子,我可没有家族的压力。如果美丽的姑娘点头,我们现在就走。”
“我知道你是谁。”她栗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在路灯的映照下明亮而柔和,“你是萨贝达上尉,第三军区最年轻的指挥官。你的前途不可估量。如果你突然就抛弃了这一切和一个刚见面的姑娘私奔,我才不会为此尊敬你呢,长官。”
所以她当然也知道他是个不清不楚的私生子,因为出身原因在首都声名狼藉。他知道他不能责备她,她从未说过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即使她的确默认了——或者说没有戳穿——他隐藏军区地位的只言片语。看着她坦诚的目光,奈布突然有些窘迫。他别过头去。
“了解军区上尉以上军官的背景也是贝坦菲尔大小姐的功课之一吗?”
“才多不压身。”她没理会他不够诚心的挖苦,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思绪。他又心怀歉意了。他知道他这句话既不合理也不友善,这对玛尔塔·贝坦菲尔来说并不公平。没错,她利用身份之便迫使他留下来听她无处可言的心事,但若是他愿意,他本可以随时离开。她一直坦诚且真挚,这即使不是在公爵女儿身上也是十分宝贵的品质。
“请原谅我,小姐。”他停下脚步,转向她,“但恕我冒昧,我以为凯瑟内城的人不会乐意与野心勃勃的平民交友。”
“你在担心我的父亲?”
“不完全是。我想我是在说大部分人。”
“但你有什么值得任何人去指摘的呢?”她仿佛在言说稀松平常的事,“出人头地的方式有很多,前往前线怕是最不应当被诟病的那种了。”
“也许只有你会这么想。”他微微一笑,“相信在大部分人眼中,这种方式是极为愚蠢的,至于剩下的一小部分人,估计会觉得利用国家战事向上爬的人实属难以苟同。”
“如果有原则便是愚蠢,那我想凯瑟城还是蠢一点儿来得好。”他很难将视线从玛尔塔·贝坦菲尔的眼睛上移开,“至于利用战事,这也比空有地位却漠不关心、一事无成的人要来得更值得尊重。”
她比他更擅长诉说自己的想法。这大概便是公爵长女的自如,但他知道也不完全是。
奈布看到她看了看天边的月色,想起该是检查下怀表的时候了。两人对了一下时间,转身一齐往回走。
“我听说前线的夜色很美丽,可以看见很多星星,满月时月亮会看上去很近。”她语气稍稍明快了一些。
“没有哪里会比凯瑟城的夜色更加美丽的。”
“你说得对。家乡总是更美。”
他的本意是和平总是更为动人,但他突然也不知道,死亡的恐惧和荒芜的孤寂,到底哪一个才让战争于士兵而言变得如此难熬。或许二者皆有之。
“抱歉,我说错什么了吗?”他听见她这么说,于是他赶忙抬起头。
“不,我只是在想家乡所代表的含义。”
“这是个很广泛的话题了。”她若有所思,轻皱眉头。
“或者说,家乡是为何有其无可取代的魅力。”
“也许是……这里有等待你归来的人?”
他不禁笑起来。“如果是这样,梅尔提斯怕是不能做我的家乡了。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很抱歉。”她真心诚意地露出了懊恼的表情,却让他意识到聊起这个话题比他想象中轻松许多。
“你该责备我太强人所难,毕竟这的确是个广泛的话题,三言两语并不能说清。”他冲她笑笑,“无人等待也不会让家……”
“我在等待。”她突然说,“前线的所有人。我每天都在等待你们归来。”
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他:
“而且,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我相信总有人和我一样。”
一瞬间,他被某种从心底泛起的感受噤了声。他有点拿不准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是否合乎礼节,但别过视线又太过无礼了,所以他只能在她澄澈的眼神里继续沉默。在战争面前她还是个孩子,他深知这一点,他知道她也一样。他本该问问她,是在等待胜利的消息,还是等待他们的归来?身为贝坦菲尔家的女儿,她真的觉得战争会有结束的那天吗?公爵呢?国王呢?真的会有人和她一样吗?但这些问题都不合适,也无法准确表达他此时此刻的感受。
她冲他一笑,继续向前走去,他却唤住了她。
“能不能帮我个忙?”他扯下左胸口的黄铜扣,递了出去,“能不能请你收下这个?我们有个说法,将军装的扣子送给留在家乡的人,能保佑士兵平安归来。”这是他在脑中想了许久的措辞,说出来意外地顺畅。
贝坦菲尔小姐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他的手,似乎在思考什么。当他意识到她在思考什么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手臂的僵硬。一个急于向上爬的新晋上尉提出要给首都最有权势的马上婚约在身的大小姐一个信物,这不仅仅极为不合适,细细想来还满含拙劣的恶意——一个丑闻般的阴谋。奈布猛然尴尬万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一门心思想着该如何让她收下这份礼物,以至于忘了琢磨这种行动背后的意义。现在他无论说什么似乎都无法收场。要是戈沃德在这儿一定会惊异于他的粗心大意。他可能还会嘲笑他:“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该老是绷紧神经,不然总有一天你会突然变成个十足的傻瓜。”
十足的傻瓜突然变得十分冷静。有些事情是难以被跨越的,即使他们并没有刻意试图去跨越。玛尔塔·贝坦菲尔是个聪明人,她会得体地拒绝他,然后祝福他在战场上一切平安。想到这里他短暂的慌乱也随晚风而逝了,致歉的话已经打好了腹稿,公爵聪明谨慎的女儿却伸出手,接下了他的纽扣。她指尖有些微凉,这样的夜晚果然还是不适合衣着单薄的淑女。
“当然,我祝您一切平安。”
她果然总是出其不意。他想。
她端详着扣子,忽然严肃起来,俨然是贝坦菲尔小姐该有的模样:“为了报答您今晚的好意,我本该忽视您之前的谎言的,长官。但现在我帮了这个忙,您就必须为之前撒的谎道歉才行。”
“我非常乐意,小姐。”他因为没能搞明白她指责的方向而有些紧张,“不过,我不太明白您说的意思,还请您指出。”
“你说,如果舞会上素不相识的小姐看上去心情低落,你就会对她们这般体贴入微。你不会的。”
“为何这么说?”
她象征性地走近了一步,绽开一个对夜色而言有点太明艳的笑容:“因为你的衣服上没有香水味,长官。”
他被她逗乐了。
“也许今晚除了你以外没有哪位我遇见贵族小姐心情低落。”
“如果有心的话,你会发现很多这样的贵族小姐。”
她意有所指,两人都没有深究。再往前走便到了该分头回舞会的地方,他站定,决定让她先行以尽快回到温暖的大厅去。他们互道了晚安,贝坦菲尔小姐便沿着他来时的那条路离开了。走到灌木墙的拐角时她忽地回头,对目送她离去的奈布说:
“请原谅。如果不介意的话,萨贝达上尉,你的名字是?”
“奈布。奈布·萨贝达。”
“我会记住的。”她手中握着那枚扣子,侧过头微笑道,“保重,长官。”
他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感受最后一点夜晚花香的暖意,接着便也回到了大厅外。舞会果然如玛尔塔·贝坦菲尔说的那样还并未结束。他站在落地窗外的平台上,注视着屋内灯火辉煌的欢宴。在外城区,平民大街已进入宵禁,凯瑟城正在安睡。在距离这里有一定里数的前线,军区正在享受战火间隙的喘息。
他回到舞会上没多久,就看见劳比约尔向他走来。大校不如他想象中那样高兴,很快他看出了这表情并不属于社交圈内的劳比约尔。
“你在这儿啊。叫上伊拿略,军区传来情报,弗莱因克有动静了。”这比预计的早太多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长官。”
“明天一早。”
“那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随你。”他瞥了奈布一眼,扔下两个字便匆匆走开了。
奈布很容易就找到了戈沃德,他正充当几个姑娘的评委,这场头饰的战争打得可火热了。看到战友的表情时,戈沃德立刻收敛了神色,传达了军令,三言两语打发了几个因为果酒脸颊红润的姑娘,他们便从出口向外走去。来时的马车正在外等候。
“回军区旅社前我们先去范街。”奈布塞给车夫几个铜币,“收起你那副表情,戈沃德,你以为我不会问你要回来吗。”
话被噎回去的少尉撇了撇嘴。“不过你今晚又跑去哪里了?”
“去听天鹅唱歌了。”
“啥?等等,你衣服的扣子呢?”
“拿去点煤油灯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无论戈沃德怎么说,他都只是微笑。其实贝坦菲尔小姐不知道,或者说不完全知道,他今晚撒的谎并不只有那一个。关于扣子的说法是他现编的,他是如此认真地思考一个合理的市井传说,甚至忘记了他一贯的小心谨慎,理智行事。
“别说了。你该想想你这身衣服怎么办。”他打断追问的戈沃德。
“什么意思?”
“全是贵族小姐的香水味。”他笑着说。
注:劳比约尔——威尔士语:说客
注:格赫尼——法语:粮仓
注:桂博戴斯——威尔士语:知识
注:克弗艾斯——威尔士语: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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