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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封信 第七封信 ...

  •   第七封信
      妈
      有太多想要和你说的了。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吗?
      大年三十,电视放着春晚,我们两个人在吃年夜饭。
      你说,如果你将来得了重病,让我千万别救你,你不想活得那么累。
      我一下子愣住了,没有作声。
      你又重复了一遍,反复问我听见了吗。
      我说,“哦。”
      我那时候想,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
      我若失去了你,便是孤儿了。
      从那以后的每一年年夜饭,你都在让我做出这个承诺。
      十八岁那一年,我想,最起码我不用去孤儿院,我也不会成为孤儿了,我可以独自一个人啦。
      我也终于在十八岁那一天明白了,真正自私的人其实是我。
      我怎么能够因为惧怕孤单,而违背你的意愿将你留下忍受呢?
      你已经拖着我走了这么久了。
      他们说,爱是放手。
      我放开了。
      去拥抱你的幸福吧。

      “念念?念念?”
      萧念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回过神,看见男人有些担忧的脸庞,将脸凑近他的手掌,蹭了蹭。
      “怎么了吗?从艾丽娅太太家回来,你就一直魂不守舍,叫了你很多遍也一直没有反应。”
      钟鸣远将泡好的花茶推至她的面前,淡红色的洛神花茶在白色的骨瓷杯中轻微摇晃,明黄色的小雏菊在透明花瓶中肆意绽放,野蛮生长,刚刚出炉的可颂使空气中弥漫着黄油的香气。
      他们此刻正坐在露台的小桌前,沐浴着北欧难得的灿烂阳光,享用着下午茶。
      萧念深深吸了口气,“没什么,你还记得刘得案吗?”
      钟鸣远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啊……本来年收入百万,婚姻美满,三十五岁有了女儿,两年后那件事爆出以后发现自己的女儿也是受害者之一,肾功能严重衰竭。他向那家公司申请赔偿,却因为赔偿金额被控敲诈罪判刑四年。因为拒不认罪所以一天都没有减刑。最后……”
      “最后出来的时候储蓄没有了,工作没有了,妻子也离婚了。他一无所有,只能靠父母的低保养活。”
      萧念将切下的可颂放入口中,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刘得刑满释放以后,继续上诉。那家公司致函司法部要求审查刘得代理律师,司法部审查发现有问题的是严格按照法律判案的法院。刘得一案,到现在,仍然没有结果。”
      “后来出台了一条司法解释,‘罪犯在刑法执行期间的申诉权利应当依法保护,对其正当申诉不能不加分析的认为是不认罪悔改。’就是这一句话,从准备到执行,整整两年。”
      “人们称之为,迟到的正义。”
      “但是师兄,对旁观者来说,正义虽迟但到。对当事人来说,迟到的那段时间,就是无法挽回的,失去了啊。更何况,更何况……”
      萧念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钟鸣远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他明白萧念的没有说完的话,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什么都说不了。无法改变的事情,无能为力的事情,真的是太多了。沉默了半晌后,男人叹了口气,将手抚上女孩儿的脑袋,摁着晃了晃。
      “还记得吗?刚刚进法学院的时候,院长就告诉你们了吧。‘法学人太容易变坏了,所以必须要有些理想主义’。很多时候我们面对的不是完美无缺的法律,普通人可以看见空子就去钻,但是法学人不可以。比起去补上漏洞,更好的方法是视而不见。”
      风从庭院吹来,几朵小雏菊花瓣在空中打着转儿,落在了仰起头好奇盯着主人的大狗鼻子上,萨摩耶摇着脑袋打了个喷嚏。两个人的衣摆随风拂动,钟鸣远看着逐渐抬起头的女孩儿,眼神变得更加温柔。
      “所有人都可以感性,但是法律人必须理性,甚至有时候会被称为冷血。我们不是正义的尺度,我们只是拿着尺子测量事实的人而已。”
      “刑事律师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正义辩护,我们的存在,是为了和公共权力对抗。哪怕再十恶不赦的人也有被辩护的权力,保护每一个人,不被权力的车轮倾轧,这不正是我们做的事情吗?”
      “所以人们说,刑事律师,为罪恶辩护,站在了正义的对立面。但不是你说的吗?黑暗永远只会是你的影子,你将永远朝向光明,追逐大部分人的心之所向。”
      萧念抬起头,钟鸣远惊愕地发现她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男人有些慌乱的想要起身去拿纸巾,却在经过她的时候被扯住了衣袖。
      “如果”,萧念仰视着逆光站立的男人,强烈的日光使得眼前一片黑暗,“如果我已经犯罪了呢?”
      “什么?”
      “我杀了她。”
      钟鸣远转身,正面注视着萧念,缓缓蹲下,与她平齐。他伸手用手指一点一点擦去女孩儿脸上的泪珠,平静地问道,“谁?”
      “我的,亲身母亲。”
      萧念笑着回答道,脸上的酒窝随着每一个字音的吐出跳跃着。
      “前几天她说有些想念很久没吃的那家店的蛋糕了,所以周一那天我便提前离开公司,开车去那家店买蛋糕,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回家的时候,发现她在卧房,刚刚吃完一整瓶的安眠药打算睡下。”
      “我想叫救护车,她阻止了我。她说,我该履行我的承诺了。”
      “她太累了,活够了,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让我别打扰她了。”
      萧念依旧笑着,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灿烂。眼泪宛如断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从脸上滑落,破碎在地上。
      “我怎么能拒绝她呢,这是她的请求。我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她。从我两岁起,他们离婚,然后她独自抚养我。在这期间她为了我,错过了那么多了。”
      “她,外婆,大姨,舅舅,她所有的朋友,每一个人,都在说,如果不是我,她本来可以更加幸福。有一个两情相悦的爱人,也许会有孩子,也许没有。”
      “她说,如果不是我,她早就去死了。”
      “我怎么能,因为我自己舍不得,拖着她呢。”
      钟鸣远半跪起身,将萧念紧拥入怀。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断地亲吻着女孩的碎发,从心脏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颤抖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对不起,不在你的身边。
      对不起,不能陪着你。
      对不起。
      萧念将头依靠在男人的颈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领。
      “我就坐在她的房门外面,等着。好黑啊,真的好黑啊……”
      “我想冲进去,把她从床上拽起来,问她知不知道协助自杀,视情节严重与否,判处三年至五年有期徒刑。我想问她,你可不可以留下来,为了外婆,为了大姨,为了舅舅,为了语薇。”
      “我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告诉她。她知道我爱她,但她不知道,我其实,也会疼,也会难过,也会,感到伤心。”
      “我的爱对她来说一文不值,我留不住她。所以最后,我敲了敲她的门,问她。”
      “你想吃蛋糕吗?”
      风和日丽的天气转瞬间阴沉下来,块状的乌云翻滚着,飓风呼啸着,穿过树杈,声音凄厉,仿佛有人在连声尖叫。信箱撞击栅栏的声音接连不断,“咣当——”,一个信箱被吹落掉在地上,被风卷起,再砸落于粗壮的树干上,四分五裂。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照亮了拥抱着的二人,惊雷炸响四周,萨摩耶和哈士奇夹着尾巴呜咽着躲在桌下瑟瑟发抖。
      “后来,他们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萧念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她站在那里,有人手捧着一个木头盒子想要递给她。她看到那个人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伸手想要接过他手中的盒子。大姨冲过来,推开她,从那个人的手中抢过了盒子,指着她说了什么,随后将项链,玉镯,还有几大袋东西向她砸去。都是萧念工作以来送的生日礼物。
      是什么?萧念想,她说了什么?
      外婆举起拐杖抽打她,一下,两下,她觉得太疼了,不是身体,是心绞疼。大姨抬起手扇了她。
      别哭啊,千万别哭啊。
      她看见舅舅攥紧拳头扶着姥爷站在一旁,看见舅妈用手遮住程语薇的眼睛,要将她带离这里,上高中的小姑娘个头早就超过了妈妈,走之前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姓萧的没资格出现在这里,给我滚!”
      哦,想起来了。好熟悉的话啊。
      “关你什么事,你又不姓程,你就是个外人。”
      女人拿着手机,按着笔记本中记录的,和电话那端分享着家里每个人和那个孩子的属相。看到一脸好奇询问的女儿,挂断电话后,说道。
      原来她也说过啊,该说不愧是姐妹吗?
      原来,我对你来说,只是个外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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