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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冰 ...

  •   “偷窃的刑法太过严苛了,你不这样觉得吗?”

      瑟维抚摸着大开本的历法上的印刷字,对站在窗边的右相说道。他身着常见的背心夹克和衬衣,让他看上去不过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近三十岁的普通男人,也许还要更年轻些。有钱人家的贴身侍从或是中产家族的少爷,这些可以随意对号入座的身份足以让他在塔勒夫艺恩和这条街道进出自如而不被关注。伊莱第一次将萨贝达带来时他便是这番打扮,自然而然间显现的聪明,毫无一丝装腔作势。

      塔勒夫艺恩坐落在内外城区的交界处,是个规模中等、名气不大不小的陪酒场,主要面向家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客人。它如每一个陪酒场一样在暗处进行着/机缘/一般的生意,这在梅尔提斯也不算奇闻。若是有心人深入打听,也许能知道宫廷歌舞表演者美智子是塔勒夫艺恩幕后的老板,但这儿并不引人瞩目,在纸醉金迷为常态的凯瑟内城尤为如此。

      一旁坐着的伊莱抬起头,似是对他突然更换话题的行为有所疑惑,但他什么也没说。萨贝达手上握着美智子泡的茶,茶水在温度适宜的房间里化成捉摸不透的水汽。这人不挑茶酒,来者不拒。多年的宫廷生活教会了他分别高低好坏,却没养刁他的嘴。瑟维自己就不一样了,他对所有类别都有自己独特的偏好,美智子精湛的手艺也没能扭转他对咖啡和红酒的偏爱。

      似乎认真思考了他的提问,对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桌旁:

      “偷窃会判死罪本来就和国王息息相关。近期想要改变是不可能的,议会上提这个太过打草惊蛇了。”

      “别总想着要领先对方三步。我只是在说,偷窃的刑法太过严苛了,仅此而已。”

      他在萨贝达抬起的视线中用食指轻敲了两下酒杯,足以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在模仿他心烦意乱时下意识敲打杯子的动作。

      “好的,你赢了,瑟维。”萨贝达放下茶杯,在熟悉的人面前,他一开始道歉认输就喜欢微笑,“但你不能指望我在作战计划面前心如止水,这不公平。”

      他对奈布·萨贝达是如此了解。他把话题跳到三步之后并不代表他精神高度集中,相反说明他此时心事重重到分心的地步,以至于把自己思考的真实进度全盘托出。步步为营的说话技巧本该是萨贝达信手拈来的习惯,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看出来了。

      “我对你没那么高的要求。但过分地思考未来的难测会影响你对当下的判断,我以为你起码明白这一点。”

      “你不允许我思前考后,那就必须得说服我,当下我看不出你这个计划的必要性。”

      “后路。你是不是被革命热情冲昏了头脑,以为我们得像英雄一样抛头颅洒热血?当然是为了后路,萨贝达。”

      “我以为后路至少也得把你自己算在其中。”

      “别把我说的好像自我牺牲那么伟大,也别说得好像我们的计划一定会失败一样。”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扫开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氛围,“除非你给我更好的方法,不然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萨贝达沉思了片刻,没再接茬。他脸上有着不苟同,但瑟维不打算逼他说出同意。房间里只剩下了美智子轻轻拨弄三味线的声音。学徒琪雅在这安静中悄无声息却飞速地移到伊莱身边,像个敏锐捕捉机会的小猫。她还是个小姑娘,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一头深得发黑的棕发被细致地挽好,一看便是美智子的手笔。她小声地赶在美智子斥责的话落下之前对伊莱低语了什么,对方点了点头,她脸便瞬间被点亮了,一双灰色的眼睛笑得微微眯起来。她立刻飞也似地回到自己老师身边,正襟危坐,乖顺地听从女子温言细语但万分严厉的训责。

      瑟维站起身,走向萨贝达,避开了美智子因为自家小学徒的活泼而投来的致歉目光。他似乎听闻到美智子对琪雅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接着三味线的声音又幽幽响起,伴着小女孩稚嫩但优美的嗓音。她唱得很轻,绝不会盖过屋内的谈话,但也绝不会低不可闻。她经过了良好的教导。

      喜鹊对乌鸦歌唱。

      唱吧,我沉默寡言的朋友,

      唱吧,时间早已不够,

      张开你的嘴呀,言语有其力量。

      ……

      萨贝达并没有转身,但瑟维知道他有话要说。事实上右相还是很年轻,他也不过至多刚满三十,瑟维年长他几岁,即使已经并肩作战近三年,他于萨贝达偶尔仍有看晚辈般的架势。新王朝的整个权力漩涡在几年间涌入了新鲜血液,时至今日也依旧缓慢地延续着这个势头,混乱与纷争在新旧更替中变得理所当然。神明向人间落下垂怜,新王将绳的一端抛给了玛尔塔·贝坦菲尔,另一端抛给了奈布·萨贝达。他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你如此坚持这一点,瑟维。但我们不能再塑造一个点金。”

      “这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需要的是给宫廷展示一个胜者。而你是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那人民呢?我们不能简单地把点金归为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也许当下是,但除掉他不能解决任何事,难道回到从前那样就更好吗?如果我们只是重复以往的轨迹,那一切又有什么不一样?”

      “对于被统治者来说,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

      “我们可以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闻言瑟维微微笑起来。他对上萨贝达转过来的视线,对方楞了一下,转而也笑了。

      “得了吧,萨贝达,别在这里小心翼翼地铺垫了。我可不是你的人生导师,还得负责听你叨念你对国家未来的烦恼,有些似是而非的话你还是留着议会上喂那些老算盘吧。你也不是今天才想到这个问题,别假装自己没有想好答案。”

      “我以为你会有什么想法。”

      “思考政治可是你的工作。不然要你还有什么用?”他心安理得地耸耸肩,呷了一口酒,手象征性地随着三味线的调子打了两下节拍。萨贝达回身拿起刚才放下的茶杯,他盯着茶水的表面,小拇指习惯性地托着杯底,过了一会儿,他饮下一口茶:

      “人们现在是抱着浮冰飘荡在大海中的求生者,这浮冰看上去像木头,他们绝不会知道这个救命草只不过是将他们圈在原地最终沉入大海的诱饵。而我们将夺走他们手里的救命草,并告诉他们,游吧,只有向前游动才能活下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们?”

      “我们并不会告诉他们,我们必须假装夺走浮冰的人不是我们。”

      “这可不是什么艰巨的任务,对吧?”

      “对萨贝达右相来说,这不该是什么难题。”

      “你说得对。”他从善如流,“更难的是如何给他们新的希望。”

      “如果你不想扔出新的浮冰,那就得在远方点一盏灯。黑暗中的光辉才能支撑着人们继续前进。”

      “要是那光太过黯淡,太过飘忽不定,怎么办?更糟糕的是,要是人们就此放弃,沉入水底,该怎么办?”

      “那就承认我们的失败,然后陪他们一起淹死。”

      作为一个表演者——一个出类拔萃的表演者,瑟维极擅长感知和控制气氛的变动。他精于此道,房间戏剧性地陷入沉默是他意料中的事情。他没有移动,也没有别开视线,意在给他的观众足够的时间去消化惊喜。萨贝达注视着他,仿佛能从瑟维脸上搜寻到某种东西,蓝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几年间的沧海桑田,却又好像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睛,属于更久远、更年轻的奈布·萨贝达。瑟维知道伊莱在听,在他上一次见到对方不戴眼罩时,那天生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也有一双很像的眼睛。

      他们有些地方很是相像,不然当年他也不会默许伊莱自作主张接近刚刚当上菲利亚槛首席没多久的奈布·萨贝达,并将他拉入阵营了。“我当然一手策划了这些,”他那之后似是而非地对萨贝达说,“不然伊莱那小子令人无法抗拒的真诚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他一定是寻找到了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因为萨贝达收回了视线,嘴角带着笑意。

      “我想要废除王权,瑟维。”他站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午后朦胧的阳光中,坚毅的脸如往常一般并无柔和之色,声音却舒缓平静,“我要给人们选择的权力。也许人与人永远无法平等,但是我想只有选择最接近公平。”

      说者不似在说革命性的改变,听者也不似在听惊世骇俗的发言。

      “但我没有自大到觉得我们能控制这一切的后果,尤其是拥有权力的人不一定值得信任,不管是国王,大臣,或是平民。”

      “如果前路太危险,那就给他们木头。一起游,总比一起死好。”瑟维回答道,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萨贝达闻言似乎有些许愉悦,眼睛闪着折射的阳光,他看不惯他这副模样,于是又说,“但别忘了,未来的难测和对当下的判断,我们的首要目标并不是完成什么追寻自由的革命大业。”

      “而是国家的和平与稳定。”萨贝达接下他的话。他手中的茶杯已经不再冒热气了,收敛起笑容,他轻声说,“其实最好的光从来不是谁给谁的,若是保持现状,这个金子搭建起来的世界会像沙子一样崩塌。”

      点金以某种方式带来了和平,又用神力和金子带来了王权的稳固。他将神权与王权结合得如此紧密,如同细密的网笼罩着人们看见希望的目光。但旧贵族的毁去只是为了给新的心腹让路,阶级制度在王权崇拜中被巩固和加强。没有什么真的被改变了。“我们是被神明眷顾的。”这于大多数人来讲不过是一句难以戳破的谎言。幸福与安定被寄托在特权上,贫穷依旧肆意生长,连带着随之而来的绝望和恐惧,让勇气和自由无处安放。

      神明从来没有真的降下福祉。

      “他们得自己去追寻才行。可是我们等不及了。”

      他们没有时间等待人们对自由的渴望在沉默中苏醒。

      瑟维看向仍在轻声歌唱的琪雅,和坐在一边倾听的伊莱——他一语不发,当琪雅对上他的视线时,他会温和地笑笑。他想起琪雅的哥哥也为他们工作,已经成年,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父母双亡,兄妹相依为命,琪雅两年前便开始做美智子的学徒,学会读书写字唱歌跳舞。他们收留了很多孤儿,有些和他们住在一起,有些没有。在这片金子建造的世界中,他们是阴影中的野草。

      小姑娘优美的声音在无人说话的房间内变得清晰起来,愈是清晰,愈是渺茫:

      歌唱凡人肉身,

      在宿命中求生,

      在信仰中消亡。

      喜鹊对乌鸦歌唱。

      唱吧,我沉默寡言的朋友,

      唱吧,时间早已不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浮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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